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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一百八十章 龙城问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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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三年(352年)三月初七日
荒寂官道之上,囚车辘辘前行。冉闵被铁甲军士粗暴押上囚车,粗重的枷锁牢牢锁死四肢,冰冷的铁料刺骨浸寒。他身形一顿,不顾军士呵斥,艰难地蓦然转头,穿透层层料峭寒风,遥遥凝望南方邺城的方向。
那一座城,是他半生戎马、浴血打拼换来的江山根基,是大魏的帝都,是他所有荣光与执念的归宿。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浸染他征战的血汗,见证他百战百胜的赫赫威名,承载着他推翻羯赵暴政、拯救中原汉民的毕生壮志。可如今,成了他此生再也归不去的故土。
万千旧事如潮水般汹涌翻涌,瞬间淹没了他纷乱的心神。恍惚之间,温柔细碎的画面一一浮现眼前:深宫之内,刘霖眉眼温婉,笑意浅浅,灯下执针为他缝补征衣,眉眼间尽是脉脉温情;宫庭庭院,幼子阿遂步履蹒跚,软糯懵懂,紧紧拽着他的衣袍撒娇嬉闹,一声声父皇软糯清甜,治愈他半生杀伐疲惫;昭阳殿中,董皇后端庄沉稳,打理六宫、安稳后宫,为他守住后方安宁;还有那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太子冉智,是他寄予厚望的大魏储君。
一幕幕温存过往,对照此刻身陷囚笼、身不由己的绝境,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直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如今枷锁缠身,前路早已是必死之局,根本无从知晓邺城明日的风雨。
简陋破败的囚车缓缓启程,辗转向北,奔赴燕国帝都龙城。车轮一路颠簸不止,发出沉闷又凄长的“咯吱”声响,似一曲为崩塌覆灭的冉魏、落幕凋零的英雄霸业,缓缓奏响的苍凉挽歌。
囚车方寸之间,逼仄又寒凉。冉闵一身残破染血的战甲,浑身遍布深浅交错的创口,廉台一战的重创未曾医治,一路颠簸拉扯,旧伤反复撕裂,阵阵钻心剧痛连绵不绝,数次侵袭神志,让他眩晕欲倒、几近昏厥。可纵使身陷绝境、受尽苦楚,他自始至终脊背挺直、傲骨嶙峋,头颅不曾低垂半分,眼底无半分乞怜颓靡,纵使沦为阶下囚徒,依旧留存着一代枭雄、中土英雄的铮铮气节。
沿途乡野村落的百姓听闻昔日魏帝被俘北上的消息,纷纷走出破败屋舍,围聚在官道两旁静静观望。路旁之人神色百态、心绪各异,有市井闲人指指点点、议论唏嘘,叹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有历经羯赵暴政、受过他恩泽的贫苦百姓,望着囚车中满身伤痕的男人,眼底满是敬重与酸涩,默默垂首无言。世人皆心生无尽叹惋,谁也不曾料到,眼前这位曾高举义旗、倾覆残暴羯赵政权,让饱受异族欺压屠戮的中原汉人得以扬眉吐气、重立风骨的乱世英雄,终究难逃兵败宿命,一朝跌落神坛,身陷枷锁、狼狈至此,半生荣光尽数落幕。
十余日日夜兼程抵达前燕帝都龙城。
巍峨庄严的燕宫大殿早已陈设齐备,专为审判这位亡国之君而立。朱红殿柱肃穆森然,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神色恭谨、敛声屏息,整座朝堂气氛压抑肃穆,沉沉威压笼罩殿宇,让人呼吸凝滞、倍感窒息。
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甲士列队而入,押着冉闵缓步上殿。经年征战的破旧战甲沾满一路风尘与斑驳暗红血渍,层层锈迹与伤痕镌刻着他半生戎马的沧桑。沉重的玄铁铁链锁着手脚,拖地而行,每一步都发出沉闷刺耳的碰撞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冉闵立于大殿中央,身姿挺拔依旧。他缓缓抬首,目光坦荡凌厉,直直穿透殿中肃穆威压,正视高居九龙御座之上的慕容儁,神色从容淡然,眼底坦荡磊落,无半分怯懦、无半分惧色,纵使身为待死囚徒,风骨依旧不输帝王。
“冉闵,你可知罪?”
慕容儁端坐御座,眉眼冷峻、威仪赫赫,威严的声线沉沉响彻整座大殿,带着帝王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盛怒。
冉闵迎着满堂视线,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桀骜清冷的笑意,沙哑却铿锵的嗓音当庭反问:“朕何罪之有?”
“你弑君夺权,诛杀石鉴自立为帝,乃是不忠;大肆屠戮羯族族人,无论老幼一概不留,乃是不仁;常年挑起战事,穷兵黩武,致使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乃是不义。”慕容儁目光凛冽,逐条厉声罗列他的罪状,语气满是斥责与否定,“你这般不忠、不仁、不义之人,怎敢说自己无罪?”
“弑君篡位?”
冉闵骤然昂首,双目圆睁,胸中积压的怒火骤然迸发,烈烈灼灼,震彻殿堂:“石氏一族残暴嗜杀,肆虐中原数十载,常年屠戮欺压天下汉人,视苍生如草芥,白骨露于荒野,百姓流离失所!我诛杀暴虐的石氏,推翻羯赵暴政,是为天下苍生除去祸主、为民请命,何来罪过?至于屠戮羯族,若非羯人世代嗜血凶残、率先对汉人赶尽杀绝、肆意屠戮,步步相逼,我又怎会起兵争锋、拼死反抗?”
他字字坦荡、句句赤诚,声声掷地有声:“我这一生,征战半生,起兵护民,从未亏欠天下汉人,从未辜负大魏万千子民!如今天下大乱、山河分裂,四方异族蛮夷纷纷割据一方、僭越称帝,盘踞中土大地,我堂堂中土英雄,为国为民,为何不能登基称帝、守护华夏!”
他语声不似嘶吼咆哮,却字字千钧、力道万钧,久久回荡在肃穆大殿之中,震得满堂文武尽皆默然垂首,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殿中人人心知肚明,冉闵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是真,是乱世之中无人敢揭穿的真相,可众人慑于慕容儁的帝王威压,无人敢当庭附和、无人敢直言公道。
真相凛然,却抵不过胜者强权。
慕容儁见状,脸色瞬间铁青暗沉,盛怒直冲眉宇。他万万没有想到,冉闵已然兵败被俘、沦为阶下死囚,身陷绝境依旧傲骨铮铮、寸步不让,胆敢当庭顶撞、驳斥帝王威严。
他重重一掌拍在御座扶手之上,怒声呵斥响彻大殿:“大胆冉闵!死到临头尚且不知悔改、肆意狡辩!来人,将他拖下去,施以三百鞭刑,打入天牢,择日处斩!”
两侧殿前侍卫闻声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拖拽擒拿。冉闵奋力挣扎,铁链铿锵作响,他目光猩红凛冽,死死紧盯御座上的慕容儁,语气刚烈决绝、宁死不屈:“慕容儁,你尽可斩朕首级、毁朕肉身!只要中原汉人尚有一口气留存于世,便绝不会屈从异族、俯首称臣!我冉闵纵然身死、化作孤魂厉鬼,也绝不会饶恕于你!”
侍卫唯恐他再出言冲撞帝王,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口鼻,不由分说强行将他拖拽出巍峨大殿。刚烈不屈的嘶吼声渐渐远去、消散在宫宇长廊深处,喧嚣落尽,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慕容儁端坐御座,胸膛剧烈起伏,胸中怒火翻涌不止,久久难以平息。
片刻沉寂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快步出列,躬身叩拜,温声上前劝谏:“陛下切勿动怒伤身。冉闵已是笼中困兽,垂死挣扎而已,终究掀不起半分风浪。如今他已然被俘生擒,冉魏主力兵力尽数瓦解溃败,邺城孤立无援、岌岌可危,唾手可得。陛下一统北方、定鼎中原的宏图大业,不日便可成真。”
慕容儁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缓缓平复心绪。他抬眸望向殿外晴空,暖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斑驳光影落在殿前残存的淡淡血迹之上,刺眼夺目。
他心底澄澈清明,冉闵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公道,可乱世争霸,从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他踏平邺城、平定魏地、一统北方,执掌天下权柄,便可执掌史书笔墨、裁定千秋功过。待到那时,后世史册只会浓墨重彩称颂他的帝王功绩,无人再会追忆冉闵的孤勇赤诚、护民功绩,无人记得这位乱世英雄的悲壮落幕。
“传朕旨意。”慕容儁眉眼沉沉,冷声下令,“重兵严守天牢,布下层层守卫,禁止任何人私自探望、私通冉闵。即刻传信慕容恪,命其加快行军步伐,整军速进,务必在一月之内攻破邺城、平定魏土!”
阶下内侍躬身领旨,恭敬退下。慕容儁抬眸遥望万里晴空,眼底翻涌着勃勃雄心与万丈野心。覆灭冉魏、斩杀冉闵,不过是他称霸北方、逐鹿天下的第一步。他日,他必吞并四方势力、横扫诸国割据,一统纷乱山河,成为这乱世之中独一无二、君临天下的至尊君主。
而此刻的龙城天牢深处,是整片帝都最阴暗、最潮湿、最苦寒的绝境之地。
幽深牢房不见天日,石壁潮湿渗水,常年萦绕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刺骨寒气层层沉积,无孔不入。冉闵被厚重冰冷的铁链死死锁在石壁之上,四肢桎梏深陷皮肉,早已溃烂红肿。一路奔波未曾医治的旧伤再度恶化发炎,灼热的剧痛混杂着刺骨寒凉,席卷全身筋骨,让他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每一寸皮肉、每一寸筋骨都饱受煎熬。
他全然不顾周身撕心裂肺的痛楚,默默倚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之上,抬眸望向头顶天窗那一方狭小昏暗的天空。方寸天光之下,无数温柔过往、沙场旧事层层浮现脑海,挥之不去。
他想起深宫灯下,刘霖素手温婉,一针一线为他细细缝补征战的战甲衣衫,眉眼温柔,岁月静好;想起稚子阿遂第一次清晰软糯地唤他父皇,懵懂可爱,治愈他半生杀伐戾气;想起万千将士披甲执刃,追随他冲锋陷阵、浴血杀敌,震天的呐喊响彻沙场,热血滚烫、一往无前。
他心底通透澄澈,此生再也无法重返心心念念的邺城,再也无缘相见至亲至爱之人,再也无法守护他的大魏山河、护佑一方百姓。半生戎马,起兵抗暴,以一己之力抗衡异族暴政,倾尽毕生心血守护中原苍生、守护汉民风骨,纵使今日兵败赴死,亦是死得其所、坦荡无憾。
他微微垂眸,低声轻唤着至亲的姓名,声音沙哑微弱,裹挟着无尽温柔与彻骨愧疚:“阿霖,阿遂……是我无能。我守不住大魏万里江山,更没能护你们母子一世周全,让你们深陷乱世风雨、无依无靠。倘若真有来生浮沉,我愿舍弃万里江山、抛却霸业纷争,只守着你们母子,岁岁相伴,一心一意护你们一世安稳、岁岁无忧,再无战乱别离,再无颠沛流离。”
冉闵缓缓闭上疲惫酸涩的双眼,心神渐渐恍惚迷离。朦胧幻境之中,他仿佛跨越千里山河,重回熟悉的邺城故土。巍峨城头之上,鲜红炽热的“冉”字大旗依旧猎猎迎风、傲然飘扬,不曾陨落。城墙高台之上,他心心念念的女子牵着年幼懵懂的幼子,静静伫立风中,遥遥眺望北方,日复一日,静静等候他征战归来、踏城团圆。
他心底清清楚楚知晓,这不过是绝境临死之际,一场虚妄缥缈、自欺欺人的幻影,是他此生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他落幕前最后的温存念想。
可他依旧甘愿沉醉在这片刻安稳幻境之中,以此慰藉悲壮落幕的一生。
只要他深爱之人能够平安无恙、安稳度日,只要邺城万千百姓能够逃过战火屠戮、得以安生,纵使他身陨名灭、葬身异乡,纵使霸业归零、一生成空,他亦无怨无悔、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