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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卖字 “希望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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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第二次独自上街,是在三天后。
那天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他揣着几块碎银子,轻车熟路地往书馆那条街走。
这一次他没翻墙,也没留纸条——他跟凌寒开说要去买字画,凌寒开看了他一眼,说“早点回来”,就放行了。
走到街角,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摊子。
易珩之正坐在摊后看书,阳光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衬得整个人像一幅画。但凌昭注意到的不是他——而是蹲在摊子旁边、正埋头整理字画的勿从。
勿从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短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上次在偏院见到时精神了些。但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依然紧绷着,像随时准备咬人的小兽。
凌昭深吸一口气,堆起笑脸蹦过去:“哥哥!我又来啦!”
易珩之抬头,看见是他,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昭昭来了。”
勿从也抬起头,看见凌昭的瞬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字画,站起来挡在易珩之身前,语气生硬:“你来干什么?”
“勿从。”易珩之轻声叫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带着提醒。
勿从抿了抿嘴,没让开,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子,目光依然警惕地盯着凌昭。
凌昭心里叹气。这小厮对他的敌意,怕是短时间内消除不了。但他现在没工夫纠结这个——他有更重要的事。
“我来找哥哥玩啊。”凌昭笑嘻嘻地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糖,“上次的饼你吃了吗?这次我带的是糖,可甜了。”
他把糖递给易珩之,易珩之还没伸手,勿从就先接过去了,检查了一遍,才递给自家公子。
凌昭:“……”
行吧,谨慎是好事。
以后也能为易珩之挡灾,没有任何问题。
易珩之接过糖,笑了笑:“多谢昭昭。不过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送糖?”
易珩之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整理着字画。
“当然不是!”凌昭在摊子旁边蹲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易珩之,“哥哥,你今天还要卖字画对吧?我能不能跟你一起?”
易珩之一愣:“跟我一起?”
“对啊!”凌昭点头如捣蒜,“我也想学学怎么卖东西。我爹说我什么都不懂,以后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所以想跟哥哥学学。”
这理由是他路上现编的,漏洞百出,但胜在符合一个七岁小孩的胡闹逻辑。
易珩之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他笑了:“好啊,你想学,我就教你。不过卖字画很无聊的,你可别半途而废。”
“不会不会!”凌昭立刻蹲到摊子旁边,有模有样地把字画摆整齐。
勿从在旁边冷眼看着,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烦人精又来缠着公子……”
凌昭假装没听见。
不听自己不喜欢的话是一种美德,当聋子他是高手。
一上午过去了,生意冷清得可怜。偶尔有人路过瞥一眼,连停都不停。凌昭终于明白为什么上次掌柜会说“可惜”了——字写得好有什么用,没人买就是没人买。
他偷偷看了一眼易珩之。易珩之脸上没什么表情,依然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惯。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老头在摊前停了下来。
那老头穿着普通,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弯着腰,凑近了看摊上摆着的字画。看了一会儿,他拿起一幅字,眯着眼睛端详。
“这字,是谁写的?”老头问,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易珩之放下书,起身微微颔首:“回老先生,是晚辈写的。”
老头“哦?”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那幅字,点了点头:“筋骨有力,笔意通达,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练了多少年?”
易珩之道:“自幼习字,至今七八年了。”
“七八年?”老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这字里有风骨,不是光靠练就能练出来的。你的师父是谁?”
凌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师父。
黑衣人。
他下意识看向易珩之。
易珩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但凌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回老先生,”易珩之的声音平稳如常,“师父姓陈,是家父早年请的教书先生,如今已回了老家,不便提及名讳。”
老头“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又看了看其他的字画,最后挑了三幅字,付了银子,慢悠悠地走了。
凌昭盯着老头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个普通的老头,会对一个少年摊主的字这么感兴趣?还专门问师父是谁?
但他没时间多想,因为易珩之已经开始收拾摊子了。
“哥哥,你今天不卖了?”凌昭问。
易珩之点头:“中午了,该吃饭了。勿从,你去买两个饼。”
勿从应了一声,刚要走,凌昭就拉住易珩之的袖子:“哥哥,别买饼了!去我家吃吧!我娘今天做了好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易珩之摇头:“不好吧,贸然上门——”
“有什么不好的!”凌昭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上次我娘不是说了吗?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而且我哥也想找你玩!”
他扯着易珩之的袖子不放,使出杀手锏——噘嘴,瞪眼,委屈巴巴:“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不然为什么不去我家?”
易珩之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那……叨扰了。”
勿从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但易珩之已经答应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东西,跟在后头。
凌昭兴高采烈地拉着易珩之往凌府走。
路上他又买了几个烧饼,塞给易珩之和勿从一人一个。勿从没接,凌昭就硬塞到他手里,笑嘻嘻地说:“不吃白不吃!”
勿从瞪了他一眼,但没把烧饼扔掉。
凌昭觉得这个勿从还挺好玩的。
到了凌府后墙,凌昭突然停下脚步,对易珩之说:“哥哥,我们从这里进去。”
易珩之看了看那堵墙,又看了看墙边那棵歪脖子树,有些迟疑:“这是……后墙吧?为什么不走正门?”
“走正门太远了!”凌昭理直气壮,“而且我答应过我哥,以后翻墙要跟他报备。我昨天跟他报备过了,他说可以。”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跟凌寒开提过“以后可能还会翻墙”,凌寒开当时的回答是“你翻一个试试”。但凌昭选择性理解为“可以”。
易珩之显然不太信,但凌昭已经爬上树了。
他动作麻利得很,三下两下就攀到了墙头,回头冲易珩之招手:“哥哥,上来呀!”
易珩之无奈地笑了笑,也爬了上去。
勿从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公子!你小心点!”
三人刚翻过墙,脚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凌昭。”
凌昭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凌寒开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表情,比冬天的寒风还冷。
“哥……”凌昭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讨好他哥,“我、我报备过的……”
凌寒开没理他,目光越过他,看向易珩之和勿从。
看见易珩之的时候,他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不算友善。
“进来吧。”凌寒开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凌昭,你留下。”
易珩之和勿从对视一眼,跟着凌寒开进去了。凌昭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一会儿,凌寒开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
凌昭眼皮一跳。
“哥,你听我解释——”凌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求饶为上。
“解释什么?”凌寒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解释你为什么要翻墙?还是解释你为什么又把人带回来了?”
凌昭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觉得走正门太远了……”
“凌昭。”凌寒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你上次翻墙出去,爹娘没罚你,是看在易珩之的面子上。你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凌昭低着头,不敢吭声。
“伸手。”凌寒开的声音很冷。
凌昭乖乖伸出双手。凌寒开拿起竹条,在他手心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两下。不疼 他哥还是爱他的。
“下次再翻墙,”凌寒开收起竹条,“我就让你抄一百遍《论语》。”
凌昭连忙点头:“不翻了不翻了!哥你放心!我以后一定走正门!”
凌寒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凌昭松了一口气,揉着手心跟进屋。易珩之正坐在厅里喝茶,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勿从站在易珩之身后,看向凌昭的眼神依然带着敌意,但比之前少了几分戒备——大概是看见凌昭被打了,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可恶。
用完膳,天色已经暗了。易栖让人收拾了一间客房给易珩之,勿从跟着住。凌昭非要拉着易珩之去他屋里“聊天”,易栖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别闹太晚。”易栖叮嘱了一句,就走了。
凌昭的屋子不大,但床很大。上次易珩之来的时候,两人就是挤一张床。这次也一样。
勿从本来想守在旁边,被易珩之劝回去了:“你也累了,去睡吧。在凌府不会有事的。”
勿从犹豫了一下,瞪了凌昭一眼,才转身离开。
凌昭被瞪得莫名其妙,但也没说什么。他爬上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哥哥,快来!”
易珩之脱了外袍,躺到凌昭身边。床上的被子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凌昭侧过身,看着易珩之。
烛光下,易珩之的脸显得格外好看,眉目如画,皮肤白皙,睫毛又长又翘。凌昭看了几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翻回去了。
“哥哥,”他盯着帐顶,小声问,“你是不是好很害怕自己的师父被暴露啊?”
易珩之顿了一下:“没有。”
“那他问你师父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警惕啊?”凌昭问的有些刻意。
沉默了几秒。易珩之轻声说:“我没有紧张。”
“你有。”凌昭翻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的手指蜷了一下。我看见了。”
其实这都是凌昭瞎编乱造的。
易珩之温和地笑了笑,凌昭分不清楚是装的还是真的,他轻声道:“昭昭,说话是不对的哦。”
凌昭不依不饶地看着易珩之。
易珩之依然什么都没说。
他垂下眼帘,声音依然温柔:“可能是被老先生的气场压住了,一时紧张。昭昭观察得真仔细。”
凌昭知道他在敷衍,但也不好追问。他“哦”了一声,又翻回去了。
两个人安静地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凌昭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今天那个老头——他绝对不是普通人。普通的老头不会对一幅字那么感兴趣,不会专门问师父是谁。
这个老头,会不会和原著里那些没填的坑有关?会不会和易珩之的身世有关?
凌昭想得出神,忽然听见易珩之轻声问:“昭昭,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凌昭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救赎反派来救凌家?因为他看了原著觉得易珩之太惨了?因为他是个颜狗?
这些理由都成立,但好像都不太对。
“因为……”凌昭斟酌了一下,“因为你好看,而且你温柔,而且你字写得好,而且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我想跟厉害的人做朋友。”
这话半真半假,但“想跟厉害的人做朋友”是真的。凌昭上辈子是孤儿,深知人脉的重要性。这辈子他不想再孤零零的了。
易珩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昭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了一句:“那哥哥谢谢昭昭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凌昭侧过头,看见易珩之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不像原著里那个杀人如麻的反派,倒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孤独的少年。
凌昭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个情节——易珩之跪在雨里,问苍天为什么那么恨他。
他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了易珩之的手。
易珩之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凌昭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
“哥哥,”凌昭小声说,“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我虽然小,但我嘴巴很严的。”
易珩之睁开眼,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小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凌昭满意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易珩之却没有睡。
他看着凌昭的睡脸,那张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这个人,对他好得莫名其妙。
易珩之想。
没有人对他这么好。凌家的人对他客客气气,但从未有人像凌昭这样,死皮赖脸地凑上来,翻墙、送饼、陪他卖字画、帮他说话。
凌昭的出现,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这个小孩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目前来看,凌昭对他没有恶意。一个七岁的小孩,就算有什么目的,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易珩之缓缓抽回手,把被子往凌昭那边拢了拢。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易珩之漫不经心地想。
他也会对他们好。
但前提是,他们真的对他好。
易珩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着凌府的屋顶,也照着丞相府东偏院那片沙沙作响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