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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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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萤十九岁那天,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砸了大场子。
前一秒,他还在四处闲逛无所事事。下一秒,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一拳把堂哥给打得掉了一颗牙。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直到巨大的蛋糕被扭打的二人撞翻在地,奶油与鲜血混杂在一起,周围才爆发惊恐的尖叫。
血是曹耀的。
堂哥,曹耀,是正儿八经的继承人,被曹家老爷子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从小品学兼优,前途无量。
而曹萤,从十岁就在街头巷尾和别人干架,是正儿八经的、很符合刻板印象里不学无术的混混儿,是上不得台面的边缘人。
说起来,这次生日宴会还是曹耀提议举办的。所有人都以为堂哥肯屈尊曹萤这个边缘人举办宴会,是他顾全大局,想拉曹萤一把。现在好了,曹萤这个白眼狼不识好歹,不仅不领情,还把曹耀的牙齿打掉了一颗,直接打到脑震荡住院去了。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和曹家来往或不来往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曹萤他爸眼睁睁看着自己借机立足的算盘彻底落空,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厥。等他反应过来,咆哮着找曹萤算账,人早跑了。
不跑等着被打死吗?
曹萤背着个巨大的双肩包,从拥挤憋闷的客车中挤出。手机在掌心疯狂震动,屏幕上是全是他爸不堪入耳的咒骂。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指尖划过,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小萤儿!小萤儿!”
一道带着□□乡音的呼唤传来。
曹萤循声望去,站台外,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老人正用力朝他挥手。
他快步走过去,语气刻意平淡:“外婆,不是说不用来接吗?”
外婆咧着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挡不住老人优越的骨相,“这不是我家乖乖第一次来外婆这儿,怕你找不到。”
老人粗糙温热的手掌拉住他的手腕,一种陌生的酸涩突然涌上鼻尖。曹萤抿着嘴,压下那点不适,任由外婆把他领到一俩破旧的三轮车前。
三轮的座椅皮革稀碎,散发股恶臭。曹萤没吭声,外婆指哪儿他就坐哪儿,长腿有些委屈地蜷着。等二人坐好,就响起一阵轰鸣声,三轮车颤巍巍地驶上了乡间水泥路。
巴蜀的夏季多雨,泥土味儿混着青草香顺着绒绒雨丝扑面而来。
风拂过曹萤额前的碎发,祖父的厌恶、父亲的咒骂、堂哥扭曲的脸……仿佛都被这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松懈下来。
他抱着背包,闭上眼,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三轮最终在一个爬满青藤的院子门前停下。
曹萤刚跳下车,就看见屋檐下站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听见声音正准备上前,就见外婆急忙喊:“何陆啊,别过来,没啥东西需要拿。”
何陆。
曹萤走近,微微仰头,眯起眼,审视的目光无声地落在男人身上。他的脸轮廓分明,嘴角似乎是天生的上翘,鼻梁高挺,浓眉长睫,是一张极易让人产生好感的英俊面孔。
可惜,那双本该含情的眼睛却黯淡无光,没有焦点。
“你好,曹萤。”何陆朝着他的方向,准确无误地打了招呼,声音温柔醇厚,有阅历又有魅力,很适合讲情话哄情人开心,“我是何陆,暂时借住在这里。”
曹萤没应声,视线仍停留在对方脸上,心里无声冷笑:长得人模狗样,结果是瞎子,老天还真是公平。
“曹萤?”迟迟没有等到回应,何陆又试探性的唤了一声。
“哦。”
曹萤这才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刻意擦着何陆的肩膀,径直走进院里。
耳后传来外婆稍带歉意的找补:“何陆啊,小萤儿这是不好意思了,害羞。”
何陆温和道:“没事,还是小朋友。”
小朋友?曹萤脚步一顿,莫名不爽,扬声打断二人:“外婆,我房间呢?”
“你房间二楼呢,外婆都给你收拾好了。”
找到卧室,曹萤把自己摔进床铺,直接在床上摊成一张饼,淡淡的霉味钻入鼻腔。他才感觉自己真的跑出来了。
曹萤掏出手机,屏幕正好亮起,弹出99+的消息。
群聊【我们是废(5)】:
请叫我王子殿下:哈哈哈,曹耀那丑八怪,真缺了门牙更丑了
请叫我王子殿下:还得是小萤儿
请叫我王子殿下:我早看他不爽了,打得好
请叫我王子殿下:要我说,就应该把他另外一颗门牙也给他打掉
请叫我王子殿下:@1小萤儿呢
请叫我王子殿下:怎么不说话
请叫我王子殿下:这个群里是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吗?
请叫我王子殿下: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请叫我王子殿下:我们不是废物群吗,你们都在忙啥啊
请叫我王子殿下:……
请叫我王子殿下:说话!
……
……
请叫我王子殿下:曹萤离家出走了???
请叫我王子殿下:……
请叫我王子殿下: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请叫我王子殿下:曹萤跑啦!!!
……
一个下午,群里99+全是王子期的自言自语,曹萤看着满屏的消息只觉头大,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忍住不骂他的。
他动了动手指。
1:王子期你是不是有病
1:我不跑等着被打死吗
消息刚发出去,王子期的轰炸立即跟来。
请叫我王子殿下:QAQ
请叫我王子殿下:终于出现了萤儿,你跑哪儿去了?
1:别管。
他懒得和王子期解释过多,干脆设置了免打扰,将手机扔在一旁,世界重归寂静。
“咚咚!”
敲门声响起,何陆站在门口,端着一杯温水,温声说:“赶路辛苦,喝点水吧。”
曹萤倚着门框,没接,语气里带着刺道:“外婆让一个瞎子来送水?”
何陆举着水杯的手稳稳停在半空,脸上的温和分毫未减:“我住你对门,有什么事可以叫我。”
“用不着。”曹萤嗤笑一声,打量何陆的脸,最终还是接过了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的手指,他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
听着缓而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曹萤心里那股烦躁却越烧越烈,他最讨厌这种仿佛永远都不会生气的人,虚伪。
晚饭是外婆催着他下楼吃的。
三人围坐在堂屋,老旧的木门大敞,门外雨声淅淅沥沥,蛙鸣虫唱此起彼伏。方桌上摆着几盘家常小菜,没什么卖相却香气扑鼻。
外婆一边往曹萤碗里夹菜一边说:“小萤儿,多吃点,今天是何陆下厨,他做菜可好吃了。”
曹萤眼睛半阖,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天然雨声的催眠让他混混欲睡,只迷迷瞪瞪“哦”了一声,心里却在腹诽:瞎子做饭,那能吃吗?
等他被外婆催促着上楼洗澡时,脑子还是迷糊的。他从包里扯出睡衣浴巾就往二楼浴室钻,摸到开关,啪的一下,灯光大亮。
下一秒,曹萤直接愣在原地,彻底清醒。
浴室里水汽氤氲,男人的背影毫无防备地撞入他的视野。他显然才洗完澡,正抬手准备穿衣服,黑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整个人散发着潮湿温暖的气息。
在曹萤开灯的瞬间,何陆的动作也顿住。半响,迟疑地开口:“曹萤?”
曹萤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语气僵硬,先声夺人:“你怎么不开灯?”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眼前这个男人是个瞎子,瞎子开什么灯?
何陆沉默了一瞬,随即迅速地穿好衣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抱歉,一个人习惯了,下次会注意。”
曹萤狼狈地甩上门,背靠着墙,心脏疯狂击打他的胸腔。
男人线条分明的背脊,像烙印一样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嘟囔:“真是疯了。”
等他洗完出来,对屋门紧闭。
曹萤瞥了一眼,就进屋一躺,将薄毯随意往身上一盖,长时间的精神压力和车程的颠簸劳累让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湿漉漉的发尾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第二天清晨,曹萤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全身酸软没劲儿,恨不得赖在床上。
外婆粗糙的手掌覆在他的额头,担忧道:“哎哟,发烧咯。”
她对安静站在门边的何陆嘱咐:“何陆啊,麻烦你照看一下,我去镇上拿点药。”
何陆应了声,待外婆匆匆离开后,他捧着一部厚重的盲文书,在曹萤床边席地而坐。指尖在纸张密集的凸点上缓缓拂过,房间内只剩下沙沙的摩擦声和曹萤沉重的呼吸声。
曹萤烧得头晕眼花,视线却黏在男人身上。
窗外,昨日的阴雨被烈阳取代。
光束透过窗帘的缝隙,形成天然的打光板,何陆挺直的鼻梁,浓密的睫毛,在侧脸投下清晰的阴影。嘴唇很薄,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的红润,健康又诱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不见,何陆的表情总是平静而专注,这种沉静的样子,吸引着“水深火热”中的曹萤。
如果男人能看见,得祸害多少人。曹萤昏沉地想,不对,就算看不见,也一样招人。
这么想着,又觉得上天不公平。
“醒了?”
何陆的指尖停在书页,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嗯。”
曹萤觉得嗓子干疼,鼻子也堵。他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才来第一天就发烧,是报应吗?因为打了曹耀那傻缺?打人的那一刻,他是有些惊慌,但很快更汹涌的快意席卷而来。
想到曹耀那张虚伪的嘴脸和摸他大腿的脏手,曹萤只觉得一阵恶心,胃里都被带动着翻滚起来。
“我要喝水。”
“你床头柜上就有一杯。”
“凉的。”曹萤故意找茬,“我要喝热的。”
何陆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碰了碰杯壁,不容置疑道:“是热的。”
曹萤一噎,悻悻地接过杯子,咕噜几口灌下去。
何陆又递过来一片温热的毛巾,照顾病人的动作熟练又自然,“自己擦擦脸,外婆去给你买药了。”
曹萤接过毛巾,把异常滚烫的脸埋进那柔软里,心里那点无理取闹的火气找不到出口,憋了半天,闷声嘀咕:“你凭什么喊我外婆外婆?”
何陆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半响,才失声笑道:“按照辈分,我确实是该喊外婆。”
曹萤没好气地扯下毛巾,想也没想随手一丢:“谁管你。”
毛巾啪的一下,不偏不倚,正好甩在何陆胸前。
空气瞬间凝滞,何陆脸上惯有的温和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声音没了温度:“曹萤,我看不见,但你看得见。”
见何陆终于不在维持那惺惺作态的面具,曹萤心里那点不爽消去。他别过头,鼻子里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