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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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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熄灭后的星空，寂静得让人耳蜗发鸣。硝烟尚未散尽，政治版图已经开始重组——温寻弋在那个位置坐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是怎么坐上去的。健康崩坏只是引信，真正推倒他的是战后清算的浪潮。韩仲等旧部联名上书时措辞恭敬，但字缝里透出的刀锋冷得瘆人。
“殿下该行继任礼了。”韩仲说这话时垂着眼，像在陈述物理定律。
温翎把文件推回桌沿，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同盟未稳，私事先搁。”
话这么说，赛良国内阁的临时授权书还是送到了他手里。薄薄一页纸，压得指尖泛白。他没签，只让星阑扫描归档——一个暧昧的姿态，既不让旧部寒心，也不给新政敌递刀。
赛恭皇宫的议事厅刚清理出废墟的气味。临时搬来的环形会议桌过于崭新，木漆在顶灯下反着不合时宜的光。
九面旗帜依次排开：
赛良的银月荆棘、赛恭的星芒齿轮、赛俭的麦穗天平、赛让的双刃橄榄、赛义的铁砧烈焰、赛礼的典籍桂冠、赛智的罗盘瞳孔、赛信的锁链玫瑰、赛温的冰晶羽翼——古老史诗里的九星连珠，时隔三百年再次在同一屋檐下陈列。
温翎坐在主位。白色礼服是临时改制的，肩线有些空荡，领口那枚新铸的九星徽章倒沉甸甸压着锁骨。他消瘦的身形陷在宽大座椅里，像少年误穿了父辈的盔甲，但深绿色眼眸扫过全场时，没人敢把那误认为脆弱。
缪维桢立在他斜后方半步。玄色制服严整如常，深褐色瞳孔以固定频率扫视全场——三秒一圈，覆盖每个出入口、每个代表的面部微表情、每个随从的手部位置。守护的意图从不需言说，它写在肌肉的紧绷度里，写在每一次呼吸与主座那人呼吸的同步里。
“根据母星纪年残卷，”温翎展开星图，羊皮纸边缘脆得像秋叶，“先祖在第七次星际远征时，标注过一个特殊坐标。”
他的指尖点在星图边缘一片空白区。那里本不该有任何天体，但上古测绘师用金粉画了个小小的圈，旁注两个字：桃源。
星阑的全息影像适时浮现在桌面上空。银发少女双手轻托，掌心升起一颗星球的虚影——湛蓝镜面般的海洋覆盖全球，陆地是零星散布的岛屿，每座岛都盛开永不凋零的桃花。粉白花瓣飘落海面，激起细碎荧光，像星空碎在了水里。
“桃园镜海。”赛温女王倾身时，发髻上的冰晶坠饰轻响，“传说中能‘映照本心，涤荡魂浊’的圣地？”
“正是。”缪维桢接话。他没动，只抬了抬指尖，控制台便流淌出更多数据流，“坐标已确认。距离赛恭星域四点七光年，曲速航行需三十六个标准时。”
“上古文明在那里留了东西。”温翎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室私语骤停，“不是武器，不是科技库。是……某种更根本的遗产。”
关于领导权的争执在午后爆发。赛义国的将军——那个以战功堆出满头伤疤的老将——拍桌时震得茶杯跳起：“温翎殿下功勋卓著，但九国盟主之位，岂是战功簿能决定的？”
缪维桢的视线平移过去，声音比会议室恒温系统的冷风更凉：“那依将军之见，该等联邦残部修好‘星陨’二代，再来讨论团结的必要性？”
将军的脸涨成暗红色。
星阑的意识链接在此时轻触温翎思维边缘：【他在讨价还价。真正想要的是联合舰队副指挥权，军职表我发你了。】
温翎几不可察地颔首。他缓缓起身，白色礼服的衣摆垂落如静水：
“我不需要任何人加冕。”
全场静了。
“但如果需要一个协调各方、统合资源、面对未知的临时角色，”他深绿色的眼眸扫过每张脸，“我愿意站在那个位置，直到更合适的制度诞生。”
谦逊是种武器，用好了比利刃更致命。老将军瞪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泄了气般坐回椅子，嘟囔道：“……至少比联邦那帮政客强。”
讨论持续到日影西斜。最终敲定的条款密密麻麻，核心只有一句：温翎暂任“盟约执掌人”，权限期至桃园镜海基地建成，届时九国重新议定长远架构。
傍晚的天光从高窗斜切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照成金粉。罗砚走进来时脚步很轻，但他身后那个穿着褪色联邦制服的老者，却让整个会议室骤然紧绷。
林博士——前任联邦首席科学家，“星梭计划”总设计师——双手捧着一摞纸质资料。纸页边缘焦黄卷曲，像从火场抢救出来的遗物。
“我是来……”他声音哑得厉害，深深鞠躬时脊椎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赎罪的。”
没人接话。只有星阑起身，全息投影飘到他面前，银灰色眼眸审视着那些资料。
“‘星梭计划’确实是钥匙。”林博士直起身，额头有深深的红痕，“但它要开的不是维度通道，是……桃园镜海的封印。”
哗然如潮水漫过会议室。
星阑的手指已经穿透纸页——全息触觉传感器反馈着纸张的纹理。她瞳孔深处数据流疯涨，银发无风自动：“难怪……‘心冕’的能量签名与桃园镜海的古文献记载……重叠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一。”
林博士沉重地点头："上古文明在桃园镜海封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联邦想要掌控它，却不知这是在玩火自焚。"
缪维桢立即追问："什么秘密？"
"一个…足以让整个星系重归混沌的威胁。"
裂痕在刚建立的信任上蔓延。各国代表交换眼神，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随身终端——那是联系本国舰队的暗号。
温翎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走到环形桌中央，站在九面旗帜投下的光影交错处。白色礼服在顶灯下几乎透明，整个人单薄得像下一秒就会消散，但声音稳得能压住战舰引擎：
“正因为前路有未知的威胁，我们才更需要团结。”
他环视众人，深绿色眼眸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清明：
“明日拂晓，我将带队前往桃园镜海。愿意同往的，我的舰队会预留对接舱位；选择观望的，同盟依然承认你们的席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
“恐惧是理智的，怀疑是合理的。但有时候……文明向前一步，需要一点不理智的勇气。”
赛温女王第一个起身。冰晶坠饰碰撞出清冽的声响：“赛温愿往。”
接着是赛俭、赛让、赛礼……一面面旗帜前，代表陆续站起。当星图标记完首批探险舰队编制时，窗外已是星河倒悬。
露台的风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清冷。温翎凭栏而立，白色礼服被夜风鼓起，像随时会融进月光里。
肩上一沉。缪维桢的外套还带着体温，烟草与枪械保养油的味道将他包裹。
“怕吗？”声音贴着耳廓，低得像自语。
温翎向后靠去，脊背贴上对方坚实的胸膛：“怕。”
这个诚实的答案让缪维桢的手臂收紧了些。
“但我更怕……”温翎望着桃园镜海的方向，那里有一颗星特别亮，“当我们终于有能力打开那扇门时，却因为害怕而永远背过身去。”
星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月光流淌：
“上古资料已解析百分之六十三。坏消息是，监狱的看守系统可能还活着；好消息是……我找到了母亲的研究笔记。”
她走到两人身侧，银发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不过现在，你们该去吃饭了。老林准备了庆功宴——他说你们再不去，韩仲就要把珍藏的酒喝光了。”
缪维桢瞥了眼温翎单薄的背影，手臂滑到他腰间，不容分说地将人带离栏杆：
“走。”
长廊的感应灯次第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金属墙壁上，拉长、交叠、熔成一体。缪维桢的手始终扶在温翎腰侧，那已经成了他新的重心支点。
“哥哥，”星阑快走两步并肩，全息裙摆扫过地板却无痕，“赛义国那位将军其实很敬重温翎殿下。他拍桌时右手小指在抖——那是他年轻时神经损伤的后遗症，只在极度紧张时复发。”
温翎轻笑，绿眸在廊灯下温润如翡翠：“看出来了。他每次想反驳我，都会先摸左胸口袋——那里有他亡妻的照片。”
缪维桢微微颔首：“照片是三十年前拍的。他每周会换一次塑封膜。”
温翎侧目看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职责所在。”缪维桢的目光扫过温翎和星阑，深褐色眼底掠过极淡的柔光，“现在要记住的事……比以前多了。”
星阑会意地弯起眼睛。
食堂的门滑开，暖光与香气扑面而来。老林系着格子围裙站在门口，见到他们皱纹都笑深了：“就等你们！今天全是按古法做的——”
长桌摆得满当当。韩仲已经喝到脖子发红，正拽着安东尼争论曲速引擎的第八代优化方案；苏茜和夜岚在角落分享数据板，时不时爆出压低的笑声；罗砚独坐窗边，面前清茶的水汽袅袅上升；阿缘抱着花盆穿梭，给每桌添一束新摘的月光花。
“殿下！部长！”韩仲举杯，嗓门震得吊灯微晃，“再不来菜都凉了！”
主桌的布置明显费了心：温翎惯喝的药膳汤煨在保温盏里，缪维桢偏好的低盐菜式单独成碟，还有几道菜——翡翠肉丸、银丝藕合、琥珀山药——摆盘样式古朴得近乎陌生。
缪维桢的筷子在翡翠肉丸上方停顿了半秒。
星阑的全息影像微微颤动，银灰色眼眸泛起水光：“是妈妈……常做的……”
“我请老林查了旧档案。”温翎轻声说，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缪维桢的手腕，“你母亲的手札里有食谱。”
缪维桢沉默着拿起餐刀。刀刃切入肉丸时手法精准——不是切割，是解剖，每一份大小都经过计算。他将最大的一块放到温翎盘中，次大的推给星阑，最小的留给自己。
“既是家传菜，”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自然要一家人分。”
这个“一家人”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温翎低头喝汤时，热气氤氲了眼角。
酒过三巡，气氛松弛成温暖的毛毯。星阑被苏茜和夜岚拉去讨论全息投影的能量优化，老陈端出新研发的甜点加入战局，话题很快从量子纠缠跳到面粉发酵的最佳湿度。
温翎悄悄离席。露台的夜风醒神，他倚着栏杆深呼吸，肺里满是战后重建期特有的味道——焊铁、新漆、还有远处生态区飘来的泥土气息。
外套再次落下，这次带着更浓的体温。缪维桢从背后环住他，下颌轻抵他发顶：
“在想明日？”
“嗯。”
“我在。”缪维桢的声音沉静如磐石，“一家人在一起，纵是混沌，也闯得过去。”
星阑隔着玻璃望见相倚的轮廓，微微一笑。阿缘抱着花瓶凑近，轻声道：“真好。”
“嗯。”星阑接过杯子，全息指尖模拟出温暖的触感，“我们就是一家人。”
夜空星河流转，亿万光年外的桃园镜海静静悬浮。那颗被镜面海洋包裹的星球，此刻正反射着某个上古纪元的月光，等待一群后人推开尘封的门。
新的旅程将在黎明启航。
而这一次，他们不必独自面对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