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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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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照被拍好后就被楚阿曼摆放在了自己房间里的柜子上,她特意放得高高的,就是想哪天自己想看了,就能随时看到。
最近托布在学校里也是学得辛苦,到了后面几个月哪怕是梅秋池喊他放松放松,也没有过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托布好像对江望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江望津对他似乎跟对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就是不太喜欢让自己过到他家里去。
好奇怪。
谁的家不是家呢,想当年她还小的时候,在苗寨也没有嫌过怎样的。
有些汉族人果然就像洪水猛兽啊,实在难以想象。
以至于到了后来高中的第一天开学,楚阿曼就发现江望津闹了个大乌龙的笑话出来,也不知道他是在班主任交代让所有人自我介绍时想到了什么,就说了句‘江望津’,就一直站在那里。
话说也是缘分千里一线牵,不容易分到一个班的,这人怎么就没有带上张峰一起呢。
要是被分到一起,张峰肯定能帮他解个围的。
班主任的年纪也很大,不是中年人的年纪,倒更像是个老年人。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教书累坏老师吗?
楚阿曼想着想着,笑了出来。
“江望津,你是不是在外面打过架?”
“江望津。”
“江望津,你今年多大了啊?”
“江望津。”
……
最后班主任忍无可忍地敲了敲讲台,大声提醒道:“要是我现在是在上课,就你这样的情况早就被我找家长了!”
江望津闻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才缓过了神,声音冷淡还有些硬邦邦地道:“抱歉。”
“抱歉?你也不仔细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教室。”班主任道,“这里不是什么决斗场,这里是我们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拿拳头武力解决事就可以的!现在是法治社会,你知道什么是法治社会吗?”
“知道,抱歉。”
又是一句道歉,尽管听起来态度是冷硬的,但班主任却也只能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毕竟也才开学第一天,他也不想闹出什么事情来挂彩,对谁来说也都不太好看。
“……老师。”
但江望津依然一动不动,很突然地道:“我重新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重新做自我介绍?”班主任显然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同意了,“行,那这一次的自我介绍可不要出什么状况了。”
话毕,少年的眼神一凛,里面有着有些不清不楚的情绪,让在远处看着他的楚阿曼觉得他好像是故意把自己压成一副对谁都冷冰冰的样子的。
好难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
“过去,现在,未来。”
江望津兀自走上了讲台,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把这六个字写在了黑板上,“十六岁,对我来说是一个和预想不太一样的年纪。很久之前的我以为自己不会有机会再进学校,所以什么糟糕的打算跟选择都有清楚想过,但变故来得很快。”
变故带来的,是新生。
是他从前没有想过的样子。
他很久之前想,他大概是出不了故乡的家了,因为这里有他需要照顾的人。
“那你之前有没有什么愿望呢?”班主任道,“我不太懂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能出什么太大的人生变故,但既然你说到了这个词,我就觉得你肯定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了。”
愿望吗?
“那个时候我还太小,我不懂。”他似是在回忆着什么,慢慢地道,“我不懂为什么有些人的离开是永远,也不懂婚姻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直到我发现小时候看的那些有着时空穿梭机的动漫只是动漫,人在濒死之际等不到神仙救他,很多东西,我发现都和小时候看到的不一样。我那时候只是在想,我会不会不读高中,专心照顾母亲,多受一点骂也可以撑起这个家,可事情很多都是事与愿违的。我不像别的人,他们成绩有一点偏差也许还可以报补习班,但我的人生里除了学校的老师,同学,就再也没有所谓的人生导师了。”
“我一个人,我要学的东西很多,我没有时间再跟什么人玩了,因为我的家需要我,我的母亲需要我。”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什么波澜,“无论我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发现没有人会想倾听,到了外面只要不是认真读书的,就会被人贴上各种标签,而唯一我能诉说的人,只有那个最需要我照顾的母亲。所以我想,如果是这样,那我说这些的意义又是什么?我花了很长时间在找坚持下去的意义,为了一份工作,为了让母亲过上更好的生活,为母亲换一个大房子住,到了很久以后可以娶到一个心仪的对象……我发现原因很多,可是除了为了母亲做的,其他的事情几乎不该是我长远考虑的决策。”
……
……
教室里陷入了一阵长远的寂静,直到班主任打破了局面,“那你在外面打架的时候,你想过你母亲知道了会担心吗?大家都是可怜你,心疼你,不想看你再堕落下去,你知道的。教育你的老师就像园丁,没有人希望自己浇灌的花朵是没有一个好的未来的。”
“所以也只有可怜了,没有人真正了解我。”江望津神色冷淡地道,“我很可怜吗?他们大多做的只有施舍,点评,在我打架时候的最先反应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会不会影响我继续上学,又或者对面需要多少赔偿。即使让我去做工,需要为此负债半辈子,我也不想听到一句他们不该说的话,我有什么错?老师需要的只是好学生,人们需要的只是知道他人的苦难,然后进行不断攀比凸显自己的优渥,又有谁能说得上自己算干净?还有一些我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的,也可以因为听到的风言风语觉得我天生就是这种人,天生就该这样……老师,我没办法堵上每个人的嘴,有时候知识不是捍卫人的武器,甚至可能因为别人的嫉妒,会让自己陷入一个更难堪的境地。如果我在的地方是技校,我想根本就不会有人愿意管我。”
……
……
“这种言论他也能说得出口啊……”
“反社会人格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打架那个瓜传得有多凶,现在真不知道都过这边来了,还提这些破事,谁愿意听啊……”
果不其然的,讲桌下的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多的也全是不屑一顾。
甚至可以说是看轻。
江望津身形微微僵住,他想把目光看向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但他忍住了。
他其实不想说这些的,他只是想向她解释而已。
解释为什么在一些时间里,他看起来永远不合群。
这个世界的人很多,发生的事很多,至少是在年少的他的记忆里,没有人对一个人的苦难会真正心生怜悯,多的只有为了保持什么而装作什么。
他的印象里,那些人永远只是歌颂苦难,传扬苦难。
没有人会觉得苦难本不该降临在他的头上,只一味地觉得,不好好读书就是道德败坏,不孝父母,打架的就一定是出于私心,是混社会会抽烟会喝酒,思想已经早熟的坏人。
他做错了什么呢?
江望津想,他和母亲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不想向那些人求助的理由,是因为他不想受到任何资助,然后被人指指点点好半天。
他不想听那些风言风语流淌到母亲的耳中,也不想天天听这些碎嘴子的言论。
他一直都很不开心,从前是父亲的出轨,母亲的一病不起。
现在呢,是他在青春萌动的时间里想引起什么人的关注,却发现自己好像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多和人说几句话,倒显得自己是需要帮助的一方。
他只是,不想在很久的以后,对一个他喜欢的人帮助。
他想自己成为那个可以拿得出手的人。
“人嘛,年轻气盛,做错了事也都是情有可原的。”班主任眯眼喝了口茶,道,“但你要老是反复掉一个毛屎坑里不出来,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我是不知道什么打架的事了,你一个打几个的也都是你自己的事,我就是想着你体能这么好,不来当体育委员是挺可惜的……而且你们那边的吴老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紧赶慢赶真不知道哪儿给我找的联系方式,把你所有写过的作文全给整理了一遍,偏说你是个好苗子,要我好好关照呢。我上边的老师们也是这么说的,而且我们这个高中嘛,就目前的人来看,往上头两届找也找不到像你这么好看的了,我就想着当是天降鸿福,校草来班里了。”
“别的我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我就是想你能不能安安稳稳学呢,不行你当班长管点事儿也可以啊,就你那张脸一出来,哪个小姑娘能拒绝。”他道,“到时候有什么运动会了,我就专门把你拎出来放前面,他们要问,我就说这是我们班美貌与才华并存一身的颜值担当。”
四两拨千斤一般,老班的目光落定在江望津身上,“那你觉得做什么会开心呢?”
“之前我年纪太小……”
“你也没有多大年纪,现在也还是个少年模样。”老班叹了口气,摇摇头,“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要朝气蓬勃,怎么能死气沉沉的。你说你年纪能有多小?”
不知道。
不知道活几年几月能代表什么,是人的阅历长短变化吗?
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个冬,风轻轻的,却也是冷的。
“做什么会开心……”江望津把这句话重新念了一遍,慢慢的,很久才说,“之前喜欢吃一个店铺的烤鸡,觉得那就是幸福了,可人随着年龄不断增长,想要的东西也会变得多,渐渐食物不再是唯一,但也是不可或缺的东西。我不再追求吃的有多丰盛,只需要填饱肚子就可以了,可是开心,情绪上的,不怎么重要了。”
可是怎么能不重要呢?
一个人如果连一点属于自己的情绪都没有,那是很可怜的一件事。
楚阿曼于是把手举得很高,“老师,我也想做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