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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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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诊所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曹萤死死盯着外婆被层层包裹的脚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得生疼。
何陆安静地守在一旁,拿药、付钱,直到医生确认没什么大碍后,又在邻居的帮助下,将外婆护送回小院。
曹萤一路沉默不言,一到家,他就冲上楼,将纸箱一股脑扔出去,随后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站在藤架下出神。
这种感觉很奇怪,比起难过,曹萤感到更多的是一种烦躁不安。
他与外婆没什么往来,感情也谈不上多深厚,但这几日外婆对他毫无保留的关爱,他并非感觉不到。更何况,这次是他直接导致了外婆受伤。
可从外婆摔倒,到现在包扎好卧床休息,外婆都没有说过一句他的不是,甚至在邻居询问时,含糊地说是自己不小心。
何陆说得对,他就是个懦夫,只会对关心自己的人张牙舞爪。
夏日的空气闷热,即使已经接近黄昏,地气缠上如雕像般杵在院子里的曹萤,让他透不过气。
“外面热,进屋吧。”何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声音是惯有的温和。
曹萤梗着脖子,别开脸,不吭声。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归巢的鸟鸣点缀这片表面上的寂静。
半响,何陆率先出声,打破了平静。
“外婆在你来之前,就告诉我,你是个好孩子。”何陆停顿片刻,像在回忆老人当时恳求的神情,又接着说:“她说她年龄大了,也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就希望我能多看着你点,她怕没人教,你会走了歪路。”
何陆显然也才忙完,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一只手轻摇着不知从哪里拿来的蒲扇,微风随着他的声音驱散曹萤周身的燥热。
“你之前说,我这个外人,凭什么管教你。”何陆沉吟,“曹萤,我做这些不过是外婆所托。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马上和外婆说清楚,我不会多余管你的任何行为。”
静默片刻,曹萤的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回答。何陆等了一会,叹了口气就准备转身进屋。
衣摆突然被拉住,只听见曹萤说:“别,别去,我愿意。”
何陆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眉眼也放松下来。
“厨房里的鸡汤,是外婆特地叫我买来,炖给你补身体的,你要不要给外婆端一碗去?”
曹萤看了何陆两眼,就听话的去了。他小心翼翼地盛好汤,端到外婆房门口,脚步却又迟疑了,在门外来回踱步,脸上全是别扭。
何陆跟在他身后,细声鼓励:“只是送个汤,放下就可以出来。”
曹萤深吸两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终于推门而入。外婆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曹萤轻轻靠近,企图趁现在放下汤就溜,但陶瓷与木质床头柜发出喀的一声。
外婆被惊醒,睁开眼,看着送汤的外孙,受宠若惊道:“小萤儿?”
曹萤全身僵住,把碗放稳,语速飞快:“汤好了,可以喝。”说完,就同手同脚地逃出房间。
走到堂屋,见何陆端坐在窗边的茶几旁泡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嘴角含着莫名的似笑非笑。
曹萤耳根子烧起来,几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门,从何陆手里夺过茶杯,一口灌下去,试图掩盖他内心的窘迫。
这几日,外婆大多数时间都卧床休息,家务便落在何陆身上。
看着何陆这个瞎子手脚利索地切菜、淘米、洗碗,曹萤倚在厨房门边,挑了挑眉,心里有些诧异,但有随即嗤笑自己,他本来就对盲人这个群体一无所知。
曹萤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转身上楼,他不了解的事情多了去,何陆怎么样关他屁事。
他愿意暂时听听他的话,不过是为了外婆安心罢了。
恰好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曹萤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王子期。
“萤儿啊,我们快到了啊,来接驾!”
听到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曹萤猛然想起,这几人几天前要了他的地址,说来看他避难的惨状,但他当时心烦意乱,随口应下,转头就忘了。
曹萤沉思片刻,最终还是认命地抓了抓头发,决定还是先去领这几个人。
不知道王子期抽了什么风,非要自驾,曹萤在镇上唯一的露天停车场喂了半个小时蚊子后,终于听到一阵嚣张的轰鸣声。
黑色大奔在他面前稳稳停下,车窗下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王子期和他身边看着也不算很正常的赵小海和赵贝贝姐妹,与白衣短裤的曹萤形成鲜明的对比。
“哟!我们小萤儿!”王子期率先探出头,夸张地大叫,“啧啧啧,你穿得这么正常这么普通,显得我们很傻诶!”
“闭嘴吧你!”驾驶位上的赵小海没好气地打断他,然后看向曹萤,语气熟稔,“小萤儿,我们先去停车。”
等车停好,王子期三两步跑过来,霍地一下抱住曹萤,戏精附体般干嚎:“我们小萤儿好惨啊!躲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卡卡角角!会不会被欺负啊!吃不吃得饱啊!呜呜呜……”
曹萤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恶心得头皮发麻,非常后悔刚刚没有直接躲开:“别呜呜了,从我身上下来!”
慢一步的赵小海推着行李箱,一把拉开王姓树袋熊:“行了,连开两天车,我骨头都快散架了,消停点。”
曹萤探头往他们身后看了看,除了不说话的赵贝贝,空无一人,忍不住问:“怎么只有你们?”
“只有我们不够吗?”王子期插嘴,表情夸张。
赵小海掀开王子期:“他……王柯他最近挺忙的,实在来不了。”
王子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努努嘴:“切,谁知道是真忙还是假忙。”
曹萤压住心头那点失落,不再多言,领着三人走进小院。
外婆正在坐在门前择菜,看见曹萤领着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连忙热情招呼:“小萤儿,这几位是?”
“朋友。”曹萤言简意赅。
“哎呀!有朋友来怎么不提前给外婆说!”外婆又是惊喜又是埋怨,“外婆好多做几个菜啊。”
赵小海立即上前,乖巧地说:“外婆好,是我们说来就来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何陆听到外面的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温声询问:“外婆,怎么了?”
“没事,是小萤儿朋友来了。”外婆笑着回应,“何陆啊,麻烦你多做几个菜了。”
何陆应声:“好。”
曹萤领着几人上楼,王子期一路上嘴就没听过。
“哇,我们乖宝宝好惨啊,居然没有电梯!呜呜呜……”
“房子怎么这么小,还没有我家一个浴室大,呜呜呜……”
“我们乖乖萤儿,睡这么硬的床,呜呜呜……”
曹萤忍无可忍:“再呜呜叫今晚就去睡垃圾堆。”
“哼。”王子期迫于淫威,小声嘟囔:“人家只是关心你,凶我。”
赵小海牵着一直沉默的赵贝贝,等进了房间,就把行李箱打开,里面是送给曹萤的礼物:王子期送的便携投影仪,赵小海和赵贝贝准备的加湿器,还有一份包装极其精致的礼盒。
赵小海递给他:“这是王柯让我转交给你的。”
曹萤接过,没什么表情,直接拆开,里面是一瓶香水。
“切,还以为送的什么大礼,就这?”王子期探头,看见是什么后阴阳怪气地说。
“啊!痛!”他话音刚落,胳膊上一阵剧痛。
赵小海悄悄伸手,拧住王子期的胳膊肉狠狠一掐,又担心地望向曹萤。
曹萤没有理会他们,他知道他的不告而别伤了好朋友的心,那个人作为这群人里最年长也最照顾他的大哥,不肯见他也正常。
见曹萤脸色不好,王子期终于停止唧唧哇哇的怪叫,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仿佛狗终于发觉蠢人的脑子实在难以下咽,吐了出来,王子期智商上线:“啊!来试试投影仪吧,看看效果。”
曹萤这才转移注意力,他们将投影仪安装好,关好灯,拉上窗帘,在地毯上排排坐。
猝然,半张流着血、惨白的脸唰的一下出现在视野,几个人被吓得抱成一团,哇哇直叫。
曹萤惊魂未定,咆哮道:“王子期你要死啊!放什么鬼片!”
赵小海一边忙着捂住赵贝贝的眼睛,一边伸手狂敲王子期的头。
始作俑者自己也被吓得够呛,边惊慌地躲避攻击边委屈辩解:“我这不是想着这种乡下老房子,看鬼片多带劲儿嘛!”
“咚咚!”黑暗里,门突然被敲响。
“啊啊啊!”几人又是被吓得大喊大叫,谁也不敢动。
“咚咚!”
“王子期看你干得好事!”曹萤斥责,颤颤巍巍摸到门口,猛地拉开一条缝。
是何陆。
曹萤瞬间松了一口气,问:“有什么事吗?”
“该吃饭了。”仿佛没听到屋内的鸡飞狗跳,何陆一如既往的温和说着。
几人又手忙脚乱地关好投影仪,匆匆下楼。
小小的方桌上摆满了菜,外婆笑着介绍这都出自何陆之手。
王子期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何陆身上,他盯着何陆无神的双眼看了几秒,脱口而出:“你看不见?”
何陆没有在意这种冒犯,温声嗯了一声。
但王子期天生没有脑子,又是个好奇心过剩的,“瞎子做饭能吃吗?不会食物中毒吧?”
“闭嘴,吃你的!”曹萤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他。
“就问问嘛,人家都没说什么。”王子期嘟囔,不以为然。
何陆依旧好脾气道:“没事。”
然而,王子期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物种,继续口无遮拦:“那你看不见,不在家里好好带着,跑到这里来,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