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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识40% “所以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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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立正。”
这四个字从裴洵林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操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了一下。
不是夸张。
操场上站着的几十号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背,下巴微收,肩膀后张,双手紧贴裤缝。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从排头到排尾,从左边到右边,没有一个多余的晃动。
也是后来,夏林才知道为什么这些学生会真的怕裴洵林,也不能完全说是怕,而是一种威慑,是一种敬畏。
是那种从骨子里对裴洵林的崇拜,就像士兵听见号角,猎犬听见哨声,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这就是裴洵林。
深城特警大队的中队长,二十九岁,从一线队员到中队长,用了五年。虽然其他人看起来五年的时间很短,这么年轻的中队长是深城历来都不会出现的,但从人质解救到要人护卫,从反恐演练到跨境协作,没有一次失手。
三年前深城火车站人质劫持事件,他带着三个队员,在不开一枪的情况下制服了持刀歹徒,解救了十二名人质。那次行动他没有接受任何媒体采访,新闻通稿里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提,只写了“特警支队迅速处置”。
但在系统内部,他的名字就是一块招牌。
直到两年前,由于深城靠海,一帮穷凶极恶的走私团伙因为海警的追查不得已停靠在此,收到命令的裴洵林迅速带人做出反应,围追堵截终于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就在所有人进去准备搜查的过程中,走私头目引爆了提前埋下的炸弹,裴洵林的队友林向阳牺牲。
林家本来只剩下他们一对兄妹和林母,现如今林向阳的牺牲成了特警大队所有人不能提的禁忌,尤其是在裴洵林这里,因为当初林向阳是直接倒在裴洵林身前,这两年,裴洵林越发冷漠,也是因为这个走私头目就在那场爆炸中逃脱,至今没有消息。
有人说裴洵林训练队员的时候,能在五十米外听见谁的心跳快了。
有人说他能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一动不动地趴六个小时,只为等一个狙击窗口。
有人说他从来不在任务前做动员,他只需要往那儿一站,所有人就知道该做什么。
这些传闻夏林当然也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她现在只知道,这个人刚才用四个字就让整个操场安静了下来,而他本人看起来甚至没有用力。
裴洵林的目光扫过队列,确认所有人都已经进入状态,这才微微侧过身,看向许沐言的方向。
许沐言从夏林身边走出来。
他的步态和裴洵林完全不同。裴洵林走路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战斗,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潜在的爆发力;而许沐言走路是轻的,稳的,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淌过去,不惊动任何人。
两个人站到一起的时候,画面有些微妙。
裴洵林比他高半个头,肩更宽,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被刀鞘严严实实地收着。许沐言站在他旁边,身形修长,姿态松弛,像一把被精心保养的精密仪器,不张扬,但你知道它很准。
“沐言。”裴洵林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收起了那股压迫感。
“洵林。”许沐言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拉练和拍摄的事麻烦你了。”
“公事。”裴洵林说得简短,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许沐言身后,落在那个穿粉色外套的身影上,又收回来。
许沐言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侧身做了个引荐的手势:“这是这次拍摄的负责人,夏林。传媒学院新闻专业的研究生,这次毕设就是拍你们的拉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妹妹的闺蜜,我们很小就相识了。”
这句话乍一听好像没什么,无心的人会觉得这是许沐言在介绍和夏林认识很久了,所以想让裴队可以别那么严肃,但是裴洵林听来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对劲,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你们相识很久?是担心什么吗?
裴洵林认出了她。其实从她站在操场边上的第一秒就认出了。
那个在公园长椅上给他递雪糕的女生,那个被他叫“宝宝”时瞪大眼睛的女生,那个被他揽进怀里时整个人僵住却没有尖叫的女生,还有…那个在酒吧里面最淡定的女生,裴洵林一直都有印象。
心善。胆小。但不算笨。
那天他松开她手腕的时候,特意确认过她站稳了才放手。
他见过太多普通人在突发状况下的反应——尖叫、逃跑、瘫软、哭喊。她都没有。她只是愣在那里,瞪大眼睛,像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孩童。
那种反应,在裴洵林的评判体系里,已经算是“不错”了。
原来她叫夏林。
夏林走上前,伸出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裴队长好,我是夏林,这两天拍摄麻烦您了。”
裴洵林低头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
她的手不大,指甲剪得刚刚好,看得出来就 是精心处理过的长度。没有涂颜色。指节分明,很纤细,一看就不是一双经常干活的手。手腕上只有一只手表,简介、大方。
他握住了。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大但很实。握了不到两秒,松开。
“嗯。”他说。
就一个字。
夏林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下文,把手收回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是这样,惜字如金,连个“不麻烦”都懒得说。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握手的时候,拇指没有扣在她的手背上。那种握法通常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姿态,带着一种隐性的掌控。他没有。他只是平平地握了一下,像两个平等的人之间的礼节。
这个细节让夏林对他的印象分往上调了一点。
拍摄开始了。
操场上的学生们本就是正常训练,夏林她们为了不影响正常的训练,早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各自的任务,夏林负责主要近景镜头,她需要带着周念进行收音,其他几人开始忙碌各自负责的内容。
许沐言没有离开。
他站在夏林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挡光,不碍事,但始终在那里。
夏林需要沟通场地的时候,他出面和教官协调;夏林需要调整拍摄角度的时候,他帮忙疏散其他围观的学生;夏林需要确认训练流程的时候,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把时间节点一个一个指给她看。
周到,细致,不动声色。
周念在换电池的间隙,偷偷看了一眼许沐言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夏林的侧脸,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操场上的学生们也注意到了。
那些正在做热身运动的刑侦专业毕业生,眼睛长在身上,余光全在夏林和许沐言身上。他们看见许沐言弯腰帮夏林捡起掉落的笔,看见许沐言把文件夹翻到正确的页码递给她,看见许沐言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而她点了点头。
“那是许老师的女朋友吧?”队列里有人压低声音说。
“肯定是啊,你看许老师那眼神。”
“之前论坛上说的就是她吧?穿粉色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照片上就是她。”
“所以真的是女朋友?”
“我看像。许老师什么时候主动申请过这种活儿?副院长都说了,要不是因为那个人,校长来了他都不接。”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在队列里蔓延,压都压不住。
裴洵林不知道听不听得见具体的内容,但他看见了那些学生的目光方向,看见了他们嘴角的笑意,看见了许沐言站在夏林身后的位置。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他不轻易生气。是一种更轻的、更飘忽的东西,像一根羽毛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闭嘴。”他说。
裴洵林一步一步走向刚刚唠的最欢的两个人身前,声音冷冽且严肃,“训练时间,闲聊?不累是吗?”
没有人敢再看那个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都回 到了正前方,回到训练本身。他们不知道裴队长为什么突然让他们闭嘴,但没有人想问。在裴洵林的字典里,命令就是命令,不需要解释。
拍摄继续进行。
夏林需要几个特写镜头,小小的身躯穿插在普遍身高一米八几的人群中略显吃力,面朝行进的学生,倒退着走。
这是她习惯的跟拍方式——正面对着被摄对象,倒退移动,这样可以实时调整构图,不会错过关键画面。平时在平地上,她做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问题。
但操场不是平地。操场的地面是塑胶的,但跑道和草坪之间有一道低矮的路缘石,灰色的,和地面颜色很接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夏林没看见。再加上收音设备和摄像机的链接,拖出一条长线,夏林一脚踩空,没有任何预兆的向后倒去,她的本能反应是往前倾,但惯性已经把她的身体推向了后方。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闪过的念头不是“完了”,而是“我的相机”。
双手本能的护住摄像机,学新闻的都知道,一个相机和镜头的价值有多重要,更何况是这种重要场合拍摄的素材,一旦弄坏想在修补难于上青天。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不,不是撞。是被人接住了。
一只手从她的腰侧穿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侧。另一只手从她的肩后绕过来,托住了她的肩胛骨。两股力道同时作用,一个往上提,一个往里收,把她的下坠之势生生截停。
夏林想象中的砸向地面的疼痛感没有传来,反而是她的后背贴上了一具身体。
硬的。不是那种肌肉僵硬的硬,是那种骨骼和肌肉紧密咬合之后形成的硬,像一面有温度的墙。隔着两层衣物,她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和密度。
这一瞬间,时间静止,夏林想到了那个在公园里的拥抱…安全感顿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