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番外·夏日与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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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清晨。
顾临渊醒得比平时更早。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房间里还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里。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侧过头，看向身边依旧熟睡的人。
渡川面向他侧躺着，睡得很沉。夏季薄被只盖到腰间，身上穿着顾临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晨光尚未抵达，但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能看清他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清浅均匀，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
顾临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深沉而专注，像是在用视线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他极其小心地掀开被子，赤脚下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轻轻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西山老宅的院子在黎明前的寂静中轮廓模糊，只有远处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金红色的霞光，预示着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带上房门。楼下客厅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电子时钟发出幽微的绿光。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就准备好的食材。
今天，他要做一碗长寿面。不是外面买的那种，是从和面开始，亲手做的手擀面。这是沈静仪前两天特意打电话来嘱咐的，说渡川小时候，他妈妈叶婉清每年生日都会给他做。虽然渡川自己几乎不提，但顾临渊记下了。
厨房里只开了一盏操作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忙碌的身影。面粉倒入盆中，加鸡蛋，少许盐，慢慢注入清水。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和面时却带着一种与这双手不太相符的、近乎笨拙的细致。面粉飞扬，粘在手臂和T恤上，他也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揉捏着面团，感受着它在掌心下逐渐变得光滑、富有弹性。
和好面，盖上湿布醒着。他又转身处理配菜。香菇、木耳提前泡发洗净切丝，黄花菜焯水，摊一张薄薄的蛋皮切成细丝，又拿出几只饱满的大虾，去壳挑线。最后，是几根翠绿的小油菜。每一样，他都处理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面团醒好，在撒了薄薄面粉的案板上，用那根长长的擀面杖，一下，又一下，均匀地擀开。他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稳，力道均匀，面皮在他手下逐渐变得薄如蝉翼，却又柔韧不断。然后折叠，用刀切成细细的、均匀的面条。抖开，一捧银丝般的长寿面便做好了。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冒着咕嘟咕嘟的白气。顾临渊将面条小心地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趁着煮面的间隙，他用另一个灶头起锅烧油，将虾仁滑炒变色，盛出备用。再就着底油，放入香菇、木耳、黄花菜翻炒出香，加入高汤烧开，调味，最后放入炒好的虾仁和蛋皮丝。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面条煮好，捞入已经用热水烫过、碗底卧着一颗完整荷包蛋的大碗中，浇上滚烫鲜美的三鲜浇头，最后摆上焯过水的翠绿油菜。一碗热气腾腾、配料丰富、面条绵长的长寿面，便完成了。
顾临渊将面碗端到餐桌上，又摆好筷子和勺子。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刚过七点。夏天亮得早，此时晨光已经透过厨房的窗户，在流理台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色。
他洗了手，擦干，这才转身上楼。
卧室里，渡川已经醒了，但还没起，正拥着薄被，靠在床头，有些茫然地发呆，显然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顾临渊，眼睛眨了眨，似乎才意识到天已大亮。
“醒了？”顾临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他睡得有些乱翘的头发，“生日快乐，渡川。”
渡川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还带着初醒水汽的眼睛，像是被投入了星子的湖面，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对着顾临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无比明亮的笑容。
“我煮了面，长寿面。”顾临渊看着他，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起来洗漱，趁热吃。”
“你做的？”渡川有些惊讶。他记得顾临渊会做饭，但面食，尤其是手擀面，似乎很少做。
“嗯。第一次做，可能没妈做得好。”顾临渊点头，语气平淡，但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和一丝紧张，“尝尝看。”
渡川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些。等他坐到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用料扎实、香气扑鼻、面条根根分明的长寿面时，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面条很细，但韧劲十足，挂满了鲜美的汤汁。他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手工面的麦香，高汤的醇厚，配菜的鲜甜，荷包蛋的软嫩……复杂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最终汇成一股暖流，直抵心底。
很好吃。比记忆里模糊的味道，更加具体，更加温暖。
“好吃吗？”顾临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问道。
渡川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但嘴角却高高扬起，用力点头：“嗯！好吃！特别好吃！”
顾临渊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和满足的笑容，心里那点细微的紧张终于消散，化作一片温软的潮汐。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碗里那颗更大的虾仁，夹到了渡川碗里。
“都要吃完，一根不许断。”他低声说，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却温柔得不像话。
“嗯。”渡川应着，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很香，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阳光透过餐厅的窗户，明晃晃地洒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宁静的、近乎神圣的满足感。
吃完面，渡川主动要求洗碗。顾临渊没跟他争，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水槽前忙碌的背影。水流哗哗，碗碟轻碰，晨光在他身上跳跃。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生日早餐，却让顾临渊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再也装不下其他。
洗好碗，渡川擦干手，转过身，发现顾临渊还站在那里看他，脸微微红了红：“你看什么？”
“看寿星。”顾临渊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顾临渊没开车，只是牵着他，走出家门，沿着屋后一条不常走的小径，往西山更深处走去。清晨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鸟鸣声清脆，偶尔有松鼠从枝头窜过。小径蜿蜒，渐渐远离了人烟，四周只剩下苍翠的树木和脚下厚厚的落叶。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小片位于半山腰的天然平台，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大半个瓴城。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城市在薄纱般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远处天际，朝阳正挣脱云层的束缚，将漫天云霞染成壮丽的金红与橙黄。
“这里是？”渡川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西山深处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以前出任务时偶然发现的。”顾临渊牵着他走到平台边缘一块平坦的大石旁，“看那边。”
他指向东方。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缕毫无遮挡的、耀眼的金色阳光，如同利剑般刺破云层，猛地跃出地平线，将整个天地瞬间照亮。山间的雾气在阳光下迅速消散，露出下方苏醒的城市轮廓。光芒万丈，气势磅礴。
渡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命力的日出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只是微微张着嘴，睁大了眼睛，看着那轮金色的太阳一点点升高，将温暖而明亮的光辉，毫无保留地洒向山川、城市，也洒在他们并肩而立的身上。
“生日快乐，渡川。”顾临渊的声音在晨风和阳光中响起，低沉而清晰，“愿你的新一岁，平安，健康，喜乐。愿所有的黑暗都成为过去，愿你的未来，每一天，都如今晨的阳光，明亮，温暖，充满希望。”
渡川转过头，看向顾临渊。逆着光，顾临渊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却比身后的朝阳更加明亮，更加深邃，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和漫天璀璨的霞光。
他喉咙发紧，鼻子发酸，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用力地、紧紧地回握住顾临渊的手，然后踮起脚尖，在顾临渊微微诧异的注视下，仰起头，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这个吻，沾着晨露的气息，带着阳光的温度，简单，纯粹，却倾注了他所有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激、爱恋，和对未来无限的希冀。
顾临渊只是愣了一瞬，随即手臂收紧，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低头，温柔而坚定地回应了这个吻。
晨风拂过山岗，带着草木的芬芳。远处城市开始苏醒，传来隐约的喧嚣。而在这寂静的山腰平台，在万丈金光之中，他们相拥的身影，被定格成这个夏日清晨，最温暖、最永恒的画面。
日出东方，其道大光。
而他的光，此刻，正被他紧紧拥在怀中。
（番外·夏日与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