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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痛苦描写注意 起标题美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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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男人在做正确的事情。
洗掉眼眶里的酒液,满眼通红地眨动对焦。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快速看了眼窗外奔腾的大海,既确认了视野距离,又确信了当下孤立无援。
然后第二眼,掀起衣服向下看,很好,看不见脚,更看不见那鼓囊囊的全貌,但是看得见凸出来的肚脐,想得起来顾西雨可能违心夸出的可爱。怎么会有人觉得肚脐可爱?
甩掉发散的思绪,镜子里的男人甩完头后左右转了下,脖子很僵硬。
退远了照起镜子,手指比划丈量,他这才发现,本该下坠的肚子、不知为何肉眼可见变得朝上挺出,成了倒着的水滴。
检查了会下面的出血,不多不急,但点点滴滴在流;摸索清楚孩子们的位置,发现原来肚子上鼓,是因为本来已经下坠得入盆的主角,被假胎上顶得挤到了胃……想着难怪这一路都很想吐、原来并非晕船,他摸孕肚摸得非常细致,简直烦人。
可都这么烦人了,他也没能得到自己血缘继承者的一丝回应。
于是叹气的功夫都没有,紧接着,脱掉衣服,他开始迅速擦干自己。
继续穿湿衣服会更快失温,他的体温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简单的动作被做得艰难,脱衣服时各处瘀伤散发出拉扯痛,拧干衣服时,则两根手指似乎彻底骨折了,使不上力。
卫生间里有人低呼,很短暂,没人听得出来、也根本没人会在意,那是喊痛。
尽力拧干的布料不再柔软,当然更不可能干燥温暖。
上面甚至仍有盐分残留,蹭到手背的破皮会引出一连串绵长的刺痛。
可是即将再次穿上它的人,已经没有办法、并且没时间,更细致地洗净上面的盐分与脏污了。
机械地抓住衣角,摊开甩一甩,圆润鼓出的肚皮随着大幅度的动作也扩张、收缩,在狭窄的房间里,泛出暖白的光。
顾西雨曾形容它是珍珠。
可现在脱了衣服、低头直视它,怀着它的人只剩抱歉。
很抱歉,让它变成了有脏点的瑕疵珍珠。
然后更抱歉地,他得继续用湿冷的衣服盖住它。
如果在心底悄悄抱歉也算走神,那镜子里的男人就是走神了。
想着有的没的珍珠、某人淌的泪珠也像珍珠,一个没注意,穿衣服的时候他抬手弧度过大了。
因此瞬间,那种要把侧腰的肌肉撕开的疼痛就猛然炸开,让他很急促地“呃”了一声。
腰深深弯下去,肚子居然没怎么贴到大腿,不得不停下粗喘,他抬手捂住侧腰都艰难。
可慢慢挪动,男人还是将宽大的手覆盖到鼓起的皮肤上。
缓着酸痛的余震,身体麻得动弹不得的时候,他简直从没这么聪明过,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没有办法的、算是偷来的一段喘息间隙。
所以他趁这间隙做了什么?
……
他请求了小朋友的互动。
嗓子很哑地夹着,他拍了拍肚皮,又倒处轻轻敲了敲:“动一动,好不好?”
砰、砰。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回应他的只有假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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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胎的蠕动是机械性的。
熟悉后就知道,动弹间隙存在规律,力度取决于孕育者的体力,正常人很难把它错认成小孩,遑论灌输感情。
像姜明九这种,在第一次生怀流假胎后产生出不舍,甚至对产的卵都怀有怜惜情愫的人才奇怪。
这也就是为什么0731坚定认为他恋孕。
而现在形势所迫,果然就连他都没法对假胎产生多余的感情了。
盯着不该胎动的地方凸出,又等了很久,哪怕等到了身体不再痛得不能动弹,也没等到真正该胎动的地方鼓出小包,镜子里的男人一直、一直,都只盯着自己的骨肉。被另一个人,同样倾注了很多期待的,他们的骨肉。(其实很想说是他们的骨肉相连,那很香了)
肚皮完全袒露,一鼓一收,青筋在淤青下跳动,肌肉的轮廓暧昧但不隐晦。
8个月还不足以让他掉光肌肉。
所以这点伤算什么?既没有开膛破肚、又没有断*肢休*克,被几个瓶子砸一下也能叫受伤?
他可以挺过来。它为什么不可以?
他们的孩子怎么那么脆弱。万能的0731为什么不在?
想了很多,离黑化有点远,但差不多接近抑郁,镜子里的男人颤着嗓子叹了口气。
反正就是没有回应。
下腹部的鼓起再怎么活跃都没用,上腹部就是一动不动。胃里反酸得让他想吐。
真想把这滩死寂理解成孩子在害羞,或者是在享受婴儿般睡眠,他的眼球终于发痛发酸到无法忍受。
可能是烈酒残留,太过刺激,让一滴生理盐水从他泛红的眼角滴了下去。
于是那男人终于看不了自己的肚子,闭了闭眼。
狼狈又惶惑,恐惧又无奈,习惯性地面无表情,他身体上的斑驳在晃动的灯下很潦草。
甚至还卡在了一个、只穿进了一只袖子的滑稽处境,再睁眼,他可笑地瞥向了镜子外。
而镜子外,无声的水珠挂在下巴上,姜明九也正偏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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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能够感知到主角的明显活动,但肚子在晃个不停,羊水一直有波澜,自己还有呼吸,仔细听也可以感受到身体里有两颗、又或者是三颗心脏在并行跳动,所以主角肯定还活着……
主角肯定还活着。
它得活着啊。
这个世界可是为它而存在的故事。
朝彼此眨了下眼,抹了把脸,连哭泣都算不上的崩溃瞬间就收起来,丝滑换成了上面这种理想主义的借口。
反复强调这个世界是故事,晃荡的卫生间里,镜子内外的两个男人如此试图说服彼此,左眼皮上的小痣都闪现了一刹。
当然了,眨第二下,眨掉睫毛上的水珠时,因为下垂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可以看见里面的血丝,也可以看见不那么黑的瞳色。
这让他们突然想起来另一双稍微上扬、杏仁一般的眼睛,而卡顿了一下。
那双眼珠明明比自己的颜色深,却很俗套地真的会说话,注视更温暖。姜明九想过很多遍,希望主角的眼睛像他。
“哈啊……”
连发出苦笑时的皱眉深度、弯腰的脊背弧度,都和镜子里的男人一模一样,姜明九盯着玻璃冰冷的反光,听见海面汹涌的波涛、雷声震耳欲聋。
扶住洗脸池稳定身形,心跳高高抬起低低落下。
哪怕复杂又无奈的情绪爆发得铺天盖地,时间也不过仅仅过去几秒。
把自己收拾得很快,姜明九很清楚,自己只是个受教育不足,枯燥无趣的外星人,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任务。
甚至这任务不由他来做也行,这次穿越几乎可以称之为幸运、或者施舍。
所以即使看到镜子,就会想到顾西雨;瞥见水斑,就会顺手擦去……这都是太奢侈的事。
他现在就在为自己上一次的任性奢侈、想要死在顾西雨身边,而付出代价。
因此深呼吸几口气,冷静得残酷,姜明九知道自己不能再奢侈地浪费时间。
镜子越擦越模糊,便放弃。反正他也走得匆忙,没捎走顾西雨任何一块手帕。
把衣服穿好,却被冰块一样的布料陡然冻得发抖,狠狠打了个喷嚏。这让他又安抚性地摸了摸肚子。但得不到回应也没办法了。
狂乱的风声已经在催姜明九出去。镜子里的男人只留给他背影。
开始接受主角胎死腹中的可能,走出卫生间,对一切都很抱歉,但姜明九得开始思考,该如何完成接下来的任务了。
至少,至少,要把宋鹤年安全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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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亏了束腹的假胎,所以一切产痛都不会在此刻火上浇油。
然而也因为假胎的扩展地盘,姜明九的肚子现在高挺耸立得不像产前。
这让他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充满阻碍。
比跌跌撞撞进入卫生间前更剧烈,麻木再也没法压制住酸痛。
真的和被人揍了一顿没差,他的身体青一块紫一块,换成普通人类早躺下开讹了,可他却在一步一步越接近驾驶座。
因为知道一旦停下来可能再也走不动,所以当经过陷入抽泣的小萧老师、与半梦半醒的宋鹤年时,他没有停留。
只稍微注意了一下那个抽噎年轻人,从他绝望的狂按手机、按了半天又绝望的收起来的夸张动作来看,看来要么是没信号,要么是没电了。
本来就没怎么指望小萧老师,因此谈不上失望,不如说正好,还省得和可能导致孩子不动的元凶交流,姜明九深呼吸了很多次,才冷静下来,慢慢坐进驾驶座。
他当然也会有暴虐的情绪。在劝自己主角不会有事的时候,他至少在心里,把小萧老师用回收垃圾型机甲切割了三次。
但现状是驾驶座似乎要切割他。
这位置并不狭窄,之前驾驶的人调得非常宽松。所以姜明九不必特意为了肚子调整很多。他坐落得也并不快。
可是坐下来的瞬间,仿佛要将他上下半身分离的腰部撕裂痛,还是猝不及防袭来。
他的腰背已经可以确诊扭伤、存在内出血了,就是不知道肋骨断没断。
“…哐!哐!!”
手底下是操作按钮,不能砸、不能砸!
不断这么劝自己,姜明九只砸了两拳就住手,还好没用手指断了的那只手砸。
趴在金属面板上,脸颊被冰得发抖,手死死握着拳头,几乎感受不到手指。
很俗套地发出“嚇…嚇……”破风箱一样的粗喘,他冷汗直冒,肚子发冷,伤口发烫。
这都不是在发抖的问题了,心理压力大得离谱,他其实快要痛得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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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也只是……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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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叹了口气,姜明九咬着牙、把脸抬起来。
额间青筋跳动、击落汗滴,不会为这种程度的痛苦哭泣,他靠自己熬过了很多次这种瞬间。所以这次当然也可以。
握上拉杆,把自己撑起来,骨折的手指痛得惊人,皮质座位咯吱咯吱地乱叫,眼前黑斑跟着飞舞。
即使有船头甲板,坐在那位置上也很像整个人悬空在海面。
姜明九不晕车,星际机甲的驾驶证都有,可他仍看着海面头晕目眩了好一会。
但那又怎样。再惨惨地哀嚎两声,深呼吸,确认好现实,他就又可以成为冷静的船长。
想象身体不是自己的,强迫动起来就没关系;同样,仿佛在确认这艘游艇的电话、网络与无线电的不是自己,他也可以对每一个通讯工具的失效,都产生果然如此的漠然与不失望。
靠联系外界自救基本不可能。
早就知道如此,也知道不可以过分期待顾西雨,姜明九积极自救,终于快速识别起了驾驶方式。
可其实,距离他被砸打、去卫生间收拾好自己,蹒跚这一路,才过去了不到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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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过仪表盘,从标注的数值与单位中迅速锁定关键参数,增压、温度、转速以及油量表都能很简单被辨认。
然而与简化到简陋的仪表盘不同,这艘小游艇竟然有两个舵机,是左右分开的双操作系统。
姜明九的经验告诉他,双核操作系统的难度都非常高。
这让他一瞬间有些混乱。但紧接着,朴素的几个调控按钮又告诉他、他大可不必担心这个。
游艇也确实不难开。大致可以归属于奢侈品,这玩意在设计上交互复杂程度很低。在近岸或良好海况下,操控难度甚至低于汽车。
而所谓双舵系统,本质上是为降低操作门槛,让即使部分系统失效时,还能维持基本航向能力。
说人话就是,这类奢侈品很努力,设计理念非常贴心,有在为目标用户降低学习成本。
要是没有恶劣天气,宋鹤年其实都能随便上手试试。顾珞也早就让这个没驾驶证的家伙开过了。
但很遗憾,眼下正是恶劣天气。
他们也离港很远。
风浪、流速以及视距条件是驾驶游艇的真正挑战,再说句人话就是:这艘游艇正处于地狱模式。
浪打侧盘,方向盘不听使唤地打转,转速时快时慢。
因为一上来就意识到了这是比较复古的结构,大概属于液压反馈,在强海况下容易出现舵压回弹,没必要硬掰,所以姜明九便一直没有管过方向盘的转来转去。最多只是在船晃得厉害的时候挡一下,避免它撞到肚子。
磨刀不误砍柴工,在彻底熟悉这艘游艇前,他按了sos,却一直没按启动按钮。
没错,还得谢天谢地,这艘船没有复古到用钥匙控制,不然那真的得听天由命了。
但总之,通过调节引擎修正航向,双舵就是为此存在,姜明九已经找到了驾驶的关键,并且确信了油量是命脉。
真正值得担忧的是这个才对。他们的命脉很少,可能预热一下船体就会见底。
通过船体横摇与纵摇的幅度,想要判断洋流与风向的叠加方向非常有限,看着不稳定的雷达回波与海图漂移,姜明九虽然前倾一会就得轻微后仰撑腰,但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或者说几乎是人格强制剥离,在确定路线了。
不担心自己的伤情,也暂时忘记催肚子里的懒鬼,担忧油量,但因此更精打细算地思考怎么分配……
0731正在意识海里感叹,它的宿主有时候更像机器。
而姜明九正巧也在想它。想它曾随口的评价,说自己能够驾驶这个世界的所有交通工具。
当时听得有点小骄傲,现在姜明九真想反驳它。
他明明就开不了船。
就像他救不了顾西雨,救不了主角,救不了自己。
他开不了船,抗争不过自然。
这么想着,他平静地按下了启动键。
引擎开始轰鸣,在风浪里声音渺小。
抗争不过不代表不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