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你的理想还长存吗？ 原来这才是 ...
-
敖丙好像又做了很长的梦，梦里他追着蝴蝶一直跑，妈妈在不远处笑望着他。但妈妈去世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的脸早就变得模糊不清，敖丙于是在梦里给她安上了殷夫人的脸。
他追着追着，蝴蝶飞走了，他掉进水坑里，水呛入他的鼻腔……然后，他在医疗器材滴滴的声响中醒了过来。
等他从手术里恢复，已是这一年的秋天了。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复查后各项指标开始趋于正常，又听医生嘱咐了后续要吃的药，敖丙提出复学的事，敖光犹豫了几天答应了。
只是这期间哪吒都没再联系过他，他忙着重读高二，路同告诉他连载完结的时候他都愣了，画漫画，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好在还有高考这个明确的目标，教他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的理想还长存吗？
敖丙清楚地记得那年的高考作文题目是致十年后的一封信，那场考试他文思如泉涌，他在800字的方格里这么叩问十年后的自己。
并非故弄玄虚的结尾升华，这真的是个问句，因为他真的想要知道。
等待出分的那个月，路同问了他的QQ号，把他拉进了班级群，是之前的班级群。敖丙这才发现与大家差了许多的时光，很多讯息都错过了，大学生所讨论的东西，他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懂。
他似乎打了个寒噤，原来大家已经隔了厚厚的一层障壁了。
再后来，群里有人传了几张哪吒在英国读书的照片。
敖丙发现哪吒的发型完全改变了，黑眼圈消失，脸颊痣也点掉了，连带着体型、气质都变了许多。在国外读书的时间里，他好像有了新的爱好，有张照片里他在踢足球，专注的神情简直和当年研究漫画时的表情一样。敖丙有些失落地想，或许漫画对于他来讲是尘封的回忆了吧，人总是会成长的。
和路同怎么闹的矛盾他也不太记得了，于是路同有时会带整理好的旧物来找他。有次路同竟拿了厚厚的一叠杂志给他，表情似乎带着几分不甘愿。敖丙茫然地接过，发现那是他和哪吒曾经画过连载的漫画杂志。
于是在无聊地等待的日子里，他翻起了那段尘封的回忆。
最开始的几期，总让他有种熟人演戏的尴尬感，他几乎要看不下去，可过段时间再看，和创作有关的回忆越来越模糊了，终于，他像是在看别人的作品一样，津津有味地品鉴了起来。
有的时候，他会和那些人物一起笑，悲伤的时候，他又会忍不住怀疑，这真是他们那时创作出来的东西吗，太不可思议了吧……
看着看着，敖丙逐渐发现了不对——怎么会有二十二本样刊，这部漫画不是拢共才连载十四期？
他加快了翻阅的速度。
根据路同告诉他的情况，哪吒应该是在他发病后半年内就停更了，也就是他重读高二的时候。但事实是——他发病以后，除了大结局赶上哪吒高考休刊了一个月，哪吒其实还连载了一年多。
这十六期将他写在笔记里的后续剧情讲得七七八八，只不过速度快了些。他看到旁边的留言板里都是在吐槽作者怎么画得这么快的，但没人说画得不好，而且十六期里，大约有八期排名都冲到很前，倒数第二期甚至排到了第三名。要知道排在前两名的都是「XX九月天」、「XX明月」这样的神级作品，可以说作为普通作者，哪吒已经竭尽全力了，并非路同所说的那样被腰斩的人气。
终于，敖丙的手变得颤抖，他翻开连载的最后一期。
最后三期已是哪吒自己发挥的剧情了，居然都很流畅，也很完满。结局让敖丙深有感触的桥段是殷夫人以剑魂的形式留在了两位主角身边。
「人为了覆盖记忆中的遥远日子、背负在心里的伤痕而把剑举起，又为了令思念的遥远日子在微笑中逝去，而把剑挥动。」
这段call back让敖丙看完马上翻回到中间十三期，原来哪吒在十三期的时候曾回复读者说，之所以画这么快，是因为和他一起画画的朋友生病了，想赶在手术前让他看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情节，但不知来不来得及……
这期的发行日期，正好是他在术后恢复的那个月。所以根本不可能啊，为什么路同会说十四期就完结了？
——难道，路同向他隐瞒了什么吗？
出分后，路同朱鹤都来他家祝贺，敖光看上去心情也不错。敖丙却冷不丁地走到路同身前，说有话想和他单独聊。
敖光和朱鹤自然没当回事儿，纯当哥俩儿叙旧呢，还在客厅看着电视吃着水果。
敖丙把房间里的那些杂志一本一本地翻出来，叠在路同面前，看不出情绪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没想到沉默半晌，路同突然古怪地笑出了声。
「不觉得那家伙很刺眼吗？」路同鬼使神差地开始说个不停，「高中伊始，我就这么觉得了，为什么我需要那么努力维持的人缘，他随随便便也能拥有呢？那段时间，几乎每个我认识的人，都会在我的面前提起他的名字，连申龚豹都对他网开一面……还有，像高中生画漫画这种完全不可能达成的愿望，他竟也实现了，呵呵，为什么啊？」
路同说的人是哪吒，敖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并且他还察觉了一件事——那时把他们画好的原稿丢到老师办公室里的人，是路同。
「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在客厅的敖光和朱鹤突然间听见了敖丙激动大叫的声音，各自说了声不好，赶紧冲到房间。结果一走进来就看见敖丙指着路同叫他滚，看到朱鹤进来，敖丙又指着朱鹤说你也滚，敖光和朱鹤对视一眼，立马知道了敖丙什么情况。朱鹤于是朝敖光点了点头，拉着路同的手走出了房间。
可很快敖光也不知所措了起来，因为他看见敖丙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杂志上。
「是不是你们叫哪吒不要再联系我？」
敖光愣住了，看来始终还是瞒不过敖丙。他张了张嘴，试图圆一下整件事，却发现自己在敖丙的瞪视下，根本编不出任何理由，只好全盘托出。
原来在敖丙做手术之前，学校曾派李清微和路同作代表，带着募集的善款来转交敖光。敖光一看到花名册首页的李哪吒就皱起眉，「死小孩哪儿来的钱，他一人捐了八万？」
李清微解释说大部分来自期刊连载的稿费、单行本的版税，还有奖金，再由家里人凑到了这个数。敖光摆摆手说这我不能收，一直不说话的路同在旁插了句，可这个漫画敖丙也参与了，手术费用或许能够减免，但术后恢复恐怕需要不少钱吧。
敖光沉默许久后收下了，可内心深处却有了疙瘩。
后来手术成功，敖丙又住进ICU的那段时日，哪吒一家来医院看望，敖光借着请他们到外面吃饭的档儿，说明了一下敖丙现在的情况，并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希望哪吒和敖丙不要再见面。
短短一段话，敖光看见哪吒从开朗变到沮丧的全过程。
敖光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着桌上的甜品，「哪吒，我认为芒果是很好的水果，但假如一个人吃了会过敏，甚至危及生命，那也只能放弃了对不对，你觉得呢？」
他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讲得过分了，毕竟哪吒对于敖丙的病情那么上心，他的情真没有掺假。如果这次哪吒要闹脾气，或像之前那样回呛他，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可这个决定他不打算收回。甚至他看见殷芝琳都伸出手，准备阻止哪吒了，却没想到哪吒垂下脸来，声音闷闷地，「我明白，只要敖丙能好好地…」
殷芝琳的手落到了哪吒的肩上，敖光和李靖互相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纵使回首往事，敖光也并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错，生命是如此宝贵，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只是不晓得敖丙会这样难过。
在他眼里，敖丙一直都是那么乖巧的孩子，他在被推进手术室的生死关头没有哭，在ICU恢复得痛苦，他也总可以默默忍受……却唯独在大家隐瞒事实、阻碍他和哪吒见面这件事上表现得异常执着，敖光想，这大概是他此生唯一的任性吧。
看着敖丙流泪的侧脸，不知怎的，敖光眼前浮现出了那天哪吒黯然离开的背影，他终于抱着放弃的心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阻碍你和哪吒交朋友是我错误的决定吧！那个年轻人，会为了别人的幸福而高兴，为了别人的不幸而伤心。我都快忘了这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品质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插手你的人生，所有事情，交由你自己做选择。」
敖丙停止了流泪，但抽泣一时半会儿止不住，敖光的手抚着他的背，敖丙别过脸去擦干了泪，飞快地拥抱了一下敖光。敖光脸上的惊讶只一闪而过，就默默地接受了敖丙的道歉。
等他们把话说开，回到客厅的时候，路同已经没在了，只剩一脸尴尬的朱鹤站在客厅。
「呃，」她紧张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然后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没什么事儿那我走了？」
「嗯，」敖丙走过去，默默换上了外出的鞋子，轻声说了句，「我送你。」
晚风习习，敖丙陪着朱鹤无声地走了一段路，直到朱鹤停下脚步，敖丙抬头看见路同低头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他明白送到这里就行了，转身欲走，却被朱鹤抓住袖口。
朱鹤摇了摇头，语速飞快地说道，「有些事隐瞒了你这么久，我该代他说句对不起，当然我自己也要说对不起。但你应该发现了，如果他存心瞒你，大概率你是看不到全部的样刊的……人是复杂的动物，或许我们都算是吧！
对了，我来是还想告诉你，我确认过了，李哪吒没有出国读书，他就在本市读的美院。出国那位是他的堂哥李木吒，名字有些像，长得也像，然后传着传着又传错了，」朱鹤好像想起什么往事，无奈地笑了一下才离开，「他这都什么体质啊…」
从朱鹤那里要到了哪吒的新电话，但等他发短信问哪吒，已经是报道后的事了。于是他问，如果自己要去美院找他，什么时候可以有空，在哪碰面。
哪吒大概是对这个号码讲述的讯息感到了困惑，回了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直到敖丙解释说他爸那里已经没有关系了，哪吒才发了见面地址过来。
G城美术学院位于XX街道，坐XX路公交直至终点，下车可以看到一个高大的牌坊，那是南X村门口。从此开始穿过长长的小巷，能一直走到学院的南门。当敖丙走到那个牌坊底下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哪吒插兜走过来，二人的视线就这样在空中交会了。
哪吒扬起下巴，顶着熟悉的黑眼圈，露出熟悉的笑和熟悉的两颗痣，敖丙想，原来这才是正版啊，他之前怎么会看错了呢。
寒暄过后，他们终于可以并肩走着。聊了许久，来到了关键的话题，敖丙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颤抖，他本有很多话想说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
「其实星月双侠后期画得蛮不错的，为什么要画得那么快…那么快就宣布完结呢？」
「嗯——」哪吒拖长了音，眼睛盯着别处，「或许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努力也不是胜利吧？」
真奇怪，敖丙想，自己明明在笑，为什么会感到悲伤呢？
小学时，自己曾误打误撞地，闯入到一个令他目眩神驰的小小世界，然而那世界只在他面前展露了一角，就匆匆收回，他只好说服自己，是他与这世界相距甚远了。没想到多年后，还是同样的那个人，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一样，带着他重返故地。而这一次，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够参与其中了，虽然过程里充满了伤与泪，抑或需要他们踮起脚伸长了手去够，但起码一切都变得不再遥不可及——于是，他跟在那人的影子后面一路狂奔，直至两人并肩。
一位文豪在他的书里写道：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便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再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他的蝴蝶飞走了，转了几个圈，终于回到他的手心。
敖丙低下头来，盯着自己的手心。好巧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恰恰也不是努力和胜利。
于是他又听见自己的声音，「其实这两年我……有了新的灵感，你想不想听？」
哪吒用力地点头，敖丙便也用力地压下扬起的嘴角，清一清嗓子，他缓缓说道，「很久很久以前，天地灵气孕育出一颗混元珠，元始天尊为克制其威力，将它炼化为灵珠与魔丸…」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