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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殿前 “退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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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宣政殿偏殿的烛火还亮着。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龙案上一盏。裴润坐在阴影里,半张脸被烛光映着,半张脸陷在黑暗中。
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盘,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偏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声响。
左其昌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但他没有动。
他一贯如此。裴润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一点——知道什么时候该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知道什么时候该像个死人。
“妖星的事。”裴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空气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左其昌,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研究一步走了很久的棋。
左其昌伏在地上:“臣在查。”
“查。”裴润把这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查了这么久,你查到了什么?”
左其昌沉默了一瞬。那沉默不是犹豫,是在判断——判断皇帝这句话是真的在问,还是只是在说“你查得太慢了”。
他选择了后者。
“陛下,”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奏折,“臣以为,与其查妖星是谁,不如定妖星是谁。”
裴润敲棋子的手停了一下。
偏殿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像水底。左其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
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在看,是在审视。
“说。”裴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左其昌抬起头,但没有直视。
他的声音还是一样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会把一个家族送上断头台的事。
“二十年前,定北侯钟燃被指为妖星,天下人信了。如今妖星再起,若说钟燃是冤枉的,那当年的事就要翻出来重新查。但若换一个人来当这个妖星——那二十年前的事就还是定论,不必再查。”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讲解一道算术题。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镇南侯凌信,和定北侯一样是将军,一样是侯爷,一样手握重兵。定北侯要死的那段时间,镇南侯升官极快——这是事实,朝堂上有人记得,民间也有人记得。若说当年定北侯是替镇南侯挡了灾,如今妖星应在镇南侯身上——既说得通,又不必翻旧账。”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安静里,左其昌听见裴润站了起来——赤脚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
然后裴润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左其昌没有抬头,他见过太多次了。裴润的笑从来不是因为他开心。
他笑,是因为他正在决定一件事,而这件事会让别人哭。
“左其昌。”裴润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菜。“你可太聪明了。你也比萧钧伍狠得多。萧钧伍最多想杀人,你想的是让一个人死得‘合情合理’。”
左其昌没有回应。他的额头重新贴回地面,金砖的凉意从眉心渗进去,顺着骨头往深处走。
“左其昌。”裴润又叫了一声,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个很私人的问题,“你会背叛我吗?”
左其昌伏得更低了:“臣不敢。”
不是“不会”,是“不敢”。
裴润没问为什么不敢。他不需要问。他知道左其昌不敢的原因和忠诚无关——和所有人都无关。
左其昌和他一样,是一个彻头彻尾地疯子。
只不过一个是权力的疯子,一个是政治地疯子。
“那就这么办。”裴润转过身,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兽。“定北侯的名誉,可以恢复。反正人已经死了,翻案又如何?一个死人,给他说几句好话,朕又不少块肉。”
裴润顿了一下。
“但是凌信——他自己非要牵扯进定北侯的事情里面,那就不能怪朕。”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钟燃啊,你还真是好运气。临死前认识了这么一个愿意为你肝脑涂地的人。朕怎么就没有这种运气呢?”
他伸手去够窗外的月光,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只不过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退下吧。”他说。
左其昌叩首,起身,后退三步,转身走出偏殿。他的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稳。但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墙,忽然想起左亦良说过的话——“兄长,定北侯的事,我们做得已经够多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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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
左其昌站在大殿中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每一个人听清楚。
“禀陛下,微臣夜观天象,参详历法,查阅崇历九年的旧档,发现一事——崇历九年的妖星,与今年的妖星,方位相同,轨迹相同。天象示警,所指乃是同一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没有人说话,却全是噪音。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把一口气压在胸腔里不敢吐出来。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开口,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动——从皇帝身上移到左其昌身上,从左其昌身上移到凌信身上,又从凌信身上移回皇帝身上。
裴润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凌信身上,像是在看一道今天要吃的菜。
左其昌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变:“崇历九年,妖星应在定北侯钟燃身上。但定北侯已死二十年,妖星却再次出现——这说明,当年定北侯是替人挡了灾。真正的妖星,另有其人。”
“中书令,你所言是何人?”裴润身边的太监喊到。那声音尖细,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左其昌看了一眼凌信。那一眼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声音语气都不变:“镇南侯,凌信。”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安静是喧哗前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现在的安静是死寂——所有人都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凌信身上,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过去。
凌信站在武将那一列,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看左其昌一眼。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龙椅下方某片虚空里,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易柊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刚落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凌信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只有易柊一个人注意到。
别说话。
易柊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拳头攥紧,骨节捏得发白。他想说什么,想说“这是诬陷”,想说“凌信不可能是什么妖星”——但他看见凌信的眼神,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凌寒开站在武将队列里,注意到父亲和舅舅的动作。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他从小就被教会了这件事——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像一块石头,一定要冷静下来。
左其昌的声音还在继续:“崇历七年至崇历九年,镇南侯从边关调入京城,从翰林院编修升至兵部侍郎,一步登天。而定北侯在同一时期被削权、被猜忌、最终被诬谋反。天象不会说谎,妖星应在镇南侯身上,定北侯不过是替罪之人。”
他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裴润,行礼:“臣以为,应彻查镇南侯凌信,还定北侯一个清白。”
大殿里鸦雀无声。
裴润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人。他的目光从凌信身上扫过,又移到易柊身上,最后落在左其昌身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彻查。”裴润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不像在说一件会要人命的事,“若真如中书令所言,那是要查的。我们不能冤枉忠臣,也不能放过——”
他顿了一下。
“祸国殃民之人。”
他笑了笑,语气忽然变得很亲切:“凌爱卿,你怎么说?”
凌信上前一步,行礼。他的动作很标准,标准得像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人。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无话可说。”
“你不辩解?”裴润歪着头看他,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在看一只虫子,“还是说,中书令所言便是真的?你才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妖星?也是害死定北侯的罪魁祸首?”
“都不是。臣没做过的事,不需要辩解。”凌信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陛下要查,臣配合便是。”
裴润看着他,看了几秒。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大,但让人不舒服——像一把刀慢慢从鞘里抽出来,还没见血,你已经知道它很锋利。
“好。”裴润说,语气亲切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那就查。在查清之前,凌爱卿还是镇南侯,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顿了顿。
“退朝。”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手丢在地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