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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第二百二十九章 桂庭学语, ...

  •   元玺四年( 355 年 )九月十五 日
      太原王府里,连片银杏染成浅金,风过处,叶片簌簌坠落青石板,像铺了一层细碎金箔;院角老桂开得盛极,细碎黄花攒满枝头,甜香顺着风漫过回廊,绕进每一处院落,连风里都裹着软融融的暖意。
      清芷院廊下摆着软榻,刘霖斜倚其上,怀里抱着刚满一岁半的慕容瑶,手里摊着一本线装《古诗十九首》,正柔声教女儿念诗。
      瑶儿穿一身浅青暗花小袄,墨发用朱红绳扎成两个圆滚滚的小髻,垂在耳侧像两团蓬松绒球。她窝在母亲怀里,小脑袋微微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墨字,虽认不得笔画,却听得格外专注,连指尖攥着的桂花枝都忘了晃。刘霖指尖点着“青青河畔草”五字,声线轻缓:“青青——河畔草。”
      瑶儿小嘴抿了抿,跟着发出模糊软糯的音节:“青——青。”奶气的声音裹着桂香,软得人心尖发颤。
      刘霖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个吻,笑着继续引导:“瑶儿真乖,再跟娘念,郁郁——园中柳。”
      “郁——郁。”小姑娘跟着学,发音比方才清晰了些,小身子还跟着节奏轻轻晃,活像株被风拂动的嫩柳。她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袖,指尖偶尔碰一碰书页,眼神里满是好奇,仿佛想弄明白这些“黑点点”怎么就能念出这么好听的调子。
      “再来一次,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刘霖耐心重复,指尖顺着字行慢慢划过。
      一旁案前练字的阿遂,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放下毛笔,踮着脚凑到软榻边,小脑袋挤在母亲和妹妹中间,指着“草”字故意拖长调子:“瑶儿看,这是‘草’——小草的草!”他故意捏着嗓子学孩童腔调,怪腔怪调的,逗得瑶儿“咯咯”直笑,一头扎进刘霖怀里,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瞧哥哥。
      阿遂更起劲了,从袖袋摸出颗剥好的蜜枣,递到妹妹嘴边:“叫‘四兄’,四哥就给你吃枣枣。”瑶儿盯着蜜枣,小嘴巴动了动,含混地蹦出个“哥”字,急得阿遂连连摆手:“不对不对,是‘四兄’!四——兄!”兄妹俩闹作一团,廊下满是细碎的笑声。
      正闹着,廊外传来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我回来了。远远就听见笑声,是谁家的小丫头在学诗呀?”慕容恪的声音裹着笑意,他刚从军营回府,身上还带着初秋的凉意,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是特意从街市老字号给孩子们带的糖糕。
      瑶儿耳朵最灵,听见父亲的声音,立刻从刘霖怀里探出头,小脑袋飞快地转来转去。一眼看见慕容恪,眼睛瞬间亮得像浸了星光的星子,伸着两只小胳膊就往他那边扑,口齿竟比平日清晰许多:“阿——爷!”
      “哎哟,我们瑶儿会清楚叫阿爷了?”慕容恪又惊又喜,快步上前接过女儿,稳稳抱在怀里,掂了掂分量,“几日不见,又沉了些,真是越长越聪明。”
      他挨着刘霖坐下,听她说起教女儿念诗的事,一时也起了兴致,清了清嗓子,念起鲜卑旧童谣:“草原上的小马,跑呀跑呀跑;天上的雄鹰,飞呀飞呀飞。”
      瑶儿盯着他开合的嘴唇,小嘴巴跟着一动一动,末了冒出两个字:“歌——歌。”
      “傻丫头,是童谣,不是‘歌歌’。”慕容恪被她的萌态逗得朗声大笑,伸手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再跟爹念,小马——跑。”
      “小——跑。”小姑娘漏了个字,依旧奶声奶气,惹得周遭人都笑了。秋玉端着热茶过来,见状也笑着打趣:“小郡主真是灵秀,学什么都有模有样的。”
      没一会儿,院外传来脚步声,慕容楷、慕容肃、慕容绍几个结伴回来了。听说小妹妹在学说话,立刻围了过来,争先恐后要当先生。
      慕容楷最是沉稳,拿了自己的《诗经》,坐在瑶儿身侧,特意放慢语速,指着插画轻声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怕妹妹看不懂字,特意点着画上的水鸟,一遍遍重复。瑶儿盯着画里的小鸟,跟着念:“关关——鸠。”虽漏了个字,慕容楷已笑得眉眼舒展,连声夸:“妹妹最聪明,再来一遍,关关雎鸠。”
      慕容肃性子跳脱,拉着瑶儿的小手晃呀晃,唱起鲜卑儿歌:“月儿圆,星儿亮,我们一起唱着歌。”他晃一下,瑶儿的小身子就跟着晃一下,嘴里咿咿呀呀跟着哼,满是兴奋。
      慕容绍则蹲在妹妹跟前,从怀里摸出个用银杏叶折的小扇子,在瑶儿眼前轻轻晃:“瑶儿看,这是银杏叶,叫——银、杏。”他晃一下,说一个字,瑶儿的目光就跟着小扇子转,嘴里跟着含糊地念“银”,逗得阿遂直笑。末了他又掏出颗桂花糖,放在掌心引诱:“叫‘三兄’,糖就给你。”瑶儿盯着糖,小眉头皱着努力半天,终于蹦出两个模糊的“三兄”,把阿遂乐得当场把糖塞她手里,比自己得了赏赐还开心。
      阿遂也凑过来,搬来小板凳坐在瑶儿对面,伸出一根小手指:“一!妹妹跟我念,一!”瑶儿看着他的手指,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出一根手指,脆生生道:“一!”阿遂立刻欢呼起来:“妹妹会数一啦!再念二!二!”瑶儿跟着念“二”,发音虽有些含混,却把阿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接下来几日,教瑶儿学说话,成了王府里最热闹的事。
      刘霖特意给女儿做了本“学语小书”——用厚实桑皮纸装订,耐得住小姑娘撕扯;每页画着她熟悉的物件:圆圆的月亮、盛放的秋菊、振翅的小鸟、撒欢的小马,旁侧既写汉字,又标注鲜卑文,一笔一画都透着用心。阿遂还偷偷在最后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木马,旁边写了个小小的“哥”字,说是留给妹妹认自己的。瑶儿偏最爱翻这页,每次指尖点着小木马,就含糊地喊“哥”,惹得阿遂总得意地跟兄长们炫耀。
      刘霖把学语书递到女儿手里,指着月亮图案柔声说:“瑶儿看,这是月亮。”
      瑶儿伸出小手,轻轻摸着纸上的圆月,跟着念:“月——亮。”发音还有些生涩,却准确地记住了两个字,刘霖心头满是软意。
      慕容恪翻看完这本小书,格外惊喜。他摩挲着纸上并列的汉字与鲜卑文,又看看抱着书、皱着小眉头“研究”的女儿,对刘霖温声道:“你想得实在周全。瑶儿是汉与鲜卑血脉,若自幼通晓两种语言、熟稔两种文化,将来未必不能做汉胡和睦的纽带,为两方百姓做些实事。”
      刘霖颔首,目光落在女儿软乎乎的发顶,语气平和却坚定:“我正是这般想。如今大燕一统北方,汉胡百姓共居一城,终究还存着隔阂。若瑶儿自幼浸在两种文化里长大,将来或许能让更多人明白,汉胡本就相依,唯有和睦共处,家国才能久安。”
      在全家人的耐心教导下,瑶儿的言语长进极快。不过数日,便能清晰说出“月亮”“花朵”“小鸟”“桂花”这些日常词语,甚至能跟着慕容楷念出“关关雎鸠”的前半句,虽偶尔漏字,已足够让全家人惊喜不已。
      这天傍晚,一家人闲坐在庭院桂树下纳凉。
      瑶儿窝在慕容恪怀里,抱着她的学语小书,指尖点着小马图案,清晰地说:“小马——跑。”
      “对,小马跑。”慕容恪笑着点头,耐心引导,“瑶儿再说一遍,小马跑。”
      小姑娘又脆生生重复一遍,声音像浸了蜜的银铃。阿遂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捧刚摘的桂花,凑到妹妹跟前:“瑶儿闻,香不香?这是桂花,桂——花。”
      瑶儿低下头,小鼻子凑过去嗅了嗅,眉眼弯成月牙,跟着念:“花——香。”她伸手抓了一小撮桂花,攥在掌心晃呀晃,细碎的金花落了慕容恪一身。
      刘霖与慕容恪相视一笑,彼此眼底都盛满欣慰与温柔。他们都知道,女儿的成长之路还很长,来日或许会有风雨波折,但只要一家人相守相依,用爱与耐心慢慢浇灌,她定能平安康健地长大,成为通晓汉胡文化、心怀温善的姑娘。
      慕容恪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低声道:“瑶儿要好好学,往后做个有用的人。”
      瑶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学语书紧紧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父亲肩上,抬眼望着天上初生的月亮,小声念叨:“月亮。”
      清辉遍洒庭院,落在一家人身上,静谧又温暖。风卷着桂香飘过,带着孩童的软语,裹着阖家的温情。刘霖望着眼前的光景,心中柔软又笃定——这因稚子学语而生的满院欢喜,不只是小家的安稳圆满,更是汉胡相融的微小缩影。她相信,在爱与包容里长大的瑶儿,终会带着这份温善,成为连接汉胡的小小纽带,让和睦与安宁,在这片土地上,岁岁延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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