164、第 164 章 ...
-
陈芸离开后，西山老宅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
渡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同意书。薄薄的两页纸，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看了很久，但那些字在眼前模糊、跳跃，组合不成完整的意思。植入监控装置、每周血样采集、实时能量监测、活动范围限制……一条条，一款款，冷静而客观，像一份实验室动物的饲养协议。
顾临渊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院子里已经开始凋谢的蔷薇。四月的风很暖，带着暮春特有的、将尽未尽的生机，但吹进客厅，却只带来一阵寒意。
“签吗？”渡川终于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
顾临渊没有转身，只是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渡川说，将同意书放在茶几上，“拒绝，然后被强制带走。去一个我进得去、你可能进不去的地方，接受‘更全面的监护’。婚礼取消，或者无限期延期。等他们确认我完全无害。如果他们能确认的话再放我出来。那时候，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
顾临渊转过身。夕阳的余晖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凝固的影子。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亮，像磨过的刀锋。
“那就签。”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但条件要改。”
“什么条件？”
顾临渊走到沙发旁，拿起同意书，手指在某一页的条款上点了点：“这里，‘监测期间，被监测人不得离开指定居住区域’。要改成，‘在监护人陪同的情况下，可进行必要的外出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婚礼筹备、医疗检查、必要社交’。还有这里，‘监测装置植入位置由医疗团队指定’。改成，‘植入位置需经被监测人及监护人共同确认，以不影响日常生活为原则’。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一条上，“‘监测数据实时上传至安全委员会数据库’。这条，必须删除。”
渡川抬头看他：“他们会同意吗？”
“必须同意。”顾临渊说，将同意书放下，拿起茶几上的笔，在那些条款旁飞快地写下修改意见，“这不是请求，是条件。他们可以选择接受条件，或者选择和我们开战。如果他们选了后者，我会让他们知道，一个前特别行动部指挥官，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但渡川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心，一种如果被逼到绝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重要之人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渡川伸手，握住顾临渊拿着笔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别这样。”渡川说，声音很轻，“不要为了我，和他们开战。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顾临渊低头看他，目光很深，很深，“渡川，你听着。我这辈子，失去过很多。父母，战友，信任，希望。我习惯了失去，习惯了独自在黑暗里走。但现在我有你了。你是我在黑暗里走了十几年，终于找到的光。如果有人要夺走这光，不管是谁，不管以什么名义，我都会拼上一切，把他撕碎。”
渡川的心脏狠狠一缩。他看着顾临渊，看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占有和保护欲。这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温暖，刺痛，心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如此珍视的窒息感。
“我不会被夺走。”渡川说，握紧他的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管有没有监控装置，不管在哪里。我保证。”
顾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头。
“嗯。你保证。”
夜色渐渐深了。他们没有开灯，就坐在昏暗的客厅里，修改那份同意书。顾临渊一条条地改，渡川在旁边看，偶尔提出自己的意见。气氛很安静，很专注，像在进行一项重要的战术部署。
“这里，”渡川指着关于数据保密性的条款，“要加上，‘监测数据仅用于评估能量残留风险，不得用于任何其他研究或实验目的。监测期结束后，所有数据必须彻底销毁’。而且，销毁过程要有第三方见证让凌寒在场。”
“好。”顾临渊添上。
“还有，监测团队的成员名单要提前给我们，我们要背景审查。如果有李振坤的旧部，或者任何可疑人员，我们有权要求更换。”
“嗯。”
“植入手术的医疗团队，必须是我们指定的医院。不能用安全委员会内部的医疗中心。”
“可以。”
一条条，一款款，他们仔细地、缓慢地修改着，将这份充满不公的同意书，一点点地、艰难地，改得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份不平等条约。
等全部改完，已经是深夜了。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客厅的地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淡淡地勾勒出来。渡川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觉得比执行一次高难度任务还要累。
顾临渊放下笔，也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明天，我会把修改版给陈芸。”他说，声音带着疲惫，“她不会高兴，但必须接受。这是底线。”
“如果她不接受呢？”
“那我们就进入第二阶段。”顾临渊睁开眼，侧过头看他，“我会联系媒体，公开灰塔的真相，公开安全委员会如何对待一个功臣。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把一个救了无数人的人，当作怪物一样监视和控制。舆论压力，有时候比枪炮更有用。”
渡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认识的顾临渊，一直是冷静的、克制的、遵守规则的。但此刻的顾临渊，为了他，愿意打破规则，甚至不惜与整个系统对抗。
“你不该这样的。”渡川低声说，“你是顾临渊，是特别行动部的王牌，是规则的守护者。你不该为了我……”
“规则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伤害人的。”顾临渊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如果规则伤害了你，那这规则就是错的。错的规则，就该被打破。而且，”他顿了顿，看着渡川，目光很深，“渡川，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规则的守护者。我只是一个……爱你的人。为了保护我爱的人，我可以是任何身份，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打破规则，包括对抗世界。这很自私，我知道。但爱本来就是自私的。我爱你，所以我只在乎你。其他所有人，所有事，都得排在你后面。这就是我的规则。”
渡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低下头，不想让顾临渊看见，但眼泪还是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滚烫的。
顾临渊伸手，抬起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别哭。”顾临渊低声说，声音很温柔，“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承诺，永远有效。”
渡川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顾临渊温柔的、坚定的脸，然后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爱你。”渡川在他耳边说，声音哽咽，“很爱很爱。爱到……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怪物，我会自己离开，不让你为难。爱到……如果这个装置真的能让我留在你身边，我愿意让它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爱到……什么都可以忍受，什么都可以接受，只要能在你身边。”
顾临渊的手臂收紧，将他紧紧圈在怀里，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不会变成怪物。”顾临渊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坚定如誓言，“就算有一天，你真的变了，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你也还是我的渡川。我还是会爱你，还是会保护你，还是会和你在一起。所以，不要说什么自己离开的傻话。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地狱也好，天堂也好，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明白吗？”
渡川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泪浸湿了顾临渊的衬衫。
月光如水，夜色深沉。在这个安静的、昏暗的客厅里，他们紧紧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旅人，用体温和心跳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同意书躺在茶几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那不仅仅是一份文件，是一场战役的战线，是他们在现实与规则之间，艰难划出的、保护彼此的、最后的防线。
而明天，战役将会继续。
但此刻，他们只需要相拥，只需要确认，只需要在这短暂的、珍贵的宁静里，汲取继续前行的勇气。
（第一百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