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贰零壹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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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八年前，真实人间还没有那些梦。
俞海生比生物钟的七点提前三小时醒来，莫名失眠了。
左右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整理手头剩的照片。他冲洗了两套，一套留给自己，一套准备下次去见南迦的时候带过去。
想到了南迦，就顺势点开那个空白头像，对话框还是只有自己一个孤零零打招呼的表情包。
那边应该是九点五十左右，刚好两小时十五分钟的时差，俞海生想。
等一口气补上工作欠的债，已经是北京时间傍晚六点五十多了。抻懒腰，点击发送文档，接收人勾选刘编，对方回收到后俞海生才推门出去吃今天的第一顿饭。
他们家晚饭吃得比较早，宋姨做了一大桌菜出门了，俞海生随便热了口坐下。餐桌从远到近放了新蒸的玉米饽饽、乌米饭和买的筋饼。
南迦应该爱吃，俞海生无声笑笑，选了第三个，因为和春饼很像。
俞父在沙发上看报，电视机放着催眠，声音不大，没人在听。俞母在一旁打电话，项目对接一类的话题。
傍晚19点整，新/闻联/播片头音乐准时播放。19点0分38秒，今天的主持人是王宁和欧阳夏丹。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今天是四月二十五号星期六，农历三月初七，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有：（省略）……”
俞海生对付完晚饭，胳膊拄着餐桌点开微博，打开草稿箱编辑了几句话，不太满意又叉掉，习惯性翻起热搜。
没等他仔细思考上面几个置顶的红色箭头的含义，耳朵先于大脑捕捉到背景音几个一闪而过的什么字。
他抬起头看向电视，俞父同一时间也放下报纸，目光移过去。
“………X国地震局启动三级地震应急响应，xx地震灾后重建实行地方负责制，吸引群众参与，让……；xx将在xx等十个省区市开展（省略）”
……听错了吧？俞海生松口气，想低头点开微博词条看，但冷汗僵化了脖子和手指，他只能一动不动盯着新闻画面里的主持人。
19点03分24秒，欧阳夏丹清晰的声音再次传来——
“尼泊尔当地时间今天中午的十一点五十六分，也就是北京时间今天下午的十四点十一分，尼泊尔第二大城市博卡拉以东地区发生里氏8.1级强烈地震。尼泊尔官员说，地震目前已经造成了至少150人死亡，另外根据路透社原引尼泊尔警 方的话说，地震目前已经造成了至少449人死亡。地震还在珠穆朗玛峰引发了雪崩，我国驻尼泊尔使馆证实，目前已经有两名中国公民在地震当中遇难，地震还造成我国西藏一名83岁的女性死亡，印度5人死亡，孟加拉国2人死亡，一百多人受伤……”
接下来是当地拍摄录像跟进报道，地震发生在博卡拉以东80多公里处，震源深度约为20公里，属于浅源性强震，加德满都也受到严重影响。
画面一闪而过俞海生很多熟悉或不熟的地方，无一例外通过记者行走的抖动画面播放：许多穿着睡衣、披着被的人们纷纷跑到大街上，聚集在两边席地而坐，这已经是地震暂时停止的画面了。他们的背景是分不出白天黑夜的灰白，大面积的住房、古迹倒塌，红土堆占了画面的二分之一，分不清是当地住民还是救援人员跪着，徒手从里面往外挖。
播报还十分细心地在左上角贴了一张静态小图，那是蓝天白云下，独属杜巴广场经典的三层红砖塔庙的图片。今天早上还经过他手一张相似角度的照片，现在正躺在牛皮纸袋里。
他们曾路过那里，塔庙右边理应还有一家卖手工编织毛毯的小店，南迦拉着自己进去逛过。店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眉心点着tika，对自己说过一句不大标准的“欢迎来到尼泊尔，祝你幸福快乐”。
电视这一帧镜头刚好卡在右面那个穿着白色短袖的中年男子脸上，黑色皮肤与周围的灰土融为一体，看向镜头时满是茫然。旁边有许多救援队和当地军警，土黄皮肤分不清谁是谁，男人们用白色毛巾或是纸巾捂着头，有血顺着脖颈流下。
没受伤的就背着受伤的，伤得不重的就两人一组抬着昏迷不醒的，一步一步从裂开的土地上搬运生命。
不远处的担架也分不清上面躺着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知道是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床的数量不够，还有许多人枕着砖土。俞海生看见黑灰色人群里一抹亮眼的金盏菊，是一位年轻的满脸是血的妇女，她只剩一只眼睛，肩上披着金与红的纱。
这个与日喀则直线距离四百一十五公里的、与中国仅隔喜马拉雅的，面积仅等于一个辽宁省的国家；这个之前还弥漫着金盏花、酥油香，野性与神性并存的国家；这个他四天前还站在那片大地上的国家，仅仅是几个小时，正在毫无缘由的，无可倾诉地崩塌。
俞海生颤抖地打开词条，太抖了以至于点了四五下才进去。
互联网各方人员或真或假的报道和图片冲击力比新闻大。距地震发生已经五个多小时，网上数据不完全更新已达四千多人死亡，一万人以上受伤，损毁建筑数还未来得及统计，活人比死物重要。
还有部分打着相关tag的网友发了以前发生大地震的视频，覆盖全球，表示天灾面前人人平等，节哀，加油一类的。
里面肤色背景各异，相同的只有天地轰鸣间流下血与泪的脸。太痛了，他们站不住。
8.1级，8.1级什么概念，他的世界里只有当年的汶川作为参照。这还是在国内，尼泊尔那边那么多木头搭建的房子，他还记得南迦嘴里那些一年搭一层的屋子，没有护栏的公路……
而关于南迦的那些个问题，俞海生不敢也不能去细想。太奇怪了，是真的吗，是真的吧，你都看到了，但是好不真实啊，四天前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地震了，太奇怪了。
他想到“太奇怪”三个字时，与俞母拍着胸口的一句“太好了”卡在同一帧。
俞海生看向自己的母亲。
俞母自觉脱口而出的东西不太好，轻咳了声改口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还好回来得早。”
胸口随之闷痛，老天保佑四个字受之有愧。他想到了前几天回国那场谈话——“运气不好，赶上地震是天意”这个想法恨不得咬碎内脏混着吃进肚子里。
俞海生狠狠闭上眼睛，一股子疼直冲鼻腔。
“我就说那边不安全吧，”俞父没在看俞海生，手里一下一下翻着报纸，“本来就位于地震带上，那么一个国家，真震了救援哪里跟得上。”
地震和不安全有什么关联？俞海生只知道他嘴里的“不安全”和“动荡”同等含义，也等于“贫穷”、“落后”、“不体面”，而不是“不安全”三个字的本身含义。
他爸爸只是暂且当起了古希腊的诡辩学家，用文字游戏佐证谈判胜利。
俞海生直视着对方的侧脸对他说，爸，那边有我的朋友。
话音一落，俞父放缓翻报的手，一时只有细微的电视背景音，他父母没说话，俞海生也没说话。
能说什么呢？
俞海生知道他俩的意思，和前任女孩的那种完全冷漠还有不同，因为他们知道这样说不好；与此同时尽管知道，他们还会这么说出口，用这种话刺他，这样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同，只不过多了一个关心儿子的正当理由。
没有多余精力和他们辩驳，俞海生站起转身。
我该干什么？
不是“该”，而是我“能”干什么。
别慌，仔细想想，先打个电话过去，对，电话。掏出手机，点开空白头像，一个通话邀请，两个邀请，三个，都没通，才后知后觉，我干嘛呢，那边现在哪里有网。关掉微信，打开电话，也是未接通……我当然知道通讯受损，就是想打。
……。
都不通的话，我还能联系谁。阿妈？齐夏？咖啡店的老板娘似乎也很熟？俞海生越想越绝望，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张熟悉的脸，从杜杜、塔拉到巴导、明叔，甚至是罗摩，还有哈里、那些乞讨的小孩子们、驻唱大叔、游乐园那个手摇摩天轮的小哥……
有眼泪溢出来，俞海生深呼吸往下压，冷静。
这些人，这么多人，此时此刻没有一个能联系得上，一股巨大的孤独和恐慌正和他抢夺大脑控制权。
这是一个属于他们的世界，但里面没有俞海生，他觉得自己被抛下了。可下一秒他又问自己，这种生死时刻，到底是谁抛下了谁。
他甚至有一瞬恨自己为什么21号回了国。
可是想这些没用，再仔细思考一下我还能做什么。大使馆电话？没意义，还占据公共资源。但是……俞海生想到了新闻播报还有一串什么数字来着，打开手机，搜索关键字，他查到了几个联系途径，分别是中国和国际红十字会、无国界医生专项账户以及尼泊尔总理灾害救济资金账户，往下分还有国内扶贫基金会和西藏自治区红十字会，最后一个主要负责定向接受受波及的边境县，优先用于樟木和吉隆房屋重建。
俞海生眼睛迅速扫过一串串信息，确认每个链接都是以.org/.int为后缀后，依次备注好尼泊尔地震、NEPAL或尼泊尔救援等关键词打款过去。毕业三年的自由翻译去掉日常花销，攒了约四十三万，俞海生留了八万作为应急，其余都打了过去，连着当年汶川的那份。
如果当初没拒绝刘编那个offer，现在应该能翻倍。三十五万能干什么，一盆水浇在一座山火。
太少了。
……然后呢。
……。
然后呢，还能干什么，飞机短时间是不可能了，陆路呢，樟木口岸……中尼友谊桥整体都垮塌了。除此之外呢？
……操！脑子快动啊！！除此之外呢！！！
一个普通人，跨国的24小时内能做到的其实寥寥无几，无论多么无助，此时此刻也只能等待，等信号恢复，等国际救援落实，等网上信息刷新，以及，等南迦回复。
南迦，俞海生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伴随担忧、思念、愧疚、怀恋、恐惧、期盼、感性、理性、压抑、以及不要疯。
这段漫长而无可奈何的等待期间，某种意义上也是给他的休息时间。从昨晚多梦到高强度交稿再到突发新闻，紧绷了超过24小时了，太阳穴连着侧面一跳一跳的疼。
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给身体机器上好油才能第一时刻收到新的信息进行处理。可是真的睡不着，这种漫长的等待又何尝不是折磨？明明处于同一时代，明明网络发展得如此迅速了，明明离得那么近，明明……
俞海生仰起头。没有眼泪流出来，只是满眼血丝。
为什么就是见不到你。
他喘口气，低头再次点开微博草稿箱，里面有修了一半的图，关于布达村，关于穆卡利寺，关于加德满都的女孩子们，等等等等。
消息通知红点有473条未读，俞海生点开，手指一顿。这个粉丝数不到一万，只有一篇文章的号，竟然有一批活人在下面发信息问博主还好吗，安不安全，有没有食物和衣服，也有人回可能没信号，但博主不会有事的，祈祷大家都平平安安之类的。
顾雪也发了一条，说大家不要太担心，所有困难都会过去的。
俞海生这才注意到顾雪给他发了微信，说俞哥，别太紧张，不会有事的。语气不像平时活泼，苦了她这样措辞。俞海生点开对话框，输了几个字又删掉，其实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互相明白对方在想什么，所以没必要寒暄。
想到这，他发了一句谢谢。
不是客套的，只是对于朋友自发的关心的感谢，以及表达“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们，你也要好好的”的衷心祝福和祈祷。
有时就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能发觉日常的可贵，所以想和身边重要的人说“你要好好的”。
一时百感交集，俞海生随机点开几个发评论的头像，都是偶尔发条微博记录生活的普通人，虽然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关注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第一时间跑来评论，但如果因为这个账号，让她们多一些对尼泊尔的关注，那是不是也算一种回馈。
俞海生手指再次挪到九键上，输入了眼睛账号的第二篇文章。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贰零壹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