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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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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萤这场病来的突然,走的也很干脆。
外婆从诊所拿了药回来,吃了没两天,就好利索了。
又能活蹦乱跳,曹萤心思活跃起来,打算折腾自己的小癖好:制作昆虫标本。可惜他走得匆忙,工具都遗落在曹家,索性在网上下了一堆订单。
等他买得差不多了,就听见外婆喊他吃饭的声音。
老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搅动闷热的空气。
曹萤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清淡的小菜,也不顾别人有没有落座,筷子精准地伸向那盘空心菜。
咀嚼声在安静的堂屋格外清晰,何陆眉头一蹙,不赞同道:“曹萤,应该等外婆来了再吃。”
曹萤鼻子一哼作为回答,不管不顾地继续动作。眼见何陆表情愈发无奈,曹萤心里反而窜起一丝快意。
外婆洗完手坐下,看着曹萤筷子不停地夹那盘空心菜,眼神恍惚了一下,喃喃道:“你妈妈……以前也最喜欢吃我炒的菜了。”
曹萤夹菜的手一下子顿在半空。
外婆没留意,陷入回忆里,声音哽咽:“是我不好,当初要是死活不让她嫁到你们曹家就好了,你妈妈那个人,被我和你外公宠坏了,非要去演话剧,又被你爸哄骗……哎,怎么这么傻……”
“哐当!”
曹萤猛地撂下碗筷,脸色阴沉,胸口剧烈地起伏,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脑海。
辱骂、争吵,父亲和陌生女人的调笑,母亲发疯的尖叫,还有曹耀幸灾乐祸的脸,凑在他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在他那些该死的红点上,“不看这些红点,你和你妈长得真像啊……”
“别提她了!”他声音又冷又硬,“她傻她活该,死了清净!现在说这些有屁用!”
外婆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震住,眼眶瞬间变红,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那些画面徘徊在曹萤脑中,他只觉嗓子眼泛酸,胃里翻腾,直接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
饭桌上只剩下沉默的二人,何陆“望”向曹萤离开的方向,眉头紧蹙。
夜色深沉,随着月亮掀开遮挡的云,敲门声响起。
曹萤蜷缩在床上,用毯子把头捂住,试图隔绝一切,不想理会。
但敲门的人静待片刻,竟直接推开门进来。
“滚出去。”曹萤的声音沙哑。
“外婆看你没吃什么,让我给你送点西瓜。”何陆轻轻将盘子放在床头,“她很难过,你不该这样说话。”
这句话在曹萤听来就好比打火机,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他猛地掀开脸上的毯子,红着眼怒吼:“我他妈用你教?你算什么东西?滚出去!”
何陆的面色平静,声音却沉了下去:“曹萤,我是外人,是不该管你们的家事,但外婆对我而言是我的恩人,我不希望看到她难过。你心里有气,不该撒在她身上。”
“死瞎子,关你什么事?!”听到何陆的说教,曹萤怒气直达心头。他口不择言,刻薄的词语脱口而出,“看都看不见的人,你知道什么?装什么好人?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我知道什么?”何陆的声音彻底冷下去,“我知道你现在迁怒的样子很难看。曹萤,我不管你的母亲对你做了什么,但外婆不欠你。”
“曹萤,没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至少,你可以选择不做一个伤害爱你的人的混蛋。”
“我难看?我混蛋?对!我就是混蛋!怎么了?”曹萤浑身发抖,指着门,每个字都带着狠劲儿,“滚!不需要你个瞎子来教育我!”
“曹萤,只有懦夫才会用刺耳的语言当作挡箭牌。”
何陆扔下一句,转身,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异常沉重,他走出房间,却轻轻地带上门。
那盘红瓤西瓜,被遗忘在桌上,甜气丝丝缕缕,飘散在闷热的夜里。
曹萤死死咬着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拂过那些红点打湿了衣领。
等他哭累了,也沉沉睡去。
第二日,曹萤顶着一双肿胀的眼睛,像只幽魂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地闲逛。
何陆说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他不敢看外婆的眼睛。
外婆正蹲在院子边藤架下,修剪枝叶。曹萤从厨房晃荡到堂屋,又从堂屋晃到坝子,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石子。
“你是想和外婆道歉吗?”何陆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我去!”曹萤被吓得一个激灵,循声回头,一下子撞在何陆下巴。
两个人同时痛得抽气。
曹萤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关你屁事。”
“曹萤,昨天说了,只有懦夫……”
“行了行了,就你会说。”曹萤打断他,几步走到外婆身边蹲下。
外婆愣住,随后喜笑颜开,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这儿热,你回屋吹空调去。”
“别管我。”曹萤生硬地回答,顿了顿,又别扭地放缓了语气,“我不热。”
外婆看着曹萤低垂的脑袋,趁他没注意,悄悄抬手,迅速摸了摸眼泪。
雨后,杂草从藤架下的泥土冒出头,又被老人的手拔出。曹萤蹲在一旁,学着外婆的动作,伸手拔出几根野草。
几天后,曹萤的手机短信被快递取件消息轰炸。
问了外婆快递站的大概位置后,曹萤踩着拖鞋,顶着毒辣的太阳就往村口快递站走。
吴油镇虽然位于巴蜀的偏僻一隅,却不闭塞,平坦的柏油路取代土路,像血管一样将小镇与城市相连,又延申出一条条稍窄但依然平整的柏油小道,通往各家各户。
更何况,作为元帅故居,吴油镇吸引了不少游客,何陆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两天外婆对何陆的连声称赞,曹萤就觉得窝火。
不就是个作家,有什么了不起?曹萤冷哼,又恶意揣测:瞎子也能当作家?说不定是个骗子,专门骗外婆这种老年人。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琢磨着取完快递回去就给外婆提个醒。
正瞎想着,转个弯,熟悉的盲杖前端映入眼帘。
何陆走得不紧不慢,一只手握着盲杖,另一只手里拎着只大母鸡,瞪圆了眼,一副要和过往行人拼命的架势。
曹萤脚步一滞,想装作没看见溜过去。
何陆却突然出声:“去取快递?”
“你怎么知道?”曹萤下意识反问。
“外婆昨天说的。”
“不是,”曹萤挑眉,审视何陆那双无焦点的眼睛,:“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何陆迟疑片刻:“闻到了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我有什么味道?”曹萤低头嗅几下,接着说:“没汗臭啊。”
“……”
曹萤蹙起眉头:“你别乱说,我天天洗澡。”
“快递多吗?”何陆生硬地转移话题,“需要帮忙的话……”
“不用。”曹萤打断他,“拿个快递还要瞎子帮忙,那我太废物了。”
他就是很不爽何陆的态度,明明才认识几天,话也没说过几句,做出一副很熟又很热心肠的样子给谁看。
擦肩而过时,他故意撞了下何陆的肩膀,鸡被吓到,扑腾几下带起一阵灰尘。
十分钟后,曹萤为他的狂言付出代价。看着大大小小的纸箱,他咬着牙,双臂怀抱这些大大小小的纸箱一步一步挪,视线几乎被全部挡住。
等他哼哧哼哧地回到小院,早已满头大汗。外婆见状急忙迎了上来,想帮忙。
曹萤直接侧身避开:“你别过来!”
动作间,本就歪歪扭扭的纸箱坚持不住,散落在地,泡沫、塑料包装散落出来。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说了让你别过来。”
见外婆打算弯腰去捡,他立即扬声制止:“别碰!我自己来!”
何陆一从厨房出来,就听见曹萤的吼声,他大致判断了下位置,走过去问:“怎么了?”
外婆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无措道:“哎,是我不小心,碰到了小萤儿的快递。”
曹萤一言不发,手忙脚乱地收拾,搬起纸箱就往屋内走,一股脑堆在房间角落。然后瘫坐在椅子上,对着风扇猛吹。
何陆跟着走进来,手里拿着被曹萤遗漏的一个小盒子,轻轻放在桌子上,说:“外面还有东西,你没拿完。”
“垃圾而已,不要了。”
“垃圾应该丢在垃圾桶里。”
曹萤不耐烦:“我知道!”
何陆站在原地,正好挡住了门外射进来的光。
看到何陆不走,曹萤莫名有些恼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一会儿就去捡!”
“一会儿是多久?”何陆平静地反问,“等着一会儿外婆帮你收拾吗?”
曹萤对这样的对话很陌生、很不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词。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出门一看,地上干干净净,外婆正端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看见曹萤,脸上推起带着讨好的笑:“来,小萤儿,吃西瓜。”
看着老人带着皱纹的脸,曹萤心里堵得发慌,含糊地丢下一句“不吃,我上楼了”,几乎是逃似的冲回自己房间。
外婆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把最大那片西瓜递给何陆:“这孩子,何陆啊,曹萤要是给你添麻烦了,还请你多包涵。”
何陆接过西瓜,微微一笑:“没关系,外婆。”想到什么,他问:“鸡汤是不是快好了?”
曹萤心里郁闷,暴力拆解快递,拆完的纸板和泡沫随手堆在过道,就下楼去厨房找水喝。
何陆找到他,问:“你把什么放在过道了?”
“关你屁事。”
“如果是不要的东西,请丢在外面。”
“碍着你了?”
“碍着路了。”
“路是你家的?”
话音未落,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外婆短促的痛呼。
曹萤瞬间弹起,冲进堂屋。只见外婆跌坐在地,脚边正是那堆碍事的垃圾。她的脚腕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
“外婆!”曹萤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想上去却又被钉在原地,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化作更冲的言语,“你看着点路啊!”
“曹萤。”何陆的声音不高,却及时阻止了他说出更难听的话。
何陆迅速蹲下身,手指极轻地在外婆脚踝周围探了探,“可能伤到骨头了。”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打电话,对着那头报出地址和情况。
曹萤僵在原地,看着何陆井井有条地安排,看着闻讯而来的邻居将外婆扶上三轮,他像个多余的摆设,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