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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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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潮热，高二刚开学，教学楼的走廊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人人怀里都抱着刚领到的新课本，挤来挤去，像急着搬家的蚂蚁。
陈云归就是这蚂蚁大军里的一员。她抱着一摞高高的练习册，最顶上那本墨绿色的边缘正危险地晃荡着。
视线被书本遮了大半，她只能盯着脚前那一小片地面，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就在楼梯拐角，一个人影从侧面快步擦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就是这阵风，坏了事。
最顶上那本的练习册，应声滑落，“啪”地一下掉在地上，书页不甘心地散开。
“啊……”陈云归下意识地轻呼，有点狼狈地停住脚，看着地上那本“罪魁祸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弯腰去捡——怀里的书太多了。
那个擦肩而过的身影停住了。他倒退两步，没什么犹豫就弯下腰，手指利落地将散开的书页归拢，捡起了那本练习册。
陈云归这才看清他。白色的校服短袖，衬得人清瘦，个子很高。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书递还给她，动作干脆，没有一秒多余的停留。
“谢谢。”她赶紧道谢，声音因为刚才那点慌乱，带着细微的抖。
他还是没说话，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转身就汇进了前面涌动的人流里，背影很快被吞没。
整个过程，可能都不到五秒。
陈云归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摞失而复得的书，鼻尖似乎还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味道。
是从他校服袖子上掠过的，很淡的洗衣粉味，像阳光晒过的皂角，干干净净。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都记不清他当时具体的眉眼。
只记得那阵袖间带来的风，和那抹干净的气息。
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乏味。
可有些种子，偏偏就喜欢挑最贫瘠的土壤，一声不响地往下扎根。
它不讲道理，不问缘由，就在那个燥热又平凡的午后，凭借一阵风和一缕味道，在她心里蛮横地宣告了它的存在。
那时的陈云归当然不知道，这本掉落的练习册，和那个帮她捡起它的、沉默的男同学，会在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成为她心头一场漫长又无声的雨季。
而这一切的开始，仅仅是因为，一阵擦肩而过的，衣袖的风。
抱着书回到教室，沈柚清正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用笔戳着新发下来的课本封面。“累死我了，这开学第一天就跟打仗似的。”
陈云归把练习册放在小组最前面的桌子上，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亮起，是她最近沉迷的乙女游戏角色，她刚充了张月卡。
“是啊，人也太多了。”她随口应着，脑子里却还是刚才楼梯口的那一幕。那阵风，那个身影，那股干净的味道。
“晚上回去开黑不？我新练了个英雄，带你飞。”沈柚清凑过来，眨巴着眼。
“行啊，看我拉爆你。”陈云归收起手机，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来。她家不算特别有钱，但父母在零花钱上从不亏待她，足够她往喜欢的游戏里充些小金额的礼包和月卡，MOBA游戏也玩得挺溜。她和沈柚清经常双排。
“得了吧，上次不知道是谁1-7，差点被队友举报。”沈柚清毫不留情地拆台。
“意外！那是意外！”陈云归笑着去掐她的胳膊，两个女生闹成一团。
课间操的时候，陈云归站在队伍里，眼神却忍不住往重点班的方向飘。
人头攒动，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像复制粘贴一样，她看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清瘦的白色身影。
“你看什么呢？”沈柚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没，没什么。”陈云归赶紧收回视线，心里有点虚，“好像看到个熟人，可能看错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个帮她捡书的男生，他叫什么？在哪个班？她一概不知。
中午去食堂，她和沈柚清端着餐盘找位置。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眼角的余光似乎又捕捉到了那个身影，就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独自一人坐着吃饭。
她心跳漏了一拍，假装不经意地调整方向，想找个能看清他侧脸，又不容易被察觉的位置。
“这边这边！”沈柚清却一把拉住她，朝另一个空位走去，“那边没地方了。”
陈云归只好跟着坐下，位置背对着那个角落。
一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耳朵竖着，想听听后面会不会传来他的声音，或者他会不会和同学交谈。
但什么都没有，她只听到身后碗筷碰撞和周围嘈杂的聊天声。
下午放学，她和沈柚清并肩往校门外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哎，云归，你听说没？四班那个……”沈柚清叽叽喳喳地说着年级里的新鲜事。
陈云归“嗯嗯”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羽毛球场地。
有几个男生在打球，跳跃，挥拍。她仔细看了几眼，没有他。
有点失落，又有点莫名的放松。
回到家，吃过晚饭，写完一部分不那么急的作业后，她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
登录游戏，做完日常任务，看着屏幕上温柔帅气的虚拟角色对她微笑，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又点开MOBA游戏，和沈柚清组队打了两把。游戏里厮杀激烈，她操作着角色大杀四方，暂时把白天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可以啊云归！今天状态不错！”沈柚清在语音里夸她。
“那必须的。”陈云归笑着回应。
但当她退出游戏，准备睡觉时，白天楼梯口的那一幕又无比清晰地跳了出来。
那个沉默的弯腰，那只递过书来的手，那阵带着皂角清香的微风。
她翻身下床，从书桌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图案。她拧开笔帽，犹豫了一下，然后在第一页的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那是她后来偷偷看他们班门口贴着的座位表，才知道的名字。
罗晏声。
写完这个名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房间里很安静。
陈云归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个帮她捡起练习册的男同学，终于有了名字。
而有些风，一旦吹过，就在心底留下了痕迹，再也抹不去了。
知道罗晏声这个名字后，陈云归发现自己得了一种奇怪的病。
症状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眼睛都会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搜索那个清瘦的身影。
课间操成了她的定点观察时间。
她站在自己班队伍的中后段，借着转身、踢腿的动作，目光越过十几个班级的头顶，精准地投向重点班的方向。
找到他不需要太久，他个子高，站队尾，做操动作总是慢半拍，带着点敷衍。
有次他好像察觉到什么，忽然朝这边看了一眼，陈云归心脏猛地一缩，立刻低头看自己的鞋带，假装系了很久。
“你最近做操挺认真啊，”沈柚清凑过来，“以前不都随便划拉两下吗？”
陈云归含糊地应了一声，庆幸沈柚清没多想。
去食堂的路上，她的雷达自动开启。她记住了他常走的那条路线，靠西边的楼梯，会经过一棵老槐树。
于是她拉着沈柚清也走那边。
“为啥绕远啊？”沈柚清抱怨。
“这边阴凉，晒不到。”陈云归面不改色。
她甚至摸清了他吃饭的规律。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食堂最靠里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本书，边看边吃。
她偷偷观察过几次，他吃得很快，但翻书的动作很慢。
“你看那边，”她终于没忍住，在某次午餐时用眼神示意沈柚清，“那个男生，一个人吃饭还看书的。”
沈柚清顺着看过去，嚼着米饭含糊地说：“哦，他啊。重点班的嘛，好像叫罗什么……听他们班人说挺独的，不爱说话，就喜欢打游戏和羽毛球，之前是我初中同学来的。”
陈云归的心跳快了几拍，表面却不动声色：“是嘛？看着是有点。”
“怎么，你看上人家了？”沈柚清笑嘻嘻地用胳膊撞她。
“少来，”陈云归立刻否认，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还挺酷的。”
她没敢说，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罗晏声。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滚了太多遍，都快磨出包浆了。
下午放学后的羽毛球时间，是她一天中最期待又最忐忑的环节。
学校体育馆旁边的露天球场，他一周会去两三次。
她不敢靠太近，只敢拉着沈柚清坐在不远处的看台上，假装在背单词或者闲聊。
他的羽毛球打得很好，动作舒展，扣杀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和平时那种冷淡的样子完全不同。
白色的羽毛球在他拍下变成一道迅疾的弧线，啪地一声落在对手接不到的角落。
有次球被打飞，滚到她脚边。
他跑过来捡球，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
“谢谢。”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清朗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
“不、不客气。”陈云归觉得自己舌头打结了。
他捡起球，转身就跑回了球场，没再多看她一眼。
“他刚跟你说话了？”沈柚清凑过来。
“就说句谢谢。”陈云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手心却有点冒汗。
这是那次捡书事件后，他第一次对她说话，虽然只有两个字。
她偷偷打开手机，装作回消息，快速对着球场的方向拍了几张照片。
距离太远，照片里的他只是个模糊的白色身影，但她还是小心地保存了下来。
晚上回到家，她照例先登录游戏。
今天限时活动更新，推出了她喜欢的角色的新卡面。
她犹豫了一下，充了个68元的小礼包。
她又点开另一个游戏，沈柚清已经在线等她了。
“快快快，上线！”沈柚清在语音里催促。
打了两把，陈云归操作着角色大杀四方。
“兄弟你今天打得好凶啊，”沈柚清感叹，“吃错药了？”
“状态好。”她含糊地说，一个走位失误，屏幕灰了。
“看，飘了吧！”沈柚清大笑。
游戏结束，她退出登录，点开手机相册。里面多了几张模糊的羽毛球照片，还有一张，是她偷偷拍下的，他们班门口贴着的座位表。
照片放大，能看清“罗晏声”三个字，以及他的学号，和她的学号一样。
她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今天日期。
“今天做操，他好像往我们班方向看了一眼，不确定是不是看我。
食堂吃的番茄牛腩，他看的书封面是蓝色的，太远看不清名字。
羽毛球，他扣杀很帅。跑来捡球，对我说了“谢谢”。声音比想象的好听。
沈柚清说他独，只爱打游戏和羽毛球。他不玩MOBA，玩枪战。
游戏出新卡了，充了68。有点索然无味。”
写完这些，她看着本子上那个名字。罗晏声。
一个在现实世界里，和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
她却像设定坐标一样，在校园庞大的人海里，一点点定位着他，收集着关于他的碎片信息。
她想起开学那天，也是这样的风，从他袖间掠过，带来了这场只有她一个人知晓的兵荒马乱。
她知道这样很奇怪，甚至有点傻。但她控制不住。
那个坐标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只要他在附近，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追寻过去。
就像现在，哪怕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她仿佛也能勾勒出那个清瘦的、沉默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