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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急症(下) 屋里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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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很。
只有孟洁清创的声音,和冼碧云压抑的喘息。
那喘息声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越是这样,越听得人心里发紧。孟洁的手很稳,镊子夹着沾了碘伏的棉球,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按。伤口在腰侧,不长,但很深,皮肉翻着,周围肿得发亮,像是熟透了的桃子,一碰就要破。
冼碧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她咬着下唇,咬得出了血,血珠子渗出来,在嘴唇上凝成一粒一粒的,可她一声都没吭。只是身子不受控制地抖,像风里的树叶,簌簌地抖。
过了很久很久,孟洁终于直起腰来。
她直起腰的动作有点慢,像是累极了。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亮晶晶的,在灯光底下闪着光。那灯光是昏黄的,从头顶罩下来,照得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好了。”她说,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伤口处理过了,上了药。这几天别碰水,别用力,按时换药。”
她打开药箱,从里头拿出几个小瓶子,递给冼碧云。
“这是药,口服的,一天三次。”她把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放在冼碧云手心里,“这是外敷的,两天换一次。”她又拿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要是有发热、发冷,或者伤口继续流脓,马上告诉我。”
冼碧云接过药,点点头。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得像纸,像月光,像冬天里下的第一场雪。但眉头松开了些,拧着的那道川字纹淡了。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几个小药瓶,看了好几秒。
“谢谢你,孟洁。”她说,声音哑哑的。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咬出一排血印子,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湿透了衣裳,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但她还是坐得直直的,她把旗袍的下摆放下来,理了理,遮住那块新换的纱布。她理得很仔细,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像是怕人看出来。
“别谢我。”孟洁说,开始收拾药箱。剪刀、镊子、碘伏、纱布,一样一样放回去,放得整整齐齐的。“谢他们俩吧,这大半夜的装病,也是难为他们了。”
冼碧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看着门边那两个人。丁一背对着她,站得直直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绷着一根弦,随时都要断。顾仰山也背对着她,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烫手,但不能松。
她的眼眶又酸了。
“还有,以后别这么傻了。”孟洁把药箱合上,站起来,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屋檐,像叶子落在地上。
“你这伤,要是再拖上两天,神仙都救不了。”孟洁说,“疼就是疼,病就是病,硬扛着不是办法。”
冼碧云点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 ***
楼下,他坐在客厅的那张太师椅上。
椅子是红木的,老式的那种,扶手磨得发亮,那是多少年多少人用手掌摩挲出来的。他手里夹着一支烟,他把那支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开,又闻了闻,就是不点。
他抬头看着二楼的方向,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就那么坐着,看了很久。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突然把烟往桌上一扔。那支烟落在桌上,滚了滚,差点掉下去。
他站起身,往楼上走去。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但带着一股让人说不出的压迫感。
叶殷和李伯垚本来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生意上的事。叶殷手里端着茶杯,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端着。李伯垚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只有嘴巴还在顽强的动着。
看见梁景元站起来,他们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楼梯咯吱咯吱响起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人心上。
*** ***
楼上,顾仰山最先听见那脚步声。
他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倏地收紧,紧得骨节都白了。他侧过头,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的脸色变了。
他连忙把门关好,把那条缝堵上。他转过身,对屋里的人低声说:“有人上来了。”
屋里瞬间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炭火噼啪的轻响。炉子是铁的,烧得久了,炉壁泛着暗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擂鼓似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冼碧云身子动了动,像是要站起来,却被孟洁按住了她的手。
孟洁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她的手按在冼碧云手背上,凉凉的,带着碘伏的气味。那凉意从手背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
她对冼碧云摇了摇头,没说话。然后她抬头看向还站在门边的丁一。
丁一会意。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他的动作很利落,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利落得像练过千百遍。他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脸皱起来,闭上眼睛。
他开始哼哼。那哼哼声断断续续的,像刚才一样,装得像,装得真。但他的心跳得咚咚响,响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猜到了上楼的人是谁。
是梁景元。
这个时间点,这个脚步声的节奏,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让人说不出的压迫感,只能是梁景元。
可他上来干什么?
他是听见了什么?还是看见了什么?又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信过?
丁一脑子里转得飞快,像车轮似的,一圈一圈地转。可脸上却一点没动。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想。只是被子底下,他的手攥紧了床单,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床单都皱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孟医生。”梁景元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李所长怎么样了?”
孟洁看了丁一一眼。
丁一没睁眼,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孟洁朝顾仰山点了点头。
顾仰山把门拉开一条缝。他站在那儿,身子正好挡住门口,试图挡住梁景元的视线。他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平静得很,像是什么事都没有:“梁副所长,先生他刚吃了药,现在睡着了,孟医生正在观察他的情况。”
梁景元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顾仰山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
那目光很慢,很沉,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
屋里灯光昏暗。丁一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的脸皱着的,眉头拧着,像是不太舒服,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冼碧云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一动不动,像是摆在那儿的摆设。
孟洁把手放在药箱上,像是在整理医用器具。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慢得像是在做戏,从容得像是在等人看。
很正常,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在梁景元看来,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的眼睛在冼碧云身上停了一瞬。那道目光落在冼碧云身上,沉沉的,凉凉的,像一块冰贴在皮肤上,让人不舒服,让人想躲。
“冼小姐脸色不太好。”他说,“是不是也病了?”
冼碧云抬起头,看着梁景元。
她脸上还带着刚才的苍白,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鬓边,一缕一缕的。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无奈:
“梁副所长眼力真好。我确实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没睡好,刚才又着急李先生的事,有点撑不住了。”
梁景元看着她,没说话。
他的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藏着刀,藏着钩子,藏着能要人命的东西。
“既然冼小姐也不舒服,”梁景元说,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正好孟医生在这儿,不如让孟医生也给你看看。”
冼碧云摇摇头,笑得虚弱:“不用了,梁副所长,我就是累的,歇歇就好。孟医生是来看李先生的,别耽误她的事。”
“不耽误。”梁景元看向孟洁,“孟医生,你说呢?”
孟洁闻言抬头看向梁景元,又看了看冼碧云,最后点了点头:“既然梁所长开了口,那我就给冼小姐也看看。医者父母心,多看一眼总没坏处。”
她放下手中的听诊器,对冼碧云说:“冼小姐,我给你搭个脉。”
冼碧云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迟疑。那迟疑很短,短得像眨眼,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但她还是把手腕伸了出来。
孟洁三根手指搭上去。
她低着头,像是在专心感受脉象。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很认真的样子,像是在琢磨什么疑难杂症。她的手指在冼碧云手腕上轻轻按了按,又换了个位置,又按了按。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院子里,落在窗台上,落在月光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炭火的噼啪声。那火烧得久了,快烧尽了,火苗一窜一窜的,把影子投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梁景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叶殷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也没有动。他的目光在屋里扫来扫去,扫过丁一,扫过冼碧云,扫过孟洁,最后落在顾仰山身上。那目光里有东西,是什么,顾仰山看不懂。
梁景元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门框。那声音很轻,咚咚,咚咚,不紧不慢的。他的眼睛看着孟洁的手,看着冼碧云的脸,看着屋里每一个人的表情。他的目光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地扫,像梳子似的,把屋里每个人都梳了一遍。
丁一躺在床上,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不敢动。他只能继续装睡,继续呼吸平稳,继续什么都不知道。他感觉到梁景元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像一把刀,凉飕飕的。
他的后背在冒汗。那汗凉凉的,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淌进裤腰里,湿漉漉的难受,但他不敢动,连咽口水都不敢,连眼皮都不敢颤一下。
过了一会儿,孟洁把手收回来。
“冼小姐确实有点气血不足,加上疲劳过度,需要好好休息。”她说,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真的只是搭了个脉,真的只是看出了这么点问题。
“我开几副补气养血的药,吃几天就好了。”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几天要少活动,多卧床,不能劳累。”
她说着,重新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那字写得很快,很流畅,像是早就想好了的,撕下来,递给冼碧云。
冼碧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然后她把纸折起来,收好,收进袖子里,收得妥妥帖帖的。
“谢谢孟医生。”她说。
孟洁点点头,把药箱合上,站起来,对梁景元说:“梁所长,李所长这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药我已经开了,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就没事了。如果后面病情反复,可以随时让人来找我。”
梁景元点点头。“辛苦了,孟医生。”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查理,送孟医生下楼。”
顾仰山还站在门口。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像是耳朵聋了,像是魂儿飞了。
屋里的人谁也没有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凝成了一块,压在每个人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伯垚站在最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珠子转得飞快,像是上了发条。他忽然咳嗽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天色已晚,我也不便再打扰了。”李伯垚说,脸上尽量堆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那笑容堆得很辛苦,脸上的肉都在抖。“那个……查理,我看你也别忙活了,我跟孟医生一起走就行,顺便我还有几个医学问题想请教一下孟医生。”
他说着,看向孟洁,眼睛眨了眨。
那一眼眨得很用力,像是在说:快走,快走,别在这儿待着。
孟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说。”梁景元的声音又响起来。“送孟医生下楼。”
还是那副不高不低的调子,听不出情绪。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冷,是硬,是命令,是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
“查理,你是没听见吗?”梁景元说。
顾仰山看着梁景元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那双沉沉的、看不出底的眼睛。那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是,梁副所长。”顾仰山说。
他从门边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腿上绑着铅块,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到孟洁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手势很标准,标准得有些僵硬,像是戏台上的人做戏。
“孟医生,请。”
孟洁拎着药箱,走到门口。从梁景元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
然后她下楼了。脚步声咯噔咯噔的,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李伯垚也跟了上去。
咯吱,咯吱,咯吱。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一声一声的,消失在楼梯尽头。
梁景元还站在门口,叶殷也站在他旁边,没走。
冼碧云低着头,她的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那掌心里还有刚才掐出的血印子,新伤叠旧伤,疼得钻心。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低着头,像是累极了,像是困极了。
丁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得紧紧的,攥得骨节发白,攥得指甲把手心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但他的呼吸是平稳的,一下一下的,是他拼命装出来的。他的心跳得咚咚响,响得他都怕被人听见,响得他都怕把胸口撞破。
梁景元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
从丁一,到冼碧云,再到丁一,又到冼碧云。
他的目光很慢,很沉。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割得人疼,但又不见血。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笑容落在这屋里,落在丁一和冼碧云眼里,却让他们后背发凉。
“既然李所长已无大碍。”他说,“那我也告辞了。”
他顿了顿,又说:
“明天……还有正事。”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叶殷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叶殷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像是要把屋里的人都刻在眼睛里。她的嘴唇动了动,“碧云。”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我也走了,你好好休息。”
冼碧云没有回应。
叶殷等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加快脚步,去追前面那个已经走出去很远的身影。“老梁,你别走那么快,你等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和脚步声一起,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丁一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灯罩是玻璃的,落了一层灰,灰蒙蒙的。灯丝亮着,发着昏黄的光,那光一晃一晃的,像是要灭,又不灭。
他看了很久。
冼碧云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细细的。
没有人说话。
*** ***
顾仰山带着孟洁和李伯垚下楼。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蹿。楼梯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但他已经顾不上了,顾不上声音大不大,顾不上会不会被人听见。
他脑子里全在楼上。
梁景元还在二楼。他不知道梁景元会不会趁他送人的工夫对丁一和冼碧云做些什么。他不知道梁景元会不会起疑心。他不知道丁一会不会忍不住睁开眼睛,他不知道冼碧云会不会忍不住发抖。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心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悬得他喘不过气来。
快点,得再快一点。
顾仰山想。
孟洁走在顾仰山的后面,棉袍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她拎着那个棕色的皮药箱,箱子一晃一晃的。李伯垚跟在最后,脚步声轻轻的,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顾仰山的后背上,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走到楼梯拐角处,顾仰山下意识地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墙壁。走廊里空荡荡的,空得让人心里发毛。但越是空荡,他心里越是不安。梁景元现在在哪儿?是在丁一门口站着?还是已经进去了?
顾仰山不敢往下想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加快了脚步。
大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白惨惨的,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像是有人用粉笔画上去的。顾仰山走过去,把门拉开。
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凉飕飕的。
外头的天是墨蓝的,蓝得发黑。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圆得像是假的,像是谁贴上去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那光白白的,凉凉的,像是霜,像是雪。
孟洁在门口站定。
她回过头,看着顾仰山。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在屋里的时候显得更白一些,眉眼淡淡的,像是水墨画里的人。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李伯垚身上,又收回来。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但顾仰山看懂了。
她是在问:这人可靠吗?
顾仰山犹豫了几秒。李伯垚这个人,他认识多年,但一直看不透。他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谁都不得罪,谁都不亲近。但顾仰山知道,在这种绝对的利益关系面前,李伯垚不会轻易出卖他们。因为他要是出卖了,他自己也跑不了。
想到这,顾仰山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孟洁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
李伯垚站在旁边,看看孟洁,又看看顾仰山,眼珠子转得飞快。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有话憋在心里,憋得难受。
孟洁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李先生,您刚才不是说有医学问题要请教我吗?咱们边走边说吧。”
李伯垚愣了一下。
他看看孟洁,又看看顾仰山,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当然没有什么医学问题要请教,那只是他随口编的借口,想替顾仰山解围。可现在孟洁这么一说,他就不好再单独跟顾仰山待着了。
“啊,对对对。”他讪笑着,那笑容讪讪的,像是偷了东西被人抓住,“那个……查理,那我们先走了,你赶紧回去吧,楼上还有事儿呢。”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顾仰山身边。他的手垂在身侧,往顾仰山那边靠了靠。
顾仰山会意。
他的手也垂着,往李伯垚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手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碰了一下,碰得很轻,像是无意间的擦过。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从顾仰山手心滑进李伯垚手心。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错觉。
李伯垚的手一握,纸条就进了他袖子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讪讪的笑。但眼睛亮了一下,一闪就没了。
“那查理,我们走了啊。”他说,“替我向李先生问好。”
顾仰山点点头。
他看了李伯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深。里面有拜托,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命交到他手里了。
李伯垚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转过身,跟上了孟洁的脚步。
孟洁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她看见李伯垚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有点讨好的笑。她又看了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顾仰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点头很轻,轻得像风。
但顾仰山看懂了。是心照不宣的信任,是盟友的托付。
顾仰山也点了点头。
孟洁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月光底下,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李伯垚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那脚步声也渐渐远了,咯噔,咯噔,一下一下的,融进夜色里,什么也听不见了。
顾仰山还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身上,吹得他衣服簌簌地响。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他应该立刻跑上楼,去看看丁一和冼碧云怎么样了,去看看梁景元有没有为难他们。可此刻他的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像是生了根。
他在想刚才李伯垚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话,有话想说又不敢说。他想说什么?他想问什么?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在担心什么?
还有孟洁。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她知道李伯垚是什么人吗?她信他吗?她会不会觉得顾仰山太冒险了,把纸条交给一个还不完全信任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楼上还有人在等他。
想到这,顾仰山迅速把门关上。那门发出砰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然后他转身就往回跑。
他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像是在飞。三步并作两步,脚底下像是生了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梁景元会对他们动手之前赶回去,必须。
他冲到楼梯口,刚要往上跑——
突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听到了有脚步声。在楼梯上。
咯吱,咯吱,咯吱。
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
有人下来了。
顾仰山抬起头。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楼梯上,投在那两个人身上。
梁景元站在楼梯中央,叶殷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梁景元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仰山。月光照不到他,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着,亮得像两把刀子,直直地看着顾仰山,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审视。
叶殷站在他身后,目光也在顾仰山身上扫过。那目光里有什么,顾仰山看不清,也不想去猜。
顾仰山的心猛地一紧,紧得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喘不过气来,攥得心口发疼。
梁景元刚才在楼上做了什么?他对丁一和冼碧云做了什么?
顾仰山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嗡嗡嗡,嗡嗡嗡,吵得他什么都想不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骨节咯吱作响,咯吱咯吱的,像是要断了。
但他不能动。
他只能站在那儿,站在楼梯口,站在月光里,看着梁景元一步一步往下走。
梁景元走得很慢。
一级一级的,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踩在顾仰山心上,踩得他心口发疼,踩得他喘不过气。叶殷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一些,但同样不紧不慢,像是陪着主子散步。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梁景元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站在顾仰山面前,站在楼梯口。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顾仰山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叶殷站在梁景元身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像是在看一场戏。
梁景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笑容落在顾仰山眼里,却让他后背发凉,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查理。”梁景元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送个人,送了这么久?”
顾仰山看着他。
“孟医生和李探长聊天。”他说,声音稳得很,稳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一点波澜,“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了透气。”
梁景元点点头。
他又看了顾仰山一眼。那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扫过他的眼睛,扫过他的鼻子,扫过他的嘴,扫过他的下巴,像是要把他的脸刻在眼睛里。
“透完了?”
“透完了。”
“那就上去吧。”梁景元说,“李所长那边,还需要人照顾。”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叶殷跟在他身后,经过顾仰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客厅,穿过那盏昏黄的灯,穿过那张空着的太师椅,往大门的方向去了。
顾仰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他们的背影,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刚要松一松——
脚步声突然停了,然后,又响起来,还越来越近。
顾仰山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梁景元的影子从走廊那头折返回来,一步一步,重新走进他的视线。
“梁副所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梁景元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叶殷也跟了回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担心,又像是无奈,还像是别的什么。
梁景元看着顾仰山。那目光还是沉沉的,看不出喜怒。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起什么家常:
“查理,你是聪明人。我希望日后如果李所长再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提前通知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顾仰山。那目光很平和,平和得像一潭静水。可顾仰山却觉得那水下藏着什么东西,藏着刀,藏着钩子,藏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顾仰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稳得很:
“请梁副所长放心,李先生日后有任何事情,我一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梁景元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看了顾仰山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深,深得像是要把他看穿,看到骨头里。
然后他转过身,这次是真的走了。
叶殷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顾仰山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提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然后她收回目光,跟上了梁景元的脚步。
大门开了又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一下的,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顾仰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很久很久。他只知道自己浑身都是冷汗,那汗凉飕飕的,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里衣都浸湿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真心关心丁一的安危?还是在试探什么?
那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警告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几分钟,他好像又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楼上跑。
他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像是在飞。楼梯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丁一他们还好吗?顾仰山想。
他一口气冲到二楼,冲到丁一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屋里,灯还亮着。
丁一半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际。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睁得圆圆的,像两只灯笼。他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纸,额头上还有汗,汗珠子亮晶晶的。但他的眼睛亮着,亮得像两盏灯,亮得让人心里一松。
冼碧云坐在床边,低着头,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来。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红红的,红得像兔子。但她看着顾仰山,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两双眼睛一齐看着他。
顾仰山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拉风箱,呼哧呼哧响。他看着他们,看着丁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冼碧云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灯。
还好,他们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