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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智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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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的光线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滤成暗琥珀色,空气里凝滞着威士忌残余的焦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腥气混合在一起。武田健次郎仰面倒在宽大的皮沙发与矮几之间的地毯上,一只玻璃杯滚落在他手边不远处,杯底残留着琥珀色的酒液,浸湿了织花地毯的一角。
法医官高桥戴着白手套,单膝跪在尸体旁已有二十分钟。他动作轻而准,像在解开一道复杂的谜题。死者穿着深灰色家常和服,前襟敞开着,左胸心脏位置有一个小而深的创口,边缘整齐,呈星芒状轻微撕裂,周围布料有极细微的焦灼痕迹。
“死亡时间,”高桥没有抬头,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根据尸斑形成程度、角膜浑浊情况及胃内容物初步判断,应在今日下午三点至五点之间。”他用手轻轻拨开创口周围的衣物,露出皮肤,“枪伤。口径很小,推测为点二二或类似型号。射入口特征明显,接触或极近距离射击。您看这里——”他用镊子指向创口边缘的轻微灼伤和火药颗粒嵌入痕迹,“枪口几乎抵住身体发射。射击角度略微向上,子弹穿透心脏,大概率停留在体内或穿透后嵌入后方家具。”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沙发靠背上那个不起眼的孔洞,继续道:“射击手法非常专业,果断,一击致命。没有试探,没有多余动作。射击者要么受过严格的手枪射击训练,要么是……有实战经验的军人。”
高桥示意助手记录,自己则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没有明显搏斗痕迹。矮几上除了一只酒瓶和一个干净的空杯,别无他物。窗户从内锁死。
“现场看似是独饮时遭闯入者袭击,”高桥走到门边,检查着完好无损的门锁和铰链,“但门锁无破坏,窗户紧闭。我们倾向于认为,是武田君自己开门让袭击者进入的。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极高。”
佐佐木一直站在房间阴影交界处,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面无表情地听着。房间内惨白的手提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当高桥说出“熟人”二字时,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熟人?”佐佐木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片刮过玻璃,“弃子罢了。”
他向前踱了两步,军靴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停在尸体头部附近,垂眼俯瞰着武田那张凝固着惊愕与不甘的脸。“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他的话语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还远不够分量,让‘熊本’这个姓氏出现在军事法庭的被告席上,染上哪怕一点污渍。”
房间里其他几位下属屏息静立,目光低垂。佐佐木缓缓转身,面向他们,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命令式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此事到此为止。”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整理报告,上报军部:梅机关课长武田健次郎,因涉嫌泄露‘李约瑟项目’核心密码,自知罪责难逃,为逃避军事法庭审判,于今日在其寓所内……畏罪自杀。”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逐渐僵冷的躯体,仿佛在看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废弃物品。
“现场,按自杀结论处理干净。”
高桥法医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但他立刻垂下眼睑,避开佐佐木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是。”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多年的职业生涯让他早已学会了在命令与真相之间的狭窄地带上行走。
“清理干净,报告务必在今晚六点前呈交军部情报科。”佐佐木丢下最后一句话,身影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
*** ***
佐佐木踏进医院走廊时,军靴踏地的声音冷硬而有规律,像某种倒计时。空气里飘着消毒水与陈旧建材混合的气味,几缕惨白的光从高窗外斜射进来,切割着他半明半暗的身形,那身挺括的军装仿佛也沾染了医院特有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冰冷气息。
顾仰山和丁一已经回到病房,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冼碧云站在丁一身边,姿态温顺如常,只有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袖口微微蜷缩,泄露了一丝紧绷的痕迹——幸好,整座陆军医院上下,无人察觉那短暂而危险的空白。
“李先生。”佐佐木在椅子前约三步处站定,面带微笑,那笑容像是用标尺量过的,精准而缺乏温度。他身旁的翻译官立刻上前,将一份装帧考究、封面烫金的委任书双手捧到顾仰山面前。
顾仰山接过,略带疑惑地掀开硬质封面。目光触及内文抬头与印章时,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一僵,眼皮微垂,随即抬眼看着佐佐木,又迅速瞥向丁一的方向,声音里压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密码研究所……副所长?”
佐佐木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既成事实:“正是。我此番前来,是代表参谋总部,正式向李先生转达这份邀约。军部指示,为辅助汪主席的新政府建立完备、高效的情报体系,并广泛宣扬日中友好之真谛,特成立密码研究所,直属新政府特工总部。李先生,您是我们在大上海最杰出、最值得信赖的密码专家,密码研究所未来的成就,恐怕要多多仰仗、烦请您费心了。”
病房里静了一瞬,远处隐约传来推车轱辘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单调而空洞。
“副所长?”丁一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佐佐木声音的方向,嘴角先是习惯性地向上勾了一下,那点弧度却迅速冻结、沉没,整张脸笼罩上一层冰冷的阴霾,“那就是说,我头上……还有一位正所长。”他顿了顿,语速刻意放慢,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再缓缓吐出,“让我猜猜……这位正所长的大名?”他冷笑一声,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梁、景、元!”
他猛地“看”向佐佐木,“对吗?一条被军统高层扫地出门、边缘化的丧家之犬,倒被你们当个宝贝似的捡回去,供在正所长的位置上……他可真够‘幸运’的!”
“李先生!”佐佐木的声音抬高了些,试图用威严打断这尖刻的指责,眉头已微微蹙起。
但丁一的话如同开闸洪水,压抑的愤怒沛然倾泻而出:“我不知道武田之前有没有向您详细报告过!当初,你们梅机关来找我,几乎同时,远东军的人到了!他们当时开出的条件是什么?是远东军总顾问!若不是念及我义父东园寺大公的情面,念及与梅机关先前的接触,我根本不会选择你们!”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压抑的颤音,“可你们梅机关是如何回报我的?我耗尽心血设计的密码被泄露!我本人接连两次遭遇绑架,命悬一线!现在……”他抬起手,竟异常精准地“指”向顾仰山手中那份委任书的方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你们就拿这么一个区区的‘副所长’,想来打发我?大佐,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看重’与‘诚意’?!”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凝固。翻译官屏住了呼吸,目光低垂。冼碧云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光斑。顾仰山捏着委任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纸张边缘微微颤动。
“李先生,请您务必冷静,这完全是误会。”佐佐木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公式化微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尴尬与强压耐心的肃然,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军部此番安排,纯粹是体恤您目下……眼睛不便,需要静心休养,副所长的职务相对清闲,不至过于劳神……”
“我看不见,难道查理也看不见吗?!”丁一厉声打断,手臂一挥,带起风声,险些扫落桌上的茶杯。“既然我可以在查理的协助下继续为你们工作,何来需要‘体恤’一说!这分明是托词!是轻视!你们梅机关嘴上称我是最杰出的密码专家,背地里却三番五次怀疑、试探!我,身为东园寺大公的义子,上次竟被武田无端构陷,几陷绝境!如今,你们竟还要让梁景元那条摇尾乞怜的狗,凌驾于我之上,对我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决绝,在狭小的病房里撞击回响:“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羞辱!更是对我东园寺家族,乃至整个日本皇族名誉的莫大玷污!”
最后几个字,如同沉重的铁块,砸在寂静的地面上,嗡嗡作响。
佐佐木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拉紧的弓弦,下颌线绷成僵硬的弧度,眼神在丁一的脸上和那份刺眼的委任书之间急速闪烁。东园寺家族的名讳,皇族的颜面……这些字眼带来的重量,显然超出了他手中这份委任书的权限。僵持的数秒钟长得令人窒息,连窗外透入的光线似乎都凝滞了。
终于,佐佐木猛地向前微微躬身,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李先生,请您息怒!是我们考虑不周,严重失礼了!我谨代表日本军部,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钉”在丁一身上,语速加快,“您说得对,您才是我们在上海,乃至整个华东最不可或缺的密码专家,是密码研究所当之无愧的灵魂与支柱!梁景元……他不过是个临时安排的摆设,一个辅助您工作的仆从。从现在起,密码研究所的一切核心事务与研究方向,均由您全权主导,直接向特工总部和梅机关负责!梁景元只负责行政杂务,绝不容他干涉专业!还请您……以日中亲善与大东亚共荣之大业为重,万勿推辞!”
丁一的胸膛仍在起伏,面容冷硬如石,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沉默着,微微侧耳,仿佛在捕捉佐佐木话音落下后的每一丝空气流动,辨别其中真诚与伪饰的比例。
几秒后,他偏过头,对着顾仰山的方向,用那种激烈爆发后特有的、冰冷而极度疲惫的声音说:
“查理,送客。”
顾仰山立刻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却不容置疑地抬手引向门口:“佐佐木大佐,请。”
佐佐木深深看了丁一一眼,那目光复杂,混合着未尽的盘算、被当面顶撞的愠怒,以及最后那番涉及皇族言论所带来的深深忌惮。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补充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带着翻译官转身,快步离去。军靴声再次响起,清脆而急促,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如同退潮般带走了一室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病房门被顾仰山轻轻关上,落锁的“咔哒”声轻微却清晰。
几秒钟的绝对寂静,只有三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冼碧云立刻快步走到门边,侧耳贴上木质门板,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确认脚步声远去,并无滞留。顾仰山则走回丁一身边,将那份烫金的委任书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丁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背脊缓缓靠回椅背,但脸上那层冰封的冷意并未完全消融,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表演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他信了?”冼碧云走回丁一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丁一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以及他微微汗湿的额角。
“信了七八分吧。”丁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剧烈情绪消耗后的沙哑,“东园寺的名头,皇族的颜面,是他们无法忽视的筹码,尤其是在他们自知理亏、且眼下急需用我的时候。佐佐木比武田更看重这些‘体面’。”
“丁一,你刚刚太冒险了。”冼碧云皱眉,拿起那份委任书快速翻阅着内页,纸张发出簌簌轻响,“万一佐佐木不吃这一套,被彻底激怒了,当场翻脸……”
“佐佐木他不会的。他不是武田那种一根筋的武夫,他更谨慎,思虑更多,也因此更难缠。”丁一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暂时的退让,不代表他真的打消了疑虑。这份‘全权主导’的口头承诺,需要尽快变成书面命令,才能作数。他回去后,一定会设法斡旋,既安抚我,也限制我。”
“副所长变全权主导,名头是好听了,可这‘研究所’是什么情况,咱们谁也不知道。”顾仰山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外观察,声音低沉严肃,“是新瓶旧酒,还是真的另起炉灶?里面的人员构成、安保级别,是不是龙潭虎穴,还不好说。但梁景元被摆在那里,本身就是一根毒刺,也是监视你的眼睛。他这个‘行政所长’,能做的手脚太多了。”
“丁一,看来你不能坐今天晚上的船了,情况有变,你得赶紧走。”冼碧云转向丁一,语气急促而坚决,“顾仰山,你还有没有别的途径?买最近一班离开上海的船票,无论去哪里,先离开这个漩涡中心,越快越好。”
“冼小姐,我已经决定留下来了。”□□静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而且,顾仰山也同意了。”
“什么?!”冼碧云倏地看向顾仰山,眼神里充满了错愕与一丝被背弃的感觉,“你怎么可以答应他!这太危险了!”
“冼小姐,你别怪顾仰山,这是我的决定。”丁一看向冼碧云,“形势变了,机会也变了。现在走,之前所有的铺垫、取得的信任、打开的局面,都可能付诸东流。”
“可梁景元……”冼碧云沉吟,这个名字像一块阴云压在心头。
“梁景元其实是一根很有用的刺。”丁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微妙的弧度,“他越恨我,越急于表现,想把‘正所长’的实权夺回去,就越容易出错。他在明处上蹿下跳,反而能吸引很多注意力。他在明,我们在暗。况且,有了这个‘全权主导’的名义,哪怕是暂时的、有条件的,我们进出研究所,接触设备档案,探查他们的真实目的和进展,才有了最合理、最不易被怀疑的借口。”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医院这边,确实不能再待了。佐佐木今天看似妥协,回头必会加派人手,明为保护,实为监控,这里会变成透明的牢笼。”
顾仰山点头,接话道:“那就先回大都会饭店。我们之前为撤离打点的准备还没有完全撤走,房间也还留着,那边环境复杂,人员流动大,暂时还算安全,也有余地周旋。只是……”他看向丁一。
“只是梁景元会迫不及待来找我麻烦的。”丁一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冷意,“以他的性子,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得知我‘夺’了他的正所长之位,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暂代或分权,也足以让他气急败坏。他背后或许还有人指点,但最初的行动一定是急躁的。等着吧,很快就会有动静——或许是‘拜访’,或许是‘请教’,甚至是下马威。我们要的,就是他的动静。有动静,才有缝隙。”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黑暗中无声地权衡着更深的棋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研究所的成立,由汪伪特工总部直接指挥,却由日本军部授意……这说明日军和新政府急于构建一套独立于军统、中统之外的、他们能完全掌控的密码体系。这可能和近期华中、华南战局的加密通讯需求激增有关,也可能……他们有更大的、更长远的图谋。我们需要尽快摸清这个研究所的架构、关键人员背景,更重要的是,他们要针对的是哪一方的密码,已经进展到了哪一步,有没有我们尚未掌握的突破。”
“风险很大。”顾仰山声音沉肃,走到丁一身边,“一旦进去,周围可能全是眼睛。梁景元会盯着你,日本人也不会完全放心,特工总部那边也会有人介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从我们选择这条路开始,哪里不是风险?医院里没有吗?大街上没有吗?”丁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铁截钉的力量,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可辨。“但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进去,才有机会接触到核心,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密码是战争的耳目,断了他们的耳目,或者……”他微微抬头,眼睛似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让他们的耳目,在关键时刻,为我们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