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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接头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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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霞飞路。
冼碧云来早了。
她在对面街角站了好一会儿,来回看了几遍。这条街不算热闹,人也不算少。有拎菜篮子的主妇,有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还有个卖花的小姑娘蹲在路边,把一桶雏菊摆得整整齐齐。没见到可疑的车,也没人来回溜达。对面二楼的窗帘拉着,看着没什么异常。
她过了马路,推门进去。
咖啡厅很小,六七张桌子,西式装潢。墙上挂着几幅巴黎街景画,都褪色了。留声机里放着一支慢悠悠的爵士乐,铜管的声音懒懒散散的,在空气里绕来绕去,像个人在那儿哼歌,心不在焉的。
她挑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墙,面朝着大门。墨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深灰色呢子大衣没脱,只松了松领口。
侍者走过来,她要了杯红茶。
茶端上来以后她没喝。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豆蔻色。看着就是个寻常的时髦太太。
一点五十五分。
她的目光落在大门上。
两点整,门开了。
沈万青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深灰色的围巾拉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进门以后没东张西望,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整个厅堂,然后径直朝角落走过来。好像早知道她会坐那儿似的。
他在对面坐下来,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棱角分明的。没有寒暄。
沈万青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吭声,目光里带着打量。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翻文件磨出来的。
冼碧云看得出他还有怀疑,但她没解释,只是从随身的手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正面朝上,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沈万青低头一看,整个人就定住了。
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裳,两根细细的辫子垂在肩头,站在一棵老枣树下。她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镜头,嘴唇微微张着,好像正要说什么,又像被什么新鲜事惊住了,懵懵懂懂的。身后那棵枣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该是沙沙响的。
沈万青的手指先是悬在照片上方,停了片刻,像怕碰碎了似的。然后才慢慢落下去,指尖轻轻触到女孩的脸,顺着她的轮廓描。额头,眉心,鼻梁,下巴。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翻过照片。
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沉稳有力:“家里一切安好。”
沈万青的拇指在那行字上来回摩挲。呼吸变得粗重了,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极短的响动。像是哽咽,又像硬生生咽回去了。
“这是农夫的笔迹。”他低声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冼碧云。目光里的试探散了,换成另一种神情。那种神情冼碧云很熟悉。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确认了前方那一点光不是幻觉。
冼碧云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说,“重新认识一下。你好,白夜同志。我是组织派给你的联络员,我叫阮青。”
沈万青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温度偏低,但握得很紧。
“我终于又听到有人喊我同志了。”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发涩。
冼碧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没有抽回来,就在那个握手的力度里,把所有的话都传了过去。
沈万青松开了手,又留恋地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方才把照片推了回来,让冼碧云收好。
“组织原本是打算让我辅助你继续完成替换伪军军事密码的偷天换日计划。”冼碧云开门见山,语速不快不慢,“但现在情况有变,国共关系也瞬息万变,你再留在密码研究所恐怕不安全了,组织上已经安排了计划,希望你尽快撤离转移。”
沈万青低下头,沉默了几秒。侍者走过来,他要了杯咖啡。端上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我不能走。”他说。
冼碧云心里一沉。“为什么?”
沈万青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冼碧云看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是因为你的病?”
沈万青猛地抬起头。
那一眼里的震惊很锐利。不是被人看穿心事的那种慌乱,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惊愕。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这不重要。”冼碧云没绕弯子,一字一句地说,“重要的是白夜有严重胃病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梁景元那里,他很快就会开始排查所有的的人,你觉得自己能藏多久?”
沈万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就算你留下了,”冼碧云的声音放低了些,语速反而更快了,“你也留不了多久,你应该比我清楚,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是撑不到计划完成的那一天的。”
沈万青没有反驳。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胃部,动作很轻,但冼碧云看见了。
“组织上已经安排了人接替你的工作。”冼碧云从包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压在桌面上,用手掌遮着,推了过去。“这是止痛的,法国的新药,效果比鸦片酊强一些,你先用着。”
沈万青垂下眼看着那个药瓶,没有伸手去接。
“是谁来接替我?”他问。“是查理吗?”
冼碧云没有回答。
沈万青抬起眼,盯着她看了两秒,“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我只想把任务完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任务,现在最重要的是撤离!撤离!”冼碧云说,“组织需要你活着回去,而不是在这里把命拼掉。”
“但我没时间了。”沈万青淡淡地说,“我的病远比你们想象的要严重,不是胃病,是癌。医生说了已经开始有转移迹象,一旦转移到肺部,就没得治了。”
“那就更要赶紧撤离啊,我们有医生...”
沈万青刚张口,又急忙拿出手帕捂住嘴咳嗽起来。咳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平缓下来。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摊开,但冼碧云眼尖,瞥见了手帕边缘渗出的暗红色痕迹,是血。
“我之前之所以隐瞒...就是因为怕日本人发现我的病。他们一旦知道了,就绝不可能让我来上海,更不会让我有机会继续执行偷天换日计划……可我没想到来了之后,竟然会有意外收获。梁景元之前交给我的资料,我已经破译得差不多了。”沈万青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们都被骗了。老蒋他就不是个好人,他嘴上说和我们要共同抗日,心里却计划着进攻黄桥,歼灭新四军!西戈密码这么一套绝密级别密码,全用在了对付我们身上!只可惜现在我手里的资料还不够,还不足以拼凑出一份完整的情报。如果想要知道他们的具体作战方案,我就必须要依靠梁景元这边的情报才行。”
冼碧云沉默了几秒。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那些数字、那些密码背后藏着的不是技术难题,是一个政权对另一个政权的杀心。但她也知道,沈万青的这副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我能理解你的顾虑,”冼碧云缓下语气,但态度没有松动,“但我还是那一句话,你现在最该优先考虑,不是别的,是撤离!你手里的东西可以交给接替的人,你的经验,你的判断,你对整个密码体系的了解,远比这些东西比一套密码更有价值。”
她顿了一下,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放在桌上。
“想想苏苏。虽然妇联的同志一直都把她照顾得很好,但我猜她最想要的还是你这个爸爸。这是组织给的撤离方案,两个地方,香港,或者大后方。我们都已经给你和李环李域都他们安排好了路线和新的身份。你考虑一下。”
沈万青看着那张纸,没有打开。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午后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眼窝和颧骨的阴影照得很深。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我考虑一下。”
冼碧云没有强迫他。她站起身,拿起包,看了他一眼。
“药记得要吃,”她说,“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怎样,先把身体撑住。”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沈万青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褐色的小药瓶。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独自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那张折好的纸,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他又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攒力气,然后慢慢站起身,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推门出了咖啡厅。
街上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他低着头,沿着人行道往东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玻璃窗。
就在那一瞬间,余光扫到了马路对面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套灰褐色的三件套西装,站在一家杂货铺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像是在等人,面孔半藏在报纸后面,但沈万青认出了那双眼睛。
李伯垚,巡捕房的探长。
他站在这里做什么?是真的在等人,还是...
沈万青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弄堂。呼吸平稳,脚步不乱,但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被冷风一浸,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下走。
他不知道李伯垚看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得尽快做决定了。今天这场会面如果被人盯上,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命,整个上海的情报网络都可能被牵连。
弄堂深处,风穿堂而过,把晾在竹竿上的旧床单吹得猎猎作响。沈万青把围巾又拉高了一些,加快脚步,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里弄里。
走出大约两百步之后,他停下来,靠在一扇黑漆木门上喘了口气。手帕又捂住了嘴,这次咳得比刚才凶,他弯着腰,等这阵翻涌过去,才直起身。手帕上多了一小摊暗红色的东西,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帕,沉默地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口。
然后他从衣襟内侧摸出那个褐色的小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干吞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泛上来,他皱着眉咽了咽口水,又把药瓶揣好,转身继续走。
路过一条窄巷的时候,他侧身进去,从另一个出口穿到了相邻的马路上。又拐了两个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拦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一个地址。
黄包车跑起来,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沈万青靠在车篷的角落里,闭上眼。药效还没上来,胃里钝钝地疼着,像有人拿一块石头慢慢碾。他把右手按在腹部,呼吸放得很轻很慢。
咖啡厅门口,卖花的女孩已经把最后一桶雏菊卖完了,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她不知道刚才那场沉默的对话里藏了多少秘密,也不关心。她只觉得今天生意不错,晚上能给弟弟买一块糖。
杂货铺的屋檐下,李伯垚慢慢放下报纸。
他站了一会儿,把报纸卷起来塞进大衣口袋,然后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风里很快散掉了。他的目光落在沈万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咖啡厅的玻璃门,最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刚刚那个男人,李伯垚认得他。
沈万青,住在三阳里的其中一位密码学专家。
可他和冼碧云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偷偷约在外面的咖啡厅见面?
走出一段路之后,李伯垚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前停下来,犹豫了几秒,没有推门进去。他想到了沈万青刚离开时时右肩略微下沉,那是胃疼的人下意识的姿势。
有胃病的人还喝咖啡?!有趣!
李伯垚把烟掐灭在鞋底,走进了旁边的老大昌。
*** ***
黄昏时分,李伯垚拎着一只油纸包和一个扎着红绳的纸盒,拐进了罗瀚安全屋所在的那条弄堂。
油纸包里是刚出锅的烧鸡,皮色金黄,油光锃亮,隔着纸还在往外冒热气。纸盒里是老大昌的拿破仑蛋糕,酥皮层层叠叠,奶油夹心在盒子里微微晃动。
他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罗瀚的眼睛在缝里看了看,然后把门打开。
“你他妈的这又拎的什么。”罗瀚说。
“烧鸡。还有这个——”李伯垚把纸盒往桌上一放,解开红绳,掀开盒盖,“老大昌的拿破仑蛋糕。上次我不是不知道你生日吗,蛋糕没买,这个算给你补上。”
“可你上次不是说……”
“上次是上次,现在是现在。”李伯垚一边脱下自己的棉袍随手搭在椅背上,“你就当是我想吃,顺道买的行不行,怎样,赏脸吃一块吗?”
罗瀚看了看那只拿破仑,酥皮在盒子里碎了一角,奶油从裂缝里挤出来,沾在纸盒边上,像一小块融化的猪油。他没说话,伸手拈起一片碎酥皮,放进嘴里,嚼了嚼。酥皮在齿间碎开,奶油的甜味慢慢散出来,带着一点焦糖的苦。
“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这么好吃...”他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甜了”
“这洋人的东西就这样,吃得就是甜。”李伯垚把烧鸡掏出来,油纸摊开,撕下一条鸡腿递给罗瀚,“还是这个实在。”
两个人坐下来。亭子间还是那么小,灯泡还是嗡嗡地响,地上的青砖还是那一道发亮的凹槽。罗瀚接过鸡腿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
李伯垚自己撕了块鸡胸肉,嚼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哎,对了,我问你个事。”
罗瀚抬起眼皮。
“你觉得冼碧云这人怎么样?”李伯垚问。
罗瀚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就一个女演员,还能怎么样。”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又补了一句,“长得还行,戏也还凑合。你问她干什么?”
李伯垚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嬉皮笑脸的那种,而是带着一种“你不说我替你说”的得意。他把鸡骨头吐在油纸上,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说八卦的热乎劲儿。
“你那个小瘪三兄弟,好像被绿了。”
罗瀚停下了咀嚼。
李伯垚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今天下午,我闲着没事在霞飞路上转悠,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罗瀚接茬。罗瀚没动,他就接着说了下去。
“我先是看见冼碧云,一个人从国泰大戏院那边走过来,进了路边一家咖啡厅。我本来没怎么在意,可过了没过多久,我又看见一个男的,也是奔着那家咖啡厅去的。那个叫什么青的,对,沈万青,就是那梁所长手下那个破译密码的。”
李伯垚说着又撕了块鸡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说话都含混了,“然后我就在对面马路找了个地方站了会儿。没多久,冼碧云先出来,脸色挺难看的,像是刚吵完架。又过了一会儿,沈万青才出来,一个人站在街角发了好一会儿呆,失魂落魄的。”
李伯垚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拿手背抹了抹嘴,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叠起来,脸上挂着那种讲完一个精彩故事等着看听众反应的期待。
罗瀚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兄弟被绿了”的惊讶或愤怒,而是另一种东西。他眉心的皮肤先是微微一跳,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收缩了一瞬,像是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手指原本搭在搪瓷缸子的边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此刻停住了,指尖压在搪瓷面上,压出一个白印。
沈万青和冼碧云提前接头了。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蹦出来的,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压下去。
可是时间和地点都不对啊。
前世冼碧云和沈万青的接头应该是在三周之后,他们在华商交易所接头,出来的时候,他还把冼碧云当成沈万青误伤了。
罗瀚的呼吸沉了一瞬,胸腔里像是有块石头往下坠了坠。是因为他和丁一都重生了吗?还是说□□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有什么紧急任务,让他们不得不提前联络?
可沈万青能带出来什么?情报?密码本?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脑海里飞速转着这些念头,像一台被突然启动的机器,齿轮咬合着转动起来,每转一圈就多出一圈新的问题。可他的面上却纹丝不动。他垂下眼,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茶水已经凉透了,泡了不知道多久,苦味浓得像药,顺着喉咙滑下去,涩涩的,刚好把他的表情压了回去。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青?”他放下缸子,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沈万青。就是梁景元手下,破译密码的那些专家中的一个。”李伯垚又重复了一遍,眼睛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反应,“你认识他?”
“听说过。”罗瀚说。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认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平到像是真的。平到他觉得自己都信了。
李伯垚看着罗瀚,看了两秒钟。亭子间里只有灯泡嗡嗡地响,和远处弄堂里谁家炒菜的滋啦声。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声。
“行,不认识就不认识。”他把鸡翅膀撕下来,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骨头在牙齿间被咬碎的声音清脆得很,“我就是跟你说个新鲜事。你说这事儿梁景元知不知道?他老婆跟着冼碧云学炒股,冼碧云回头跟他手下的专家喝咖啡,这关系乱得,简直比我巡捕房的案子还绕。”
罗瀚没接话。他拿起鸡腿继续啃,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专心对付那块鸡骨头。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沈万青和冼碧云提前接头,到底带出了什么?冼碧云出来时脸色难看,是吵了架,还是出了岔子?他得想办法弄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把鸡骨头放下,抬起头。
“对了,之前说安排我进密码所的事,现在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李伯垚把鸡骨头扔在油纸上,油纸上已经堆了一小堆骨头,像座微型的乱葬岗。他拿起那块拿破仑咬了一口,酥皮咔嚓一声碎开,碎屑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马甲的前襟上,像是下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伸手掸了掸,没掸干净,索性不管了。
“你以为密码研究所是你家开的啊,想进就能进。”他把手往马甲上蹭了蹭,又掰了一小块拿破仑塞进嘴里,“我跟你说啊,密码所那边你是别指望了。梁景元那个人,你是知道的,用人挑剔得很,背景稍微查得不顺眼就不要。你这个身份,要是被他发现,一查一个准。”
李伯垚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灯泡听见似的。“不过嘛,三阳里倒是可以试试。”
“你能让我进三阳里?”罗瀚问。
“听说,三阳里最近新设立了一个岗位。”李伯垚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两肘撑在桌上,油汪汪的手在桌面留下了两个手印,“专属健康顾问。你猜猜是谁?”
罗瀚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缸子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什么情况?”
李伯垚摇了摇头,但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内幕”的表情。“详情不清楚,就只知道梁景元特批的。要给你那个小瘪三兄弟和冼碧云配一个什么专属健康顾问。”他把“专属”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说是搞密码工作的人,长期用脑过度,身体容易出毛病,需要有人专门盯着。”
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医生嘛,倒也是个熟人,就是我上回跟你说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孟医生。”
罗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目光落在床上摊开的那张他自己画的三阳里一带的街区图。他的视线在三阳里那一带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丈量什么距离。
专属健康顾问。孟医生。
这个安排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李伯垚把最后一块拿破仑塞进嘴里,嚼完了,舔了舔嘴角,忽然开口。
“哎,对了,我问你一句不该问的。”
罗瀚抬起眼皮。
“这个孟医生跟你们,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亭子间里安静下来。灯泡嗡嗡地响着,那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像是有人把耳朵贴在了灯泡上。墙角的搪瓷缸子里,冷茶的水面上浮着一片卷曲的茶叶,暗绿色的,一动不动,像一条搁浅的小船。
罗瀚看着李伯垚。李伯垚也在看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里没有笑。也没有试探,没有怀疑,没有那种巡捕房的人惯常用来套话的狡猾。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他,像朋友问朋友一句话,答不答都行。
罗瀚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茶已经凉透了,苦味挂舌。他放下缸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李伯垚。
“不是。”他说。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李伯垚等了两秒钟,确认他没有下文了。
然后他笑了笑,伸手撕下最后一块鸡脖子,塞进嘴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他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他把鸡骨头吐在油纸上,站起来,走两步到窗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是那种粗蓝布的,洗得发白了,边缘起了毛。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弄堂里空落落的,路灯的光昏黄地投在石板路上,照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水迹,大概是哪个住户刚倒了洗脚水,水迹还在反光。远处有人拉胡琴,咿咿呀呀的,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反正吧,现在事就是这么一个事。你若是真想进去,我就帮你运作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想想看啊,这医生嘛,总得有个助手吧,他可以是个司机,是个护士,又或者单纯只是个拎包的。三阳里不比密码所,梁景元不会时时刻刻亲自盯着,安保虽然也比较严,但还是有可运作的空间的。到时候你跟在孟医生身边,进进出出都名正言顺,谁也不会多问。”
罗瀚抬起头看着他。“可通缉令怎么办?你不是说梁景元一直还在通缉我吗?”
“早处理好了。”李伯垚咧嘴一笑,伸手把前襟上掉落的碎屑一一掸去,重新恢复了那股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劲头。“你说我该是说你天真,还是说你糊涂呢。要是你真还是被通缉令上被的重犯,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像这样聊天吗?”他歪着头看着罗瀚,像是在欣赏一个刚解开的谜题,“我跟你说实话吧,那通缉令发出那会我就已经跟你那对活宝兄弟谈好合作了。所以那通缉令上的照片从发出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你的样子,照片是我亲自换的,从档案室调出底片,重新翻拍了一张。那上面的人除了脸型有点像你,其他的都就不像。我可以跟你打包票,只要你自己不在梁景元面前说漏嘴,他根本就不知道你就是他通缉过的那个人。”
罗瀚的眉头拧了一下。“所以,你之前一直都是在骗我?”
“哎,我这不叫骗,我这是善意的谎言。”李伯垚把手一摊,那表情无辜得像只偷了鱼还被冤枉的猫,“我之前要不是这么说,你肯乖乖留下来治伤吗?你当时那个伤,再不及时处理,说不定命就没了。那可是感染,你以为是伤风感冒啊,我说外面满大街都是你的通缉令,你出不去,你才老实待着的。你看,这不是为你好吗?”
“那也不行。骗就是骗!”罗瀚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那你想怎样?”李伯垚说,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认真了。
“算你欠我一次。”罗瀚说,顿了顿,“要怎么还嘛,我还没想好,反正到时候我提的要求你不能拒绝。”
李伯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被逗乐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
“行。”他说。“算我欠你的。”
李伯垚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点叹气般的纵容。仿佛罗瀚刚才说的不是什么“你不能拒绝”,而是“明天帮我带个早饭”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收回手,又看了罗瀚一眼。那一眼里有光,昏黄的灯泡底下,那光柔得像化了的奶油。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李伯垚补了一句,然后转身去收拾桌上那摊油纸,嘴里嘟囔着,“剩下的那个鸡腿和鸡翅你都吃了吧,再不吃就凉透了。下回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