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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相见时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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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的反应异常得慢。
伴着姜明九急促的喘息,顾西雨的呼吸一开始并没能跟上。
直到心心念念的声音噎住第三次,他才跟着骤然倒吸入了口凉气。
胸腔的起伏逐渐被迫加快。
而等真正接收完姜明九完整的、一如既往不走寻常路的询问,顾西雨的肺和脑子虽然都已经结满冰霜,却还是花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到自己还活着,该接住这个梗。
但很可惜,张了张嘴,声带被冻得无法振动。
寒冷的空气并不陌生。一句很简单的“那少爷知错了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被判定为没必要说出口。
不是没听清姜明九在说什么,反而是听得太清楚、太理解自己想见姜明九了,顾西雨才会搞错,以为这是幻听。
比任何人都清楚,强迫症是难以出现幻觉幻听的疾病,他已经过了希望一切都是妄想的阶段了。
可在对身体彻底失去掌控感的当下,人都而会本能地软弱,否定一切失控。
四面纯白的隔离间里,挤满了催顾西雨去死的蛊惑,和祝他永失所爱的嘲讽。
并不是宁愿把姜明九的责难错认成奖励,都不愿看清事实,而是因为不敢面对现实,顾西雨太清楚顾珞的说一不二了。
既然他的父亲斩钉截铁,说了不会让他见姜明九,那他们就肯定见不了。
可是动机呢?
顾珞有这么做的理由吗?
一个从未关心过儿子精神疾病治疗进度的人,会配合所谓的治疗方案吗?
不,绝不。
没这么天真,也不对父爱抱有期待,甚至想都没想过事实就是顾珞要治他,钻进牛角尖,顾西雨更相信资本逻辑。
公司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道德;家族需要可控的风险,而不是不可挽回的丑闻。
只要他被归入失控的精神疾病,不再回到案发现场、不留下新的破绽,表现出无害、自责、被监管却失去自由,顾家大少爷,落魄的有钱人,多么近乎完美的自罚样本,舆论一定会被引导,泰盛必不可以受到影响。
至于被他掐死的姜明九,谁来为他收尸,他们尚未出生的孩子如何处置……不重要。
是的,没错,顾西雨已经认定了,他已经掐死了姜明九了。
顾珞说姜明九没事,一定是欺骗。
他也很清楚顾珞其实撒谎不眨眼。
就像他骗姜明九,跟他走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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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单向的可视玻璃,顾西雨没有被捆拘束带,却躺得很平整,像在等待焚化。
不论是变快了几秒的眨眼的频度,还是短暂急促的呼吸,他连痉挛两下的指尖,都转瞬间被强行按了下去。镇定剂正在起效。
从观察窗的视角来看,他连闭上眼都看起来慢慢的,很安详。
但药物的剂量又被控制过。
在此之前,他因掐晕姜明九,堪称暴走,已经被过量用药迷昏过一次。
当然了,当时的压制处理由宋克礼配合雪飞霏的专业团队完成,整得既像拍剧又像斗殴,看傻眼了几位医生。现在留在顾西雨身上的一些瘀伤痕迹,正是那时造成的。
而眼下,短期内的二次用药,源于顾珞的刺激引发了自伤行为,出于安全考量,剂量自然无法再叠加。
因此虽然是足以麻翻一个普通成年人的量,但对顾西雨来说却远远不够。在注射的最初都没有麻昏他,那之后效力只会越来越稀薄。
于是很接近醉酒,身体被麻痹,思维却活跃,困意被逼出来,又被内耗顶住。抗药性和自我调节失衡冲突,一个bug是bug两个bug是work。
宛如程序莫名跑通,一边痛并快乐地加载着姜明九新登录的语音包,顾西雨一边虽然看起来走了有一会了,但精神、又或者灵魂,其实并没有昏昏沉沉。
文艺一点来讲,清醒着沉沦,也不过如此。
脑子里乱想不受耳背影响,听觉正常,顾西雨还没欣赏几遍“还要继续吗?”,就恍惚间,听到了姜明九用一副尸体在说话的费劲腔调继续追问。
姜明九以前也总这么关切他:“你、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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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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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次,并非现在,而是以前,在还能够和姜明九面对面的时候,好几次哪怕脱口而出了“没事”,顾西雨其实想的是“不好”。
当时的姜明九像个人情事故高手,总能别出心裁顺利安抚他。
而现在,那个人变成了冷冰冰的、听不到真话的尸体。
顾西雨只要缓慢地想到这一事实,就会产生源源不断的后悔。后悔没多和姜明九抱怨一些,后悔没有再多让他看看这张脸上的脆弱和眼泪。
虽然不吃软也不吃硬,但两者间,姜明九明显更吃软一些,也明显喜欢他的脸。
越想越偏,却又似乎怎么都脱离不了后悔的怪圈,顾西雨睁开眼,扫向眼前的纯白,厌烦疲倦达到顶峰。
虽然药物作用下泪腺闭塞,但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想哭泣,他只想去死。
很中二,稍微有点独立性的青少年都不会频繁冒出这种念头了,可他却一直在这么冷静地催促自己。
要不是一想到他如果再自杀,姜明九会有多伤心,顾西雨其实在初步意识到到顾珞在说谎、姜明九大概已出事的时候就差点没忍住。他也确实没忍住,不然第二次被镇定是哪来的。
可是有必要忍耐吗?
被规训得可笑,又被连续的镇定药硬控,他有必要一直劝自己忍耐忍耐再忍耐,忍到出去后再毁掉一切吗?
没有。
他不好,他很不好!
他死了姜明九会伤心又怎样,死人还会伤心吗?他们一起去死明明很好!
说他清醒吧,他在做傻事,说他昏沉吧,他也确实连姜明九的死亡证据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恋爱脑和绝望哪个更厉害,可能连殉情只是个古老的传说都没想起,垂着眼睛,顾西雨抬了几次手,交握在自己的脖子上。
先不提他软掉的肌肉像海绵,大臂发酸,握不住东西连指尖都发麻,其实光是从呼吸机制来讲,人类就不可能活活掐死自己。
但他只要表露出这种态度就行了。
林英在看,顾珞也在看,顾西雨连猜他们会帮自己一把,还是有会麻翻自己都懒得动脑子。
不知道其他医生在看,姜明九也在看,顾西雨觉得被怀念的声音呼唤很好。
虽然更想听一些“爱”啊,“你不一样”啊,可姜明九说什么都很好。
幻听问他:“你在……干……什么?!”
手心用力,顾西雨知道姜明九会这么问。
也许很多正常人都意识不到,其实不揣摩、不退缩,能直白问出口,本身就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
和姜明九同样谨慎沉默地活着,为幻想中自己对他的理解而窃喜,也为自己成了他能直白询问的对象而骄傲,顾西雨当然知道自己病得不轻。
这种时候,他想到的先是这句梗有个低俗的接法:“干你。”
但紧接着,后悔攀爬上来。
不是为了致歉这时候还小头控制大头,自己也有可悲的男人劣根性。
顾西雨同样不后悔在姜明九面前维持体面矜持。
可他又确实遗憾,没能让姜明九见过更完整、也更不堪的自己。
面对失控至此的他,姜明九会怎么做?
顾西雨不知道。
人无法幻想出想象不出来的事情。也许有安抚,可能会作*爱,但他死板阴暗的脑筋模拟不出姜明九的出人意料。
一声电子杂音、如同麦克风被关闭的按键声后,脑子里姜明九不说话了。
顾西雨闭上眼,任由泪珠滑过鼻梁。他掐自己太狠了,这只能算生理盐水。一定是这样。他哪有什么资格流下后悔的眼泪?
总以为来日方长,他为什么总以为有很多时间,可以加深理解姜明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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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睁睁看着顾西雨软绵绵的手掐住自己,顾珞继续充当花瓶,姜明九喘不上气宁愿他当花瓶,林英一边给孕夫顺背,一边熟练从抽屉里取出来镇定剂。
隔离室的观察应该就此被关闭,姜明九卡bug、确实没让顾西雨见自己,却擅自对话的小心机成了加害手段,自己激进的坚持导致了坏结局,轻度无力的自伤需要镇静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分析很快地在林医生脑子里闪过。
可电话铃声却在此时突然尖锐响起来。
来自保守派的核心人物。
隔离室的监控链接到了团队内部,观察室没有。姜明九的信息完全保密,但顾西雨其实是个开源的研究样本。
把治疗顾西雨理解成一场研究项目更简单。
针对强迫症的治疗,投资不计代价,这场项目人员更替极少。
所以很奇怪,共事这么久,保守派的人不会猜不到她接下来将镇静患者,可是他们却打来电话。
看了眼顾珞,林英在老板的默许下进行了接通外放。
结果一接通,苍老的声音挡不住一脉相承的某股神秘气质,她听到她老师中气十足的建议:“别用镇定剂!既然已经把少爷刺激到了现在这种程度,不如把刺激贯彻到底。”
林英:“……”
“你那个恋爱指南不是写给他们的吗,写得很好。你是对的,林英,要是大老板也能有这份觉悟就好了,什么年代了年轻人谈恋爱还要面对恶公公,就该让两小只多见面多接触的!”
林英:“……”
一个头两个大地瞄了眼顾珞,她很确定顾珞听得出来老师的阴阳怪气,却不确定这个外行能不能听懂建议。
简单来说就是: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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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治疗顾西雨的团队里,有的人本身就是精神科大拿,做到核心位置,又继续把得意门生纳入进来,也有的人从年轻时就积极争取,把一生都赌在这个领域,势必要为所有强迫症患者谋求出路。
别管近二十年过去,这些人有的是否退休,有的是否理想长存,至少,在业内,针对强迫症的药物确实因为这个项目有所改善,对发病的判断标准等都在逐步规范。
没想到吧,坏事做绝的同时,顾珞也做过这种不少功过难相抵的好事。
而林英,作为这个体系里的桥梁,连接着顾西雨、医生团队,也连接着顾珞。
确诊时太小,幼年的顾西雨还没习得冷漠,乖巧又能忍。
频繁更换医生、反复暴露心理问题就是反复揭开伤疤,对成年人尚且是折磨,对孩子就更加残忍,风险过高。
因此,在团队的共识下,即便后来意识到林英的性格并不完美,中二的浓度对小孩子影响不大好,也没人轻易动过她的位置。
久而久之,和顾珞之间唯一稳定的接口也成了她。
所以这其实是个很好的项目,顾珞用人不疑,信奉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办,虽然是顾西雨发病的一大源头,但很少干预治疗,哐哐砸钱非常爽快。
何况真正越界连续两次亲眼把儿子逼到自杀自残,再自信的人都要怀疑人生,年纪上来,早没了年轻时的心硬,如今别说医生们只是建议见姜明九,就算医生建议两个小年轻私奔,他也不会多说一个标点。
但是林英的老师不知道老板这么好说话。
怼完大金主只听得到沉默,电话那头又紧急找补,一些专业术语别管对不对,反正说出来很唬人:“结构性治疗的核心从来不是隔离,而是控制刺激的性质。我们之前认为把他们分开,等同于降低刺激,这是判断上的失误。”
“分离已经诱发过自伤,说明阻挠本身才是更强的负面刺激。”
而一些真心话也因此加深了说服力,“对少爷而言,药物已难完全起效,他在主动抵抗睡眠,这是抗药性反应,还有意志力体现。坚持了这么多年不依赖药物,没必要在现在过度保守导致滥用。”
“见面是刺激,也可能强干预。风险有,但收益很大,不会更糟。毕竟自杀和杀人,大少爷都做过了。让他见想见的人吧。”
观察室里因此突然一片寂静。
没人有心情思考这么不会说话的人是怎么做的心理医生。
上不来气又下不去心跳,姜明九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讲顾西雨这么痛苦是因为也想见自己,心底慢慢铺满有种诡异的平静。
而隔离室内,用上了所有能用的力,模拟着当时怎么掐姜明九,顾西雨的手指发白,呼吸节奏没乱多少,反正比现在的姜明九还顺畅。
小朋友有些畏缩又迟缓地顶了一下,一家三口全都在眼皮子底下可怜兮兮,顾珞被林英灼灼地盯住,没忍住捏了下眉心,知道自己说话不算数是要在今天做实了。
他是真想过要不要给姜明九关到监狱里待产,也是真的有残存人性,可以温声询问姜明九:“你要现在见顾西雨吗,你可以吗?”
胸腔泛出酸痛,肺没有痛觉于是似乎扯到了胃部代偿,姜明九捂着肚子,拜托小朋友踢低一点,点头倒是很爽快。
单面可视玻璃被一个小小的按钮,轻易转成了双向可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呼吸因此没那么困难。
拨云见日大抵如此,可熬出头也不是没有苦恼。
看着顾西雨迟迟望过来的眼珠,漆黑的瞳孔收缩,吃进去一两点光斑,姜明九咽了好几下,有些苦恼,该怎么和顾宝娟解释自己的嗓子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