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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华商交易所   两点整 ...

  •   两点整,冼碧云的车准时停在叶殷家门口。
      叶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叶殷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灰色的边,手腕上还戴着昨天冼碧云送的那只金丝玉镯,镯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金丝像是活了,随着她挥手的动作一闪一闪。
      “碧云呐,你可总算来了!”叶殷拉开车门钻进来,带进一阵栀子花香水的气味,“我等你等到心都焦了。”
      冼碧云发动车子,笑着看了她一眼。“急什么,交易所又不会长腿跑了。”
      “不是急交易所。”叶殷把包往膝头一放,转过身来对着冼碧云,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是急那个南洋橡胶。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万一今天买不进怎么办,万一涨上去了怎么办,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半夜三点才眯过去。”
      冼碧云把车拐出弄堂,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从车窗上滑过去。“你呀。”她的声音带着笑,尾音软软的,像哄孩子似的,“买到就买了,买不到就不买呗,为这个睡不着,值当吗?”
      “值当!”叶殷斩钉截铁,“你昨天说的,能翻倍呢。我算过了,要是真翻一倍……”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在冼碧云耳边报了个数字。报完之后自己先倒吸一口气,靠回座椅上,捂着胸口,像那个数字把她自己都吓着了。
      冼碧云笑出了声。“你这就算上了?”
      “那可不。”叶殷理直气壮,“我昨晚上算了大半宿呢。”
      车子在法租界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叶殷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钻进来,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青草味儿。她把手伸出去,让风从指缝间流过,金丝玉镯在阳光下晃出一道一道的光。
      “碧云。”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咋咋呼呼了,反而低下去,带了一点犹豫,“你说……老梁要是知道我拿家里的钱买股票,会不会不高兴?”
      冼碧云的手在方向盘上稳了稳。她目视前方,像是在专心看路,语气却是轻柔的、斟酌过的。“那你不告诉他,不就行了。”
      “可他迟早会知道呀。”叶殷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蔻丹是新补的,红得饱满,一点剥落都没有。“研究所的账他都要过目,家里的钱少了,他能看不出来?”
      “那就告诉他。”冼碧云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告诉他你用私房钱买的,赚了是你自己的,赔了也不找他要。他能说什么?”
      叶殷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也是。他能说什么?大不了又给我写一幅大字,这回写‘败家娘们儿’。”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车驶入华商证券交易所那条街的时候,沿街的梧桐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证券交易所的门面比叶殷想象中更气派,三层楼的西式建筑,正门四根爱奥尼克立柱,柱头上的涡卷花纹积了一层薄灰。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也有穿短打的,三三两两往里走。
      冼碧云把车停在街对面的树荫下,熄了火。
      “走吧,先去开户。”
      叶殷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四根大柱子,又看了看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人夹着公文包脚步匆匆,有人站在台阶上抽烟聊天,还有几个穿短褂的,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油墨、纸浆、汗味和铜臭搅在一起,被秋风一搅,便成了一种交易所特有的气息。
      “人还挺多。”叶殷说。
      “这才哪到哪,等会儿收盘前的那一波才更热闹。”冼碧云锁了车门,把钥匙放进手袋里,“跟紧我,别走散了。”
      两个人并肩穿过马路。冼碧云走得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在秋风里微微扬起。叶殷跟在她旁边,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嗒嗒作响。经过门口的时候,冼碧云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叶殷根本没察觉。她的目光扫过台阶上站着的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那男人正低着头点烟,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冼碧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里走。
      交易所大厅比叶殷想象中大得多。穹顶极高,顶上悬着一排黄铜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玻璃的,光线从里头透出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最显眼的是正对面那块巨大的黑板,几乎占了一整面墙,上面用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司名称,几个穿蓝布褂子的学徒踩着梯子,随时准备擦改。黑板前头围了最多的人,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有人踮着脚,有人举着望远镜,还有人拿了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
      大厅中央是一排排长条木椅,椅子上坐了不少人,有的看报纸,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东西两侧是交易柜台,柜台后面坐着穿制服的交易员,面前摆着一排电话,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叮铃铃叮铃铃,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人太多了,呼吸叠着呼吸,体温摞着体温,再加上窗外透进来的午后日光,整个大厅像一个巨大的温室,闷得人额角沁汗。
      冼碧云领着叶殷往东侧的开户柜台走。叶殷一路走一路看,眼睛不够使似的。她看见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对着黑板挥舞手臂,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得干干净净。她看见一个穿绸缎的胖太太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已经被绞成了麻花。她还看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申报》,报头露在外面,正是副刊那一版。
      冼碧云也看见了那个年轻人。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年轻人手里的《申报》翻着,但半天没翻过一页。
      开户柜台前排了两三个人。冼碧云和叶殷站在队尾,叶殷踮起脚往前看了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正在给前面那人填写表格,毛笔在纸上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
      “怎么还要排队呀。”叶殷小声嘀咕。“这也太慢了。”
      “急什么。”冼碧云笑她,“南洋橡胶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叶殷嘟着嘴,嘀嘀咕咕地抱怨了两句,然后开始东张西望。她的目光在大厅里转来转去,忽然定住了。
      “哎呀。”
      她的声音变了,带上一股子嫌弃,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冼碧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另一头,李伯垚正从人群中穿过来。他穿着一身白。白西装,白西裤,白皮鞋,连领带都是银白色的,整个人像一根行走的奶油冰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要打滑。西装是亚麻的,料子不差,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肩膀的地方绷得有点紧,袖口又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胸口的方巾是白色的丝绸,叠成一个小三角,露出一个尖。他走路的姿势也跟这身衣服不太搭,不是那种穿西装的绅士该有的从容和笃定,而是一种更急促的、更不安分的步子,像一只穿了衣服的猴子,随时准备蹦起来够什么东西。最要命的是他身上的香水味儿,浓得像是把一整瓶花露水泼在身上,隔着一整个大厅都能闻到。玉兰花的底子,掺着茉莉、栀子、还有一点点麝香。几种香味搅在一起,甜得发腻,腻得发晕,让人直想打喷嚏。
      叶殷往冼碧云身后缩了半步。“我的老天爷啊,他怎么也在这儿。”她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这穿的什么呀,从头白到脚,他这是奔丧呢还是当孝子啊。”
      冼碧云还没来得及回答,却看到李伯垚带着一点自来熟的黏糊劲儿,正穿过人群往这边走过来。“阿殷,别说了,他过来了。”
      话音刚落,李伯垚已经走到跟前了。
      “哟,这不是冼小姐吗?!”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像敲碎了一块冰糖。他搓着手,满脸堆笑,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子,露出两排保养得极好的牙齿。“真巧真巧,在这儿碰上了。”
      他走到冼碧云面前,夸张地弯了弯腰,行了一个半吊子的西洋礼。那一身白西装随着他的动作绷出几道褶子,香水味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叶殷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冼碧云的嘴角弯了弯,笑容得体而疏离。“李探长,真巧。”
      “可不是巧嘛!”李伯垚直起腰,转头看向叶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哎呀,梁太太也在!这可真是巧上加巧了。”
      叶殷没给他好脸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眉头还皱着,像是想把那些香水分子从空气里赶出去。“李探长,您今天这是……”
      她故意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
      “穿成这样,是要奔谁的丧啊?”
      这话说得又脆又刻薄,旁边排队的一个男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李伯垚倒是一点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他拿白手帕在嘴边按了按,做出一个“你们不懂”的表情,腰杆微微一挺。“梁太太说笑了,我今天啊,是去约会的。”
      “约会?”叶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睛瞪得溜圆,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就您这德行还约会呢?是哪家姑娘这么想不开啊?”
      李伯垚被她噎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眼角抽了抽。“瞧梁太太这话说的。”他干咳一声,伸手整了整领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说了,我李某人堂堂巡捕房探长,也是一表人才,怎么就不能约个会了?”
      李伯垚整理领带的时候,西装的衣摆扬起来,香气散得更多了,熏得叶殷又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李探长,您是不是一表人才我不好说。”叶殷揉着鼻子,声音瓮瓮的,“但您现在闻起来像酱板鸭倒是真的。”
      叶殷嗤笑一声,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还是南京路上那家酱板鸭,这味道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李伯垚眨了眨眼睛,然后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
      “梁太太,您这就不懂了。”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玻璃小瓶,他把瓶子举到叶殷面前晃了晃,液体在瓶子里荡出一小片涟漪。“这是新到的法国货,叫‘玉兰春’。我跟你说,这香水可不是什么大路货,全上海目前只有三瓶。一瓶在霞飞路的法国领事手里,一瓶被杜老板的买走了,这第三瓶嘛……”他把瓶子往自己胸口一拍,“在我这儿。”
      叶殷看了看那个瓶子,又看了看李伯垚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这玩意您花了多少钱?”
      李伯垚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他把瓶子收回内袋,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不贵,也就我一个月的薪水。”
      叶殷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茶壶里的水烧开时发出的第一声哨音。她看着李伯垚的眼神变了,从嫌弃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一种“这人没救了”的无奈。
      “李探长,你这不是花钱找罪受吗?还是说你打算把约会对象熏跑吗?”
      “诶,梁太太,这你就不懂了。”李伯垚摆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架势,“现在的摩登小姐,就吃这一套。你闻闻,你仔细闻闻。”他把袖子凑到叶殷面前,“前调是白玉兰,中调是栀子,尾调……”
      “怎么闻都是酱板鸭。”叶殷毫不留情地接了一句。
      冼碧云在一旁听着,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回,嘴角的弧度从疏离变成了一种近乎真诚的笑意。但她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她的目光在李伯垚脸上停了停,然后又移开了,在大厅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东侧楼梯口站着一个人,灰色短褂,手里拎着一个木制烟盒,脖子上挂着展示架。他没有叫卖,没有走动,就那么站着,眼睛骨碌碌地转。冼碧云看见他的目光扫自己,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大厅入口旁边的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靠在墙上,一个蹲着。靠墙的那个穿黑色短打,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蹲着的那个在系鞋带,系了半天也没系好。两个人的眼神都在往人群里飘,像两条在水面上游动的鱼。
      她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李伯垚身上。他正在跟叶殷解释“玉兰春”的前中后调,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乐队指挥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交响乐团。
      “李探长。”冼碧云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李伯垚听见,“既然是去约会的,又怎么会跑到交易所来了?”
      李伯垚的话头被打断,他转过脸来看着冼碧云,脸上的笑容从“表演”模式切换到了“解释”模式,多了几分真诚,少了几分浮夸。“哎,这不是时间还早嘛。”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啪地合上,揣回口袋里,“我约了两点四十,现在才两点十分,还有半个小时呢,我就想着来交易所看看行情,打发打发时间,万一运气好,顺手赚它一笔,晚上再请人家姑娘去大西洋吃西餐,岂不美哉?”
      他说“大西洋”三个字的时候,舌尖在牙齿上弹了一下,像是已经尝到了牛排的滋味。
      “你也炒股?”叶殷问。
      “略懂,略懂。”李伯垚搓了搓手,“不瞒二位,我前两天刚买了一点南洋橡胶,嘿,你猜怎么着?昨天刚出的行情,涨了小两成。”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叶殷面前晃了晃,“这个数,顶我三个月薪水。”
      叶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转头看了冼碧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看,我都说买晚了,他赚了。
      冼碧云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她在看别处。
      二楼走廊上,一个穿深褐色西装的男人刚刚走过。他走得不快,手背在身后,经过窗口的时候往大厅里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随意一瞥,但他看的方向正是冼碧云站的位置。
      冼碧云认识那个人。
      阿木队长,梁景元的手下。
      他能出现在二楼,那意味着梁景元已经到了。
      她垂下眼,手指在风衣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那南洋橡胶还能买吗?”叶殷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叶殷正凑到李伯垚跟前,语气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今天买还来得及吗?”
      李伯垚摸着下巴,他的手在下巴上摸了两圈,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这个嘛……”他拖长了尾音,眼睛眯起来,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计算,“按照目前的走势,如果下午开盘不出意外的话……”
      他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有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脚步声明明不重,却在嘈杂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所有的喧闹都安静了几分。
      是梁景元。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衣襟笔挺,连一条多余的褶子都没有。他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两道浓黑的眉毛。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窝深,目光从眉骨下面投出来,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都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出卖了他们,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右手始终垂在身体右侧,离腰间不过寸许。
      但真正让冼碧云在意的,不是这两个人,而是梁景元脚边的那条狗。
      一只杜宾犬,毛色乌黑发亮,四肢修长,肌肉在皮毛下隐隐起伏。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像两片锋利的刀片,尾巴截得短短的,一动不动地贴在身后。它蹲坐在梁景元脚边,嘴巴微微张着,舌头伸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在这闷热的交易所里待得太久了,浑身的皮毛都透着一股烦躁。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双眼睛没有看冼碧云,而是扫视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冷而专注,像一台正在运转的精密仪器。
      冼碧云的目光在杜宾犬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回梁景元脸上。
      “梁所长。”她的声音平平稳稳的,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微笑,“真巧,在这儿都能碰上你。”
      “冼小姐,确实挺巧的。”梁景元的目光从冼碧云身上移到叶殷身上,又从叶殷身上移到李伯垚身上。他的目光在李伯垚那身白西装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然后又移到冼碧云身上,最后回到叶殷脸上。
      他走过来了。
      “阿殷。”他站到叶殷面前,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用刀裁出来的,棱角分明。“你怎么也在这里?”
      叶殷被他这一叫,整个人像是被捏了一下,肩膀微微缩了缩。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先是意外,然后是心虚,最后定格成了一种强撑着的理直气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她的声音比刚才跟李伯垚斗嘴的时候小了一半,底气明显不足,“碧云说南洋橡胶好,我来……来看看。”
      她说到“南洋橡胶”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梁景元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叶殷被这目光看得越来越不自在,手指绞着手袋的带子,绞过来,绞过去。
      “南洋橡胶。”梁景元把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然后他转向冼碧云,目光里多了一点审慎的、权衡的意味,“冼小姐最近对股票有兴趣?”
      “打发时间罢了。”冼碧云笑了笑,“在家闷得慌,让阿殷陪我出来转转。”
      “转转。”梁景元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但那弧度没有延伸到眼睛里,“转转好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边的杜宾犬忽然站了起来。两只前腿撑直,耳朵竖得更尖了,琥珀色的眼睛盯住了大厅里的某个方向。但它没有叫,只是盯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梁景元低头看了狗一眼,然后抬起眼皮,往狗盯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公示板,人群正在随着新挂出的数字骚动。他收回目光,伸手在杜宾犬的头顶轻轻按了按,狗便又重新蹲坐下去,但耳朵还是竖着的,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李伯垚一直在旁边站着,脸上挂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笑容。他拿起胸前白方巾在鼻尖上按了按,然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梁所长,好久不见。”
      梁景元看着李伯垚,目光从白西装移到白皮鞋,又从白皮鞋移回白西装,最后落在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李探长,今天怎么有空到交易所来?”梁景元丝毫没有想跟李伯垚握手的意思,他看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但眼睛一直在看李伯垚的脸。
      李伯垚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自然而然地放下来,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他伸手整了整领带,银白色的领带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打发时间,打发时间。”李伯垚嘿嘿笑了两声,“等会儿要去办点私事,来早了,顺路过来看看行情。”他把“私事”两个字咬得很含糊,含含糊糊地吞进喉咙里,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糖。“梁所长您呢?”
      “不知梁所长您今天来是……”他拉长了声音,目光往梁景元身后的两个人身上转了转,“办什么公事?”
      梁景元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李探长好眼力。”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扎实实地落在地上,“梁某今天确实有公务在身。不过不劳李探长费心,不是什么大事,例行巡查而已。”
      他说“例行巡查”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李伯垚身上移开,在大厅里缓缓扫了一圈,最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冼碧云身上。
      冼碧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阿殷。”梁景元忽然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冼碧云的脸,“交易所这种地方,人多眼杂,不适合你待太久,早点回去。”他说“人多眼杂”的时候,目光终于从冼碧云脸上移开了,在大厅里又扫了一圈。这一回,他的目光在公示板的方向停了停,停的时间很短,但冼碧云察觉到了。
      叶殷的眼神飘了一下。“可我还没开户呢……我还想买点南洋橡胶。”
      “阿殷。”梁景元的声音依然是平平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我买完的南洋橡胶就立刻回去。”叶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嘴唇微微撅着,下巴抬着的。她伸手挽住梁景元的胳膊,“老梁,你就让我买嘛,这眼看就到手的钱,如果赚不了的话,我晚上真的会睡不着的。”
      梁景元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看孩子胡闹。“行,买完就回去。”
      叶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梁景元已经转过身去了。他身后的两个人立刻跟上,一左一右,步伐一致。杜宾犬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跟在梁景元脚边,琥珀色的眼睛还在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两步,梁景元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露出半张脸。交易所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颧骨和下颌线照得棱角分明。
      “冼小姐。”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只有站在近处的人才能听见。
      “既然来了,就多待一会儿,这里热闹,看看也好。”
      说完,他没有等冼碧云回答,径直往楼梯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节奏均匀。杜宾犬跟在他脚边,四只爪子在地面上轻轻点过,几乎没有声音。那两个人紧随其后,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冼碧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叶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下来。“碧云呐,吓死我了。”她捂着胸口,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他怎么在这儿啊。”
      李伯垚在旁边啧啧了两声。“梁太太,您这个先生啊。”他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一看就是个办大事的人。”
      叶殷瞪了他一眼。“您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李伯垚举起双手,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好好好,我不说了。”他把白方巾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挥了挥,做出一个告别的姿势,“时候不早了,我该去约会了。冼小姐,梁太太,祝你们今天发大财。”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白西装在人群中晃来晃去,像一朵飘在浑水里的白莲花。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冼碧云和叶殷的方向咧嘴一笑。
      “对了,梁太太。”他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酱板鸭好啊。酱板鸭多香啊。您这一说,我待会儿约会完了就去买一只,切半斤,打二两酒,美得很。”
      说完他挥了挥手里的方巾,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身白衣在人群中晃了几晃,消失在交易所的大门口。他经过门口的时候,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还在台阶上站着。烟早就点着了,夹在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掉。
      李伯垚走出去的时候,和那个男人擦肩而过,他的白西装的衣角碰了碰那个男人的灰布袖子,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
      叶殷看着他的背影,憋了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德行。”
      冼碧云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李伯垚消失的方向停了停,然后移开,往二楼看了一眼。梁景元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正往包房的方向走。
      冼碧云收回目光。
      开户窗口的队伍又往前挪了一位,前面只剩一个人了。
      叶殷拉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嘴里还在嘀咕。“你说老梁今天到底来这儿干什么?什么例行巡查,我才不信呢。交易所有什么好巡查的,查谁买股票买得多吗?”
      冼碧云笑了笑。“也许是吧。”
      就在这时候,铜锣响了。
      咣——
      那声音从黑板的方向传来,金属的震颤在穹顶下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腾的锅里。整个人群瞬间涌动起来,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原本坐着的人站了起来,原本站着的人往前挤,黑板前的脑袋摞着脑袋,黑压压的一片。交易柜台后面的电话开始疯狂地响,叮铃铃叮铃铃,铃声叠着铃声,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学徒爬上梯子,开始擦改黑板上的数字。粉笔灰在灯光下飘散,像一小片一小片白色的雾。每擦掉一个数字,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声音,有欢呼,有叹息,有咒骂,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巨大的、含混不清的嗡鸣。
      南洋橡胶的数字被挂出来了。
      又涨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声浪。有人从椅子上跳起来,有人把手里的帽子扔到空中,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又笑又跳。也有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殷踮起脚尖往黑板上看,看见南洋橡胶那一栏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向上箭头,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涨了!碧云你看见没有?南洋橡胶又涨了!”
      她抓着冼碧云的胳膊摇了摇,兴奋得像过年时放鞭炮的孩子。
      冼碧云笑了笑,那笑容是合宜的,是一个赚了钱的人应该有的笑容。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笑。她的目光越过叶殷的肩膀,扫过了大厅。
      东侧楼梯口的那个烟贩子不见了。
      她重新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挪到了大厅中央的柱子旁边,还是拎着烟盒,还是不叫卖,但眼睛不再骨碌碌地转了,他在看着一个方向。
      冼碧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的是一个穿深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份《银行周报》,正抬头看着黑板。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到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但冼碧云注意到,他的报纸拿反了。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叶殷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碧云,我们赶紧去开户吧!”叶殷拉着她的手就往柜台方向走,“趁着还没收盘,我也要买两手,不,三手!”
      冼碧云笑了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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