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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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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话虽然说得难听,可到底也是为了另一个人好。
而有些人的话难登大雅之堂,也确确实实是个实打实的恶人。
楚阿曼等人堆着挤着围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考虑清楚了。只是在出发之前,楚阿曼专门拉住了李良,一对一地谈了个个话。
她知道江望津不是那种会‘泡妞’的人,所以不希望再从李良嘴边听到什么无谓的话了。
“可是,可是班长,你也刚认识他没多久啊。”李良嗫嚅着,“为什么要帮他啊?我是有一件事是对不起你的,就是我开始也没想着要真心帮他的,就是想,传话玩玩的……可是后来听他讲那些,觉得他,就也挺可怜的。”
楚阿曼比了个‘嘘’的手势,道:“我知道那些谣言,很乱七八糟。我和江望津称不上熟悉,也称不上朋友,但江望津既然转校过来了,就让大家能帮则帮吧,他不是什么坏人的,我感觉他很好,你不该那样招呼他们说他的。”
李良看着楚阿曼没有什么恶意的眼睛,莫名地涌起了一阵羞愧,难以言说的情绪悄然攀升,他的脸不由发着烫,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我知道错了班长,我保证没有下次了。当时就听他们传来传去的觉得好玩,而且江望津的脸也确实很帅,他要是去做什么童星,一定很赚钱……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带人乱说了,也会拦着他们的。”
说完,他不自在地找补,道:“但我这样也不全为了他的,那什么,下次副班长竞选,班长你能不能投我一票啊?”
楚阿曼见他听进去了,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膀,道:“你,好人。下次少吃点炸鸡,少喝点冷饮,多运动,别总在体育课落后,我就考虑考虑,大发慈悲地投你一票吧。”
李良被楚阿曼的玩笑话逗得脸愈发红了,他微微低了头,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那走吧。”
说着,他先带起了路,到了大家聚集扎堆的地方。
彼时几个脑袋正围绕在一起,最高个的那个正伸着手抵着中间的,几个人就好像爬山虎,谁也不让着谁,都铆着劲往办公室的方向凑。
听到有脚步声,一个立马接一个敲打了对方的头示意,警惕地转过了身。
“吓我一跳,还好是你们回来了。”
林韵忙从人群中挤了出去,焦急地道:“快过来,位置我帮你们留好了,应该还赶得上。刚才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就是刘沫先哭出来了,一直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然后也不愿意把联系方式告诉老师,老师只好边安慰边找其他人要家长的电话。”
“那几个黄毛走没走?靠……”李良差点没管住嘴,险些又一个脏字蹦出来,对上楚阿曼的目光后,讪讪地拐了个弯,改了字眼,“靠后面站一站,我要去前面先听情报。”
“一帮子的人刚才找茬还威风凛凛,我以为真有什么本事。”一个男生扶了扶眼镜,“他们的确很有勇气。”
确实,平德中学虽然也不是什么特别知名的高校,不过对于一些故意挑事的,也不会轻易放过。
楚阿曼跟着好奇地凑了过去,目光越过了人群,落在吴雅君旁边的椅子上。
少年坐在那里,浑身僵硬地一动不动,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把头垂得很低很低,兜帽罩住了整张脸。
他的旁边是抽泣的刘沫,边哭边拿着抽纸,吵嚷着说着什么。
她实在想听具体的,于是碰了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问道:“你知道点什么?里面是什么事?”
戴眼镜的男生转了脸,开始了一字不落地转述:“你以为你是谁?非要去管我们家的事?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家的事也配轮得到你来管吗?这些还不都是因为是他爸!是江望津那个畜生爹!你们知不知道,啊?在没认识他之前,我家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我还是家里面那个最受疼爱的孩子。我妈很有钱,总在外面布施善事,也很温柔,会给我做早饭,会管我写作业,会处处照顾我。结果呢?自从那个男人来了,送玫瑰花送礼物,甜言蜜语哄得我妈晕头转向,连婚都没离就跟他鬼混了……后来有了孩子,我爸正好那段时间忙着出差没回来,我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一起了,看她摸着他年轻的照片傻笑,我生病了,发高烧了,她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事事照看着我。就一盒退烧药扔在我被子上,说什么爱吃不吃,转头就去挑那个杂种出生后会穿的衣服,甚至规划起他们的什么狗屁未来。”
办公室的哭声一直在持续,回荡在空荡教学楼的每个角落。
带眼镜的男生不忍直视地皱了皱眉,道:“她父亲后来不是离婚了吗?问她想不想跟着一起走,离开这里,过更好的生活,但她拒绝了。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她的父亲了。她还说什么,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母亲重新在意起她,可是她的母亲好像因为什么原因觉得她是个累赘了……”
但这些和江望津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那样好看的人。
却有着一双不符年纪的忧郁眼睛。
楚阿曼挡住了男生没说完的话,男生也意识到了什么,默契地让出了个位置,“我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感激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顶替在了男生的位置上。
“她天天盼着那个野种出生,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那我呢?我在她眼里又算得上什么啊!她根本就不需要女儿的吧?江望津,你父亲恶心,你长得也一样!你凭什么能安安稳稳地转学啊?用你的外表欺骗他们,让他们觉得你是个什么受害者吗?明明受害的,不开心的人是我啊!这是你们欠我的,你一家人都欠我!”
刘沫大口喘着气,声音恶狠狠的,“你啊,你流着跟那个渣男一样的血,就该跟我一样没人管!就该跟我一样去技校,没什么名次,被他们抛弃,被所有人抛弃!一开始你不是很听话的吗?怎么了?现在有了小跟班,你就觉得你高人一等了吗?我永远不会放过你的,我就是要一辈子缠着你,让你不得安宁,永远不会忘了那个冬天!是你爸搞大了我妈的肚子!”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说话这么脏呢。现在再怎么说,江望津的父亲也已经离婚跟你母亲在一起了,他们属于合法关系了,你还想要听什么解释理由?”吴雅君疲惫地揉了下眼睛,“只要他们觉得幸福就好了,真觉得难受的话,你可以选择好好努力学习,以后读出去,远离他们就好了。你如果不想接受任何一方的帮助,不是更应该搞好自己的成绩吗?怎么成天带着一帮这样的人做这种事。”
“江望津,你也一样,你说说你,好不容易转学到了新学校新环境了,怎么偏要对过去念念不忘呢?管那之前什么样,现在能跟之前一样吗?再过两年也是初三了,你也是个半大个孩子了,马上也要参加中考,你还真打算跟这小姑娘去技校啊?不是说你俩什么的,这去技校合适吗?只要好好学,没什么是做不到的,回头是岸啊。还有我也要说你了,小姑娘,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是这儿有问题,还是真的有问题,我是无意冒犯了,你好好的,你拐他个黄花少男跟你去技校干什么呢?我也不是说技校不好的意思,那要是能考个大学上,多好啊,皆大欢喜,谁犯得着为难谁啊。”
“对,你们也是,怎么着,博雅中学辍学还是休学出来的啊?好歹也学个手艺啊,以后也好混口饭吃,还有,你们穿的这都什么呀,流里流气的,真要往警局一逛,人家都得把你们当成个嫌犯给抓了。你们要感谢今天碰到的老师是我,不然换成别的老师,指不定有这好脾气。你们要感谢学校,感谢这里是平德中学,怎么说都还是有人情味的。要实在找不到学校上,你找我求助啊,找老师啊,总有人能帮的。”
“年轻人,年少气盛做出点错事也是情有可原,但你也得错了就改,知道吗?想想养育你们的父母,老人,多不容易啊。我也不是搞什么苦难化教育,也不兴你们去做什么错事,就是再有钱的人犯了错,那他就算把这辈子做的善事攒起来回忆,那错了的事也是他这辈子的污点。也是趁现在还有老师能管管你们,等你们长大了,真正出入社会了,你们犯了法,打人伤人,那是真要去坐牢的。你说坐牢好不好?好什么好啊,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读书啊?”
“因为读书还没有打游戏好玩呗。”一黄毛男生撇着嘴,顶了一句,“能整天打游戏,有什么不好的?读书再厉害也没什么用,不就是个学历而已,哪儿有人的开心重要。”
对某些人来说,中式教育就像个无法逃脱的囚笼,进不得也出不去。
可对楚阿曼来说,学习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们家属于部分苗族支系,有着早婚的传统习俗。
女子一旦到了十五或者十六岁,就得由长辈们帮忙安排相亲,然后只要有男子相中,彩礼够了女子母亲的要求,就可以把女子带回家做媳妇。
托布弟弟自从被她好一番苦苦哀求,被批到她家里领养后,就一直对她的所有事情很上心。
大概这就是报答吧。
那天她记得很清楚,是一个午后,托布拉着她的手到了院子里。
“阿姐,你到了那个年纪,也必须要嫁人吗?我不想你嫁出去。”托布这样跟她说,“阿姐,我不会让你跟他们相亲的……你也不想嫁给他们,对吗?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我不知道,他们说没有那样直接,而是很含蓄的,等到了年纪,就会举行婚礼,有结婚证,然后两个人就在一起了。也许十五岁只是被他们择选几年后的结婚对象。”楚阿曼道,“可我不想被他们当成商品挑来挑去,我也想有自己的未来。”
托布望着她,眼睛充满赤忱热烈的光。
在过了好一会儿后,他道:“阿姐,你好好读书,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也不知是托布对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后来托布没有再继续去学校上学了,慢慢帮着家里的阿爸阿妈做活。
阿爸阿妈也没有再和她提起什么,在某些特定的时候,他们会不经意地对着托布抹眼泪。
托布什么也没有说,楚阿曼生气地问过他。
可他说:“阿姐,我也想送你格桑花。”
格桑花是什么意思,楚阿曼怎么会不清楚。
是那朵曾经由她送给托布的幸福,回旋到了自己身上。
后来托布改了名字,跟她一起姓楚,叫楚福蛮。
阿姐幸福就好了。
楚福蛮会对她露齿笑,虔诚又天真地望着她。
“我可以没有全部,我也已经没有亲人了,阿姐,可是你对我太好了,我也想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