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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

  •   宣庆二十八年冬,北地蛮人突然出兵南下,破苍州府北川城门,夺一城二镇。

      天朝百年未经战乱,北川守将死守城楼而不敌,边关危亡。

      帝遂命武将出征北川,下旨于边陲三州征收兵马。

      旨意快马加鞭送往苍、云、丰三州,等到消息传到河边村,已过一月。

      陈村长一得到消息,紧急让儿子敲响村里的压箱铜锣,声音之大,连山上的谭殊词也听得分明。

      “阿岚!你快出来听!村里有人敲锣呢!”

      谭殊词原本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听这声音从山下传来,又重又急,立马叫屋里的赵山岚出来。

      他不懂其中关窍,却感觉有什么事发生了。

      赵山岚出来一听,果然是记忆里的锣声。

      此锣敲响必为大事发生,上次响,还是十年前。

      赵山岚跟谭殊词解释清楚,便以最快速度跑着往山下去。

      寒风凛冽,每家每户至少都出了个话事人,聚集在村长家院子里。

      初闻征兵的消息,赵山岚仿佛是被雷劈了天灵盖一般震惊。

      不是说天朝没有战乱吗,现在征兵是要闹哪样?

      陈阿生手拿告示,脸色沉重地向村人告知朝廷的旨意。

      “按照朝廷所说,凡家中,有十五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且多于一人的,必须有一人从军。”

      这里的男丁特指汉子,而哥儿是不用应征的。

      河边村人户少,却多是人多的大家庭。例如孟大娘家,加上陈大爷,汉子就有四个。

      如今几乎是铁板钉钉了要让某个儿子从军,孟大娘眼前一黑,好险摔在地上。

      她声泪俱下,“村长!这穷乡僻壤的汉子,连刀剑都不曾多见,如何能去边关啊!”

      陈阿生看一眼老父亲,硬着头皮对上孟大娘:“天子下旨,又是指明了咱们云州要征,多说无益啊!”

      “何况不单只你一家,你家三个儿子,出一个也还有两个啊!”

      孟大娘瞪大了眼睛,颤巍巍指着陈阿生,“你,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你家是没有儿子,那我们有儿子的,就活该让骨肉送死?!”

      陈阿生一时不察,没想到捅了蜂窝。

      儿子多的人家,也质疑起朝廷的旨意来。

      “偏偏是咱们这挨着边关的三个州府!怎么,那些南边的是人,我们就不是人?怎么独独要征我们这些边民啊!”

      云州虽是边陲州府,但和苍州中间尚且隔着个丰州,凉州更近却偏偏不征。

      难道就因为它凉州挨着盛京?!

      嚷嚷声中,一位年迈的寡母字字泣血:“如今边关有难,就要让咱们这些劳苦人家的孩子去填命!天子的盛京,和其它州府怎么不征!”

      “十年了!朝廷十年前征兵把我儿子征去,如今又要征我的孙子!没有战事尚且回不来,如今有了战事,他们还回得来吗!”

      哭诉的妇人早年守寡,抚养两个儿子长大。十年前,大儿子被征走,不久就传来死讯,大儿媳隔天就丢下年幼孩子跑了。

      小儿子劳苦抚养两个侄儿长大,一天福没享又累死在码头。如今孙儿还未生子,当年的事就又要重演了!

      天道不公啊!

      她的苦,隔壁村子也多有听闻。

      当年不战征兵,河边村去了十个汉子,独独她的儿子没有回来。

      那些回来的人也都因为各种原因闭口不谈军中事,她连儿子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只村中不明不白多了座空坟。

      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同她想的一样。

      这么多年,天朝的兵卒多了去了,怎么就到了事到临头征兵的境地。

      知道这征兵是躲不过的,有人不平起来:“儿子多的,就出人去死!那一个儿子的,岂不是躲过去了?!”

      他眼神若有所指地看了眼赵山岚,又看一遍其他家里只有一个汉子的人。

      不乏灵机一动者,想,既然每户因为汉子多就要出人,不如干脆分家,把几个儿子单独分户了!

      这人这么想,还当真问了出来。

      陈阿生脸色铁青地看他,“你以为你能想到,朝廷就想不到吗!”

      他补充道,“旨意一到,衙门就不再重理办分家落户之事,防的就是钻空子!”

      顿了顿,叹口气,陈阿生继续说告示后头半部分,“朝廷可不只缺人。家里出不了人的,就每人税二两……”

      “什么?!二两?!那可是我一家子三四个月的吃喝!”

      赵山岚眼看着一位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夫郎大喊一声,直直晕倒。

      他记得,这位夫郎家里也是没有适龄汉子的,可却有八口人。

      那就得出十六两银子。

      十六两,普通百姓家里,只要没有大病大灾,一年也用不了十两银子。

      赵山岚恍然觉得,天朝安稳的世道这才揭开黑暗的一角。

      它吃人。

      多年无战,便懈怠到被人占了城池。

      那盛京的帝王,是不是该说一句昏聩?

      这样大张旗鼓的动作,几乎是要让三州百姓脱层皮。

      可按理说,这样一个百姓安居的国家,不该空虚到这地步。

      而不管有多少怨声,事情谁也无法转圜,陈阿生和村长不能说一句朝廷不好。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官差后天就要来数人,那户籍册子上都明明白白每户多少人丁,你们各自回家去,好好决定吧!”

      赵山岚是人群里为数不多,既不出人也不用出多少钱的,他没有任何立场开口说话。

      甚至于,他还收获了好些愤恨的目光。

      赵山岚:“……”

      这件事谁受益了吗?谁也没有。

      因为突然的征兵令,村子里哀声弥漫。

      要么是推出年轻的儿子,要么推出中年的父亲……无论让谁应征,都是一个家庭迟迟不能做的决定。

      就连山脚下修房的工人,都因此回家了好些。不知道两日之后,回来的又有多少。

      赵山岚见方匠人一家还若如其事地干活,一问才知道,人家几个汉子早早就分家了,完美卡漏洞。

      方匠人对赵山岚坦言道:“我早就想到这天了。”

      “十年前那征兵蹊跷,我大儿子也去了。过后虽然活着回来,却人不人鬼不鬼,没几年就过世了。后头,我就该分家分家,防备的就是这一日。”

      赵山岚忍不住说一句方匠人深谋远虑。

      方匠人又说,“如今的天子是中年登基,在位二十八年,百姓却没有过上更好的日子……”

      “当今有几个皇子?”赵山岚忍不住问。

      方如意这倒是不清楚。

      这时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半是认真半是打趣,“从前听说啊,这皇帝膝下有八王!嘿,儿子那么多,这光皇位就不知道怎么传吧!”

      这果然认证了赵山岚的猜想,皇帝年迈,又是边关出事的档口,不出意外的话,八王夺嫡的戏码是跑不了了。

      急匆匆回了家,他迫不及待跟谭殊词商讨。

      若是真的不止边关战乱,八王还要搞一出夺嫡戏码,那明年开始做生意岂不是要遭。

      谭殊词到底曾是县令的儿子,仔细回想一下,便想起些细枝末节来:“我听他说过,皇帝确实龙体欠安。”

      “据说东宫太子是嫡又是长,应当不会有担心的夺嫡戏码。”

      “阿岚,不用应征就是好事,况且此处天高皇帝远,就算皇位更迭,跟我们关系不大。”

      谭殊词不懂赵山岚为何如此慌张,在他看来,盛京远隔千里,皇帝是谁并不重要。

      赵山岚心里总感觉不安。说到底他都能魂穿过来,应该多少有点光环,万一哪一日真被波及怎么办?

      “我总觉得,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虽然阿词说得在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谭殊词怀疑他胡思乱想,轻轻弹他脑瓜崩,“就算是真的,咱们这里也乱不起来。开了年放心种树,放心做生意就行。”

      “十年前没事,如今当然也没事。”

      赵山岚又问他十年前征兵为何,“我听人说当时没有战事,征兵是?”

      谭殊词脸上笑意一滞,“……我曾偷听我父亲说,当时征兵的,似乎不是朝廷。”

      不是朝廷,也就不是皇帝。

      除了皇帝,谁敢打着朝廷旗号征兵。

      懊恼自己说漏了嘴,谭殊词再三强调:“我就是说说,你可一定烂在心里。”

      赵山岚一颗心沉了又沉。

      这可是要被杀头的秘密,他家阿词知道,如今他也知道了。

      “我只希望,真是我杞人忧天。”他只想窝在山窝窝里发财,可不要走什么龙傲天进阶路线啊。

      官差十二就要来点人。初十这天留给应征的人家独自痛苦,而十一这天,村人又被召集起来。

      这次,是要提前冬捕了。

      河边村前头的浅水河有几段深处,村里围了个塘子,每年往上游投些小鱼苗,年底鱼儿吃得膘肥体壮之际,就捕捞起来,给各家分了,能过个年年有鱼的年。

      如今眼看是等不到腊月底,再吃不上一顿团圆饭。而边关苦寒,缺衣少食。几户人家求了村长,才提前冬捕了。

      赵山岚和谭殊词中间到的,一个身强体壮是捕鱼主力,一个做事周全就帮忙清点数目。

      赵山岚眼看好些人眼睛还肿着,却还是撑着笑来河边帮忙。

      拉网的拉网,赶鱼的赶鱼,冰冷的河水里十几二十个汉子打着配合,要将塘子里所有的鱼一网打尽。

      收获的喜悦眼看盖过了离别的伤痛,家家飘出来的鱼香。

      可没有欢声笑语传出的院子,让赵山岚和谭殊词知道,一切不过是假象。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宣庆二十八年,冬十一月十二日,云州府福禄镇,应征兵卒一千五百二十一名,悉数齐全。

      河边村这次有十二户人家被征兵,那些父母亲人断肠的哭声消散,村子一夜,又恢复往日太平。

      山脚的工人也有六个没回来。

      夜晚,谭殊词在旁边酣睡,赵山岚却睁着眼睛,久久不能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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