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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靠港 都是瞎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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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受台风影响,也可能是因为又紧张又无事可做时,时间会流逝得格外漫长。
出了厕所后,姜明九就继续躺在地板上装尸体了,但从体感上来判断,他觉得在靠港前过了不止40分钟。
连小朋友都动累了,只偶尔委屈地推一下还在活跃的假胎。
靠月份与体重抢地盘、都抢不过后来者,姜明九不太确定它是不是遗传了自己的窝囊。
同时他也不太确定,游艇到底有没有在靠港,流程走到了什么程度。
正常来说,这种天气的夜间入港,怎么都要鸣一下笛。
但一直没有鸣笛。
风压掠过上层甲板,桅杆与索具发出持续的颤鸣,船壳劈开波涛,浪潮又啃食铁皮……由自然与人造铁皮混合的声响很大,经由船体传导,让姜明九听得分明:外面的风暴正在加剧。
而身下传来的触感却分明在提醒他:浪型正在改变。
没什么海战知识,不知道这是浪潮被防波堤与岸线削弱,姜明九有的是驾驶与物理常识。
从变小的引擎声里,意识到游艇转速正在降低至怠速,他的推测完全正确,他们确实已经进入了接驳陆地的流程。
所以也难怪现在的晃动,很接近星舰遭遇真空爆破后,逐级衰减的冲击波。
船身不再剧烈抬升、坠落,他膨隆的腹部也终于不用再被骤然抛至失重、下压。
孕夫终于得以放松一直紧绷的腰背肌肉,雪飞霏也终于不必特意稳定他。
当然了,就算她们想继续做特殊举动,也做不到了。
因为其他人开始活动了。
甚至有一个人离开了主舱,没有再回来。
短暂的开门泼了姜明九半身水,让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风。
冷得有些发抖,大腿又开始痉挛,却无可奈何,因为剩下的两个人,小萧老师,以及允许雪飞霏上船的绑匪,也都已经聚集在主舱。
要雪飞霏解决这两双眼睛的注视没有那么难。
甚至要她再把驾驶员,以及外面负责接驳的家伙都扔下海,也就甩两下手的事。
可问题是,放倒了对方,他们还都要困在同一艘游艇上,无法靠岸。
雪飞霏会开船,但她不是超人,不可能靠自己把姜明九和宋鹤年都弄上岸。
我方累赘太多,越早动手变数越多,她无法妄动。
而小萧老师虽然也算个累赘,却冷了知道自己穿衣服。
看着手下人检查装备,他也跟着穿起来雨衣,眼珠子一直在滚,看起来很有主意。雪飞霏其实更提防这种家伙的灵机一动。
于是沉默,还是沉默,相对和平却又绝对死寂,听着检查装备的声音,姜明九闭着眼睛,表情放松得真如同失去了意识一般。
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恍惚得、莫名有点像刚来这个世界的那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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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灯摇曳闪烁,光点无法传达很远,便被雨幕撕碎,徒留一些光斑,隐隐约约。
宛如10小时的难产惩罚再现,姜明九再一次体会到不可视的黑夜、与无声无际的枯等有多么难捱。
不能动弹、无法呼救的处境,虽说比失明失聪稍好,却不对,他所期望的不是这种,有人相伴的不孤独的死亡,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
一边无望地揣测现状,一边被巨大的未知蚕食理智,是个人都会不可避免地再次生出错觉,错觉或许这一切不过是临死前混乱又浪漫的一场梦。
但姜明九腹部沉重,隐隐作痛,蠕动得让人心酸。
梦里是不会感知到疼痛的。
这是他尚且能镇定自己的最主要原因。
梦也不会出现超出认知的存在。
他虽然能大概塑造出0731这种啰嗦的照顾者,但他绝对想象不出来顾西雨这种复杂的人,以及他们的孩子。
所以这种时候承认也没什么关系,姜明九很思念他们。
在此前的人生从没生出过很深的思念,对那种电子小狗也是遗憾居多,姜明九强迫自己冷静,冷静,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
那雪飞霏叮嘱的不要动是怎么个别动法,小刀就在手中,新的捆绑非常宽松,姜明九确定自己还活着。
现状严峻,他还不能安心做梦。
他还没有完成0731的任务。
他也没有把宋鹤年与主角,安全送向有顾西雨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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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乍一看姜明九的胡思乱很消极,但考虑到他还在绑架途中,卡在生产前夕,甚至处于孕中孕的诡异状态里……不如说这样都能冷静下来,反而更该奇怪他怎么还这么积极。星际时代的情绪训练到底对人做了什么。
事实上更压抑的反而是舱内的气氛。
因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时间被浪费,靠港艰难的理由非常纯粹:单纯是绑匪里的驾驶员、与接驳员都太菜了。
事到如今可能有些晚了,但为了简单辨认,让我们把允许雪飞霏上船的绑匪称之为1号绑匪;让姜明九憋尿、现在出去接驳抛缆绳的是2号,驾驶员则是3号吧。
和負責绑人的那群专业同行又是完全不同的团队,这三位绑匪里没人和姜明九动过手,警惕性不算高。
1号绑匪作为执行层,虽然有雪飞霏来者不善的直觉,此刻却更满足于面子的充盈,一时半会还不至于发现她与姜明九的雇佣关系。
况且正在全心全意,在心底痛骂自己的两个手下垃圾,他也没时间思考雪飞霏过分的服从。
在恶劣风浪中反复修正船位,因为没有提前申报入港、行驶过程涉及犯罪、且不在港口营业时间,总之不可能走正门航道,他们只能在外侧水域迎浪横停。
本身开船水平就有限,台风还加大了难度,驾驶员始终无法成功贴岸,而接驳人则始终没法和岸边的人成功接抛系缆。
宛如一艘幽灵船,载着不被允许着陆的异乡人。
要不是这个天一下水就可能被海浪拍走,说实话,绑匪里1号都想跳船,直接游上岸算了。
继续拖下去,很可能被追击抓住。
毕竟海路不比飞机,停靠地点非常好找,想拦截也要容易得多。每多浪费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雪飞霏当然乐于见得其他人赶紧滚。只可惜绑匪们再草台班子也受过一定训练,此刻都能压制住烦躁。
船上看不清形势的只有一个人,是wuli小萧老师。
甚至还不如什么都看不见的姜明九,这位九漏鱼出身的大少爷是真的一头雾水,连船只必须完成系泊,才能下船的常识都没有。
穿完雨衣被裹得难受,他忍不住问了个傻的问题:“怎么还不下船,在等什么?”
显而易见,所谓的原计划根本没进他脑子。
什么要借台风造成的时间差,什么挟持作为“护照”的宋鹤年出境,字能听懂,理解意思对他而言却大概和天书一样难。
所以就别指望他能意识到,此刻迟迟无法完成靠港,本身就意味着计划正在偏离,甚至已经是在明目张胆放弃他的出国计划了。
完全没有欺负傻子的愧疚,失去耐心的雇佣者、绑匪1号朝他低吼了一声:“闭嘴!”
而这少爷居然真的瞬间鹌鹑。
于是唯一从中得到有用信息的成了姜明九。他猜得没错,船已经贴近岸边,却还没完成接缆系泊,暂时谁都下不去。
敌不动我不动,雪飞霏冷漠旁观,但其实不是很希望绑匪和雇主继续争执。
男人莫名其妙的争斗准没好事,她更希望靠岸的驾驶员能更菜一点。
手表、手机、她携带的电子产品虽然全都被收走,可上船前的时间有限,搜身没有搜得很彻底,没有要求她脱光检查,她的口袋内缝里还有一个gps定位器。
受极端天气影响,这玩意未必能实时连上卫星,且因为是缝死在衣服里的最后手段,拆出来放姜明九身上需要时间,所以目前只能由她携带。
信科技,也在小萧老师的对比下,很愿意相信自己啰嗦事多、咳、面面俱到的老板,雪飞霏相信顾西雨一定会坚持定位她,并且肯定能找到比现在这破游艇上的驾驶员技术更好的人开船。
救援迟早会到。
所以雪飞霏目前做好的两手准备是:
一,假如救援在还没下船时赶到,她该如何配合救援行动;
二,假如救援抵达之前被迫下船,她又该如何先发制人,拖到救援抵达。
海面上一个亮点都没有,雪飞霏觉得现状倾向于后者。
而果然没错,船身突然被一个夸张地拉得横移,然后进入了这一晚最平稳的起伏状态。
引擎熄火了。
驾驶员站起来,终于打破死寂:“妥了,下船。”
话音未落,恰好惨白的落雷横贯夜空,所有人的脸色被一瞬照得同样惨白。
之后雷声轰然落下,简直就像是经典的场景渲染气氛,在嘲笑雪飞霏徒劳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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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集中在了舱门前。
但只有雪飞霏蹲了下去,准备搬人质。
然而没人给她搭把手,舱门就被猛地打开,雨水与海风一同倒灌进来。
姜明九终于不用忍受半干不湿的泥泞了,因为盖在他身上的防水布被吹飞了一个角。
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浇了个透心凉,他终于湿透了。
没什么事的反而是宋鹤年,只因开门的瞬间,雪飞霏正好在整理他那边的防水布。
但水滩在地板上蔓延,濡湿他们的后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风雨实在太大,面向门口的男人,抬着头,眼睛都睁不开,雪飞霏就是想发出疑问都要先被腥味的水呛一口。
而就这一卡顿的功夫,負責系缆的2号绑匪已经最早下了船,算是开路。
海岛上的接应人听起来也是临时找的。
嗓门非常大,穿透力极强,混着方言,朝着2号就是一顿抱怨,意思大概是要求多加钱。
居高临下瞥了眼岸边,头目绑匪这会也没耐心假亲昵了,直呼了雪飞霏大名:“你,下去。”
“……什么?”万分后悔抓紧的是宋鹤年的防水布,雪飞霏蹲跪在地上,现在再攥死姜明九那边的也已经为时已晚。
仰视曾经的同行,这会没有闪电,只能看到彼此藏如影子的面目,一种不妙的预感突然涌上她心头。
“不想死就下去!”头目绑匪摸了下自己的胸下,过来踢了她一脚。
简单防住侧躺,雪飞霏心脏砰砰作响,不是为了对方恶劣的态度,而是因为知道对方确实有枪。这也是她这一路都很收敛顺从的主要原因。
可是为什么看起来像是要丢下人质?
她到底是下船还是不下?
对方穿了雨衣,拔枪应该没有那么快……要不要赌一把?
决策决定于毫秒间,慢慢站起来,手却悄悄背到身后,手指探入腰间的武装带,雪飞霏的呼吸逐渐放轻。
然而生死存亡往往就又都在一瞬间。
比她更快的是小萧老师这种千防万防,防不胜防的外行。
双手压肩,将自重压在了雪飞霏难以迅速起身的时机,他居然直接妨碍了雪飞霏去拿武器的所有可能!
“她不能走!大肚子可以不管,但是宋鹤年得带走吧?”也算终于有危机感了,策划绑架的年轻人脸上满是急躁。
原来他知道“护照”的重要性,“得带上宋鹤年啊,不然我怎么出国?!”
想问天问大地,雪飞霏双目无神地瞪向对面的枪口,也想问问这猪队友。
明明不是自己阵营的,小萧老师为何害她如有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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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同样心志坚定的人,雪飞霏很快冷静下来。
这家伙的枪法不算好,风雨太大,准头只会更差;况且这个主舱全金属制,子弹擦边可能会成为流弹,非常危险……甩掉小萧老师没干过活的手,雪飞霏慢慢站直,可以在心底为眼前的亡命之徒找无数个不会开枪的理由。
但黑漆漆枪口指向的也是姜明九的方向。
最终别无选择的只能是她。
并不能赌对方咬牙说的,“你找死”,含不含真正的杀意,她脸色漆黑地下船,思考着一会一有不对就尽快折返游艇,她只能试图先拽走碍事的小萧老师。
可偏偏宛如浑然天成的坏事精,生死在别人一念之间,这个年轻人还以为枪是玩具,反而更生气了:“你干什么,我付你那么多钱,你就这态度?!”
差点被他一肘子拐到,雪飞霏:“……”
是错觉吗?自从接了这趟活之后,她按男人如按年猪的机会正在变多。
幸好穿完雨衣的驾驶员,哦现在不用开船、他又成了绑匪3号了,作为团队里脾气最好的一个,他先看不下去,给了老板后脑一拳。这其实算是救了小萧老师一命。
“和傻逼废什么话,我们快走!”
拍了拍拿枪的老大,3号绑匪一边说,一边把雪飞霏推出去。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他算是罪魁祸首,他也害怕被算账,但他更怕被抓。
而也确实知道没时间了,狠狠给了小萧老师两拳泄*火,却连骂他都没时间开口,1号绑匪转身也立刻冲出了舱门。
控制着眼神,雪飞霏不会傻到这时候格外关注姜明九。可是落到地上,神情自若地回头看,她仍然难掩震惊。
因为目前为止,最让她难以置信的场景就这么出现了。
随手关门一般,殿后的绑匪1号居然反手把游艇门给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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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做什么?”
瞪大眼睛,雪飞霏的疑惑被雨吞没得如同咕哝。
向前两步,她清了下嗓子,不确定自己的厉声质问是对是错。虽然很敢莽,但她其实更谨慎。
而直到这时候,她还是有可能冲上游艇的。
糟糕的第六感都已经在催她了。
可偏偏海岛本地的接应人突然在一旁脏话连篇骂起来。因为绑匪2号不仅拒绝了临时涨价,甚至似乎尾款都不打算给他打。
正巧踩到实地的绑匪头子正愁鬼火没处发,几步跨过去,直接一脚把接应人踹向了水里,紧接着朝2号绑匪吼了一声:“还不扔?”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几乎是本能,雪飞霏下意识就跪趴下去,一个前倾,拉住了接应人的衣领。
而也是本能,吓破了胆的接应人立刻挣扎,朝她手上乱抓乱打。
汹涌的波涛就在脚下,这里是码头外缘,实打实的深水区。
浪这么大,人掉下去,几个呼吸就会被吞没拍远。
“救我!救我上去!”
“你别乱动!”
咬着牙把人往上拖,雪飞霏瞥了眼旁边的三个男人。
1号和3号绑匪只是看着,没有要来帮忙的意思;2号则忙着扔出去一条绳子,仿佛在回应刚刚老大的指示。
这让雪飞霏瞪大了眼睛。
接应人是个身材很小的男人,一拽就知道锻炼不足,急救常识也不够,是她单靠核心发力就可以拽回来的小鸡仔,会浪费体力只会是因为这男人自己挣扎不断。
可就是差点松手,衣领却被反抓,瞬间下沉趴到地上,雨水把地面冲得湿滑,也把雪飞霏脑子冲得一片空白。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电车难题,她清楚自己不会给接应人坠海陪葬,但……有的人似乎会。
雨衣早已形同虚设,冷汗疯狂外冒,雪飞霏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怎么把人甩到地上,那人在跌跌撞撞跑开前又咒骂了自己什么。
雨往她眼珠里拍,很痛,盯着没事人一样远去的三个绑匪,她听到一声嗤笑。
“就你会做好人,走吧。”
装你爹的亲切呢?!立刻转头面向大海,雪飞霏的眼珠已经没法再瞪得更大了。
盯着同样远去的游艇,她动弹不得。
一切都真的太快了。
伴随着那句“还不扔?”,绑匪2号扔掉了一条粗重的系船缆。
……怎么会是系船的缆绳?!
浸透海水后黑得发亮,这绳子沉入海底的声音比打雷刺耳。
游艇的靠岸停泊全靠这根绳子,没了它,雪飞霏都没发现,原来平稳靠岸都是假象。
浪已经大到,就算是铁块做的游艇,也会几个呼吸就能吞没拍远。
脑子几乎被烧干了,不可能游过去拦住游艇,止住了自己胡想,雪飞霏再如注的暴雨里喘着粗气,深呼吸了好几下,开始打电话。
她的贴身衣物里还有个备用迷你手机,姜明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没了,不可能再顾及其余绑匪,最主要是先情报共有。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顾西雨的声音很急很哑,雪飞霏竟然有那么一瞬间难以启齿。
从业这么多年,很少有这么茫然的时刻,也很少有这种明明终于不用再配合傻逼,却松不了气的憋屈。
她当然能很快想通整件事的逻辑,理解出绑匪们绑架宋鹤年,却不把人一直随身带走,应该是只要一个人质在手里的假象就行。
真的随身带着反而碍事。拿到赎金安全逃脱才是最终目标。游艇上正好有个现成的替罪羊。小萧老师没有下船。
甚至连在茫茫大海上的搜救行动,都会替绑匪争取时间。
很完美的计划,没能提前想到是她能力不足、低估了人性恶,雪飞霏不想找借口,也没时间。
失神地向顾西雨从简汇报,听到对方似乎连呼吸都没有声音,她想不通,也最关键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台风外围正在席卷海面,距离风力增强至9级预计还有3小时,并且那之后,再过3小时,当风力达到11级时,就真的是哪怕最不要不命的人,都不会来开船送死了。
这种情况的黄金救援时间是多少?
成功在茫茫大海寻找那艘被放生的游艇的可能性有多高?
而就算找到了,那艘游艇……还是安全完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