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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叫谢忱 她好想划烂 ...

  •   北城,入夜。

      仙乐斯舞厅。

      灯红酒绿之中,女子身着湛蓝色连衣裙,卷发颇有条理地散落在肩头,与那银狐裘披肩相得益彰。她手中握了支高脚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身侧的男人有几分谄媚地开口道:“祝老板,这做人呢,要讲究一个审时度势。新药的事情您就不能通融通融吗?”

      “通融?”女子声音骤冷,摇晃手中的高脚杯的动作定了定,她望向身侧那人,嗤笑一声开口道,“夏老板是不是忘了,我们祝氏从不和日本人合作,祝氏名下所有医院自始至终拒绝为任何日本人诊病。”

      “审时度势?”女子动作顿了顿,将那杯红酒一饮而尽,笑道,“日本人拦我商道,吞我分铺,外加国仇家恨,我还要怎么审时度势?”

      酒杯置于桌前,发出清脆响声。

      祝怀素抬眸,冷冷瞥着身前人,再不置一词。

      “祝怀素!”

      经此一遭,男人气得横眉倒竖,颇为不雅地一下站起身来,再顾不得体面。伸出手指似乎是要指向她,却在对上她不怒自威的冷冽视线时讪讪地收回了手,怒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祝怀素看着那人愤然离去的模样,登时觉得很没意思。舞池之中已然熙熙攘攘,众人皆随着柔和的乐声翩翩起舞,看上去一派安然。

      音乐与舞蹈,很多时候是最快地放松心情的良药。只要音乐还没停,人们就可以永远沉浸在这种祥和之中。因而那时的人,都很爱跳舞。

      看着看着,祝怀素不由得想起那年她第一次跳舞的模样。那时她还在读书的年纪,北城军校分男女学部,逢节假日就会办舞会。

      那是她第一次去参加舞会,倒不是她太高高在上,不合时宜,只是女子读书一事都是从那几年才开始兴起的。听说有这样的机会,本在医院里工作的祝怀素便恨不得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去学习,考入军校,汲取更多的知识。白天工作,晚上学习。

      十八岁末,她成了北城军校女子学部的第一批学员。

      跳舞是不用为生计奔忙之人的特权,而她没有这样的资格。

      众人各自相邀舞伴,没有舞伴的就在一旁跳起了单人舞,总之一派喜气洋洋。被环绕在这群人之中,纵使祝怀素从未因此自卑过,此刻也总觉得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才好。她垂下眼睫,手掌落在身侧,缓缓蜷起又松开,窘迫至极。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祝怀素同学,是吗?”

      祝怀素骤然抬眸,只撞见一双诚恳的眼睛。男人高她半头,眉目凌厉,眼神却格外温和。不认识的人,不知道寻她有何事。但她还是很感谢这突如其来的解围,忙不迭点了点头,回道:“是。”

      “如此良辰美景,”那人又开口了,这次唇角带了些若有若无的笑意,“祝同学不跳舞吗?”

      不知为何,祝怀素不是很想回答他的话,思忖片刻,她还是悠悠开口道:“可是,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只要你想跳,搭着我的指尖就好,我会教会你的。”那人似乎有几分势在必得,做了个邀请礼向她伸出手。

      鬼使神差地,祝怀素将手搭在了那人的指尖。

      他只是浅浅握着祝怀素的手指,与她保持着舞伴该有的距离,又时不时附耳对她说上几句步法。

      “谢谢你,祝同学。”舞毕,男人温声道。

      “你……”祝怀素喉间微微动了动,对上他的目光,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笑了起来,向她微微颔首:“我叫黎致航。”

      就这样,祝怀素学会了她人生中第一支舞。

      噼啪——

      一声响亮的脆响,酒杯落地的声音,混浊模糊的思绪被骤然打断。

      祝怀素视线随即投向喧闹处,却在瞥过人群时被另一侧那道清瘦身影擢去视线。

      青年人身着半旧的靛蓝色中山装,整齐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他端正又挺拔的身形,一条灰色围巾斜斜围着,宛如一株沉默的青竹,与他身边旖旎靡丽的氛围格格不入。

      祝怀素眸中瞬间泛起水雾,她不可置信地望着那道身影,动作先于思考站起身来,向那道身形迈出步子,唇边溢出一声呓语般的缱绻呼唤。

      “致航……”

      然而方才迈出一步,她便倏尔僵在原地,浑身发冷。祝怀素后知后觉,理智回笼地意识到,黎致航已经死了。

      是她亲手掀开了那张盖在自己未婚夫尸首上的白布。

      是她亲自策划了他的葬礼。

      也是她亲手捧着他的骨灰为他送葬。

      面前的人,绝不可能是黎致航。

      那中山装,似乎是北城军校的校服,如今穿在那青年人身上,竟有几分黎致航年轻时的模样。

      这种想法从脑海里窜出来的一瞬间,祝怀素忍不住咬紧牙关,身体微微发颤。她闭上眼睛,浅浅呼出一口气,这才又将视线投向那青年的方向。

      像……

      太像了!

      黎致航去世那年,她已经同他谈了三年的恋爱。二人说好,在她军校毕业后,她就同他订婚,上战场,保家卫国。等到胜利那天,他们就结婚。

      可她结业那天,却收到了他的死讯。

      那样鲜活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具缄默的尸体。

      思及此处,祝怀素无名怒火瞬间从心头涌上,她遥遥望着那张脸,忽而觉得嫌恶至极。

      谁准他长了张与黎致航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身体也止不住开始微微颤栗起来,祝怀素的目光也开始逐渐涣散。可她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一瞬不瞬,有种自虐般的痛意顷刻间翻涌而上。

      目之所至,青年人与身侧的中年人开始攀谈起来,不知说了什么,他垂下眼睫唇边漾起了一个很浅的笑。

      将这一切收入眼中的祝怀素不住地想,她好想划烂那张脸。

      那是属于她的,那是黎致航的脸。

      怎么可以这样谈笑风生,有说有笑?

      却又与她毫无关系。

      怎么可以……

      祝怀素身体骤然一歪,她正欲抬手扶住身侧廊柱,却被人扶住身子。

      “小姐。”处理完药厂事宜的秘书晏双匆匆赶来,扶着她的手臂,眉目之间带了几分大劫将至的紧张神色,“您还好吗?要不要现在回去?”

      祝怀素倚靠着她的手臂,目光从那少年身上挪了回来,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睫。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道:“不用了,再待一会。”

      “知道,小姐。”晏双心下了然。

      祝怀素落座后,将那红酒一饮而尽,刚刚颤栗的身体才舒缓下来。她想到自己方才那些极端的、可怖的想法。旁人何辜?要来承受她的痛苦。

      想到这里,祝怀素忽而扯着嘴角自嘲般笑了笑。

      一年了,他已经死去一年了。

      当年风靡北城的黎家少帅,如今甚至也没几个人会再谈起他。即便如此,她却一秒都没忘记过。

      黎家的产业在他去世后被野心勃勃的黎家人撕咬分食,只余下一家入不敷出的医院,三月之期不过,眼见就要倒闭关门。

      虽说其他人只当那是家寻常医院,可祝怀素却知道,那医院才是黎致航的全部心血。

      国难当前,货币贬值,市场紊乱。寻常老百姓看个病都算是奢望,可他却有心留了一家这样的医院,哪怕入不敷出,也一直坚持了足足五年。

      济慈医院。

      那时军校毕业预备参军的祝怀素见状,二话不说放弃一切投身商界,以黎致航未婚妻身份从黎家分得那家毫不挣钱的医院支配权。转头又凭借自己的胆识谋得一笔钱,立刻将那钱全部用来购置西药,药物囤积,一夕之间盈利暴涨。

      她也因而得以保下济慈医院,甚至直接栖身于药品行业,长此以往,祝怀素凭借其聪慧敏锐又敢想敢做的性格,竟当真在药行中闯出了些名堂。

      时至今日,北城的西药基本都被祝氏垄断了。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济慈医院。

      也一直将他放在心上。

      哪怕日日午夜梦回,她也从未后悔过。

      祝怀素神智缓缓清明,她侧目点了点晏双的手臂,又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个青年。

      晏双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倏尔一怔,显然也是被那张与黎致航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吓到了。

      “去查查那人的来头。”祝怀素的声音平稳了些。

      她足足一整年没有睡过好觉了,一闭上眼,就是那张清俊的脸鲜血淋漓,最后化为黄土一抔。

      若非药物干预,祝怀素整夜无眠也是常有的事情。今日见了这张脸,恐怕又没办法睡个好觉了。

      理智回笼,讨厌这张脸的想法却依旧盘桓在脑海。

      “知道了,小姐。”晏双向她颔首示意,走出两步,又回身行至她面前道,“小姐,今日您……此时还不回去吗?”

      “我再坐一会儿,你让阿忠进来就好。”祝怀素抬眸望向晏双,知道她是担忧自己所以关心则乱了。祝怀素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放心去吧。”

      “是,小姐。”晏双得了指令,这才放心地离开了舞厅。

      没过一会儿,人高马大的保镖阿忠便行至祝怀素身侧,颔首压低声音道:“小姐,听晏双说。您……”

      他话音顿了顿,征询她的意见,“您不回去吗?”

      祝怀素的视线又从那少年身上扫过,呼了口气,正色道:“回去吧。”

      晏双一直在暗处观察着那个中山装的青年,实在是像得可怕,打眼看过去简直就和黎致航一模一样。

      可仔细看来,却又有几分不同。这青年大抵是比黎致航要标志些,眉目清俊,眼神如湖水般澄澈。

      稍一细看,就会发现他不是黎致航。

      青年人与那中年人攀谈结束,转身离开舞厅,晏双顺势跟上了同其一起离开的中年人。

      昏暗巷道里,晏双将手中的名片递给那中年人。

      “祝氏?”中年人的声音有些诧异,小心翼翼将名片收进怀中,“姑娘想问些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还请阁下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晏双敛眉,认真开口道,“方才那是什么人?”

      “那……那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北城谁人不知祝氏。就算不知道,又有谁没受过祝家祝怀素的恩惠,中年人不想撒谎,干脆坦率开口,有问必答。

      “对了,您别担心。”晏双适时掏出几张纸币塞进面前人掌心,温声道,“是我家祝老板有些事想请他帮忙,请问他住在哪里?家有何人?”

      “裕华巷,三十七号。”中年人吞了吞口水,将那几张纸币收入囊中,“家中只会有一个性命垂危的病重母亲,刚刚找我也是举目无亲来寻我这个远房表亲借钱的,怪可怜见。”

      中年人说着,叹了口气。

      “待到事成,我家祝老板一定会帮他救他母亲的。”晏双顺势宽慰道,“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哦对了,还没说名字……”中年人带了些懊悔抬手敲了下额头,开口道,“谢忱。”

      “他叫谢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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