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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第二百三十一章 朝堂定策, ...

  •   元玺五年(356年)正月十七日
      蓟城尚裹着年节余温,残雪凝在檐角,朔风卷着爆竹碎屑掠过宫墙。皇宫太极殿内却早已褪去节庆松弛,一派肃穆庄重。殿外朱红灯笼还未撤去,在寒风里轻轻晃荡;殿内烛火通明,映得金砖玉阶熠熠生光。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朝服齐整,腰间玉带随微幅动作碰出细碎轻响——今日是慕容儁开年首次大朝,核心议题便是整饬吏治、安抚流民。
      慕容儁端坐龙椅之上,一身玄色绣金龙袍衬得眉目锋锐、意气风发。他登基不过数载,便挥师南下灭冉魏、入中原,将偏居草原的燕国拓成雄踞北方的强国。如今霸业初成,内政安稳已是重中之重。念及此处,他目光不自觉落向百官之首的慕容恪。这位四弟自他即位便倾力辅政,南征北战、定乱平叛,朝局能有今日安稳,大半仰仗他的功勋与才干。
      “诸位卿家,”慕容儁声线带着帝王特有的锐气,穿透殿内静谧,“晋国桓温北伐,南方洛阳、许昌一带兵戈不息,百姓纷纷北渡黄河投奔大燕,流民数量骤增。加之多地官吏贪腐成风,民间怨声载道。今日召众卿前来,便是要议定对策,既要安流民之心,又要肃官场之弊。”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低低议论。很快有官员出列躬身:“陛下,流民安置耗费粮草甚巨,国库虽有结余,恐难长久支撑。臣以为,可暂令各州府自行接收安置,再由朝廷后续统筹。”
      话音未落,便有人站出反驳:“各州郡若自行其是,难免苛待流民、中饱私囊,反而激化民怨。臣以为,当由朝廷统一调度粮草,专遣使者巡查各州郡安置情形,方能保流民安稳。”
      两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慕容儁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慕容恪:“太原王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慕容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玄色朝服在烛火下泛着沉稳光泽。他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声线清晰有力,掷地有声:“陛下,流民之苦,根在战乱与苛政。若只遣官督查、不除根源,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臣有两策,敢呈陛下御览。”
      “太原王请讲。”慕容儁连忙颔首。
      “其一,轻徭薄赋,安辑流民。”慕容恪缓缓道,“臣以为,凡入境流民愿意定居者,由朝廷授予荒田,配发种子与农具,免三年赋税,三年之后再按例纳粮。如此一来,流民有田可耕、有家可安,自不会再流离失所。”
      殿内一时寂静,百官皆在暗中权衡此策利弊。有宗室老臣雁门侯慕容黎出列躬身:“太原王此策虽善,却需耗费大量粮草、农具,国库恐难负荷。”
      “君侯所言极是。”慕容恪点头认同,话锋却从容一转,“可流民安定方能耕作纳粮,长远来看,反而是充实国库的治本之法。吾已令军需司清点仓廪,去年各州郡秋收颇丰,存粮足以支撑此策推行,不至伤了国库根本。”
      见无人再出言反驳,慕容恪继续道:“其二,选贤任能,整肃吏治。燕国境内贪腐丛生,多因官吏选拔只重门第、不看才干,鲜卑贵族世袭其职,不通中原民情,反倒滋生盘剥。臣以为,当打破门第之限,广纳汉人贤才,尤其是熟悉中原庶务的羯赵、冉魏旧臣。他们久在中原为官,深知百姓疾苦,若能择其清廉正直者委以重任,既可整肃官场风气,又能安汉人百姓之心,一举两得。”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哗然。鲜卑贵族出身的官员纷纷侧目,有人忍不住出列高声:“太原王此言差矣!羯赵冉魏旧臣多是降臣,心思难测,岂能委以重任?若他们暗怀异心,必生祸乱!”
      慕容恪神色不变,从容回应:“举荐之人,皆需逐一核查品行。或在旧朝为官时清廉自守、体恤百姓,或因反抗羯赵暴政而获罪遭贬。如今若归降大燕,皆是真心想为百姓做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前几日臣侧妃刘氏也曾提及,冉魏旧臣中有几位正直之士,国亡后不愿出仕、隐居乡里。此等贤才若能招揽出山,实为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百官皆知慕容恪行事素来稳妥,从无虚言,加之他手握兵权、深得帝心,纵有鲜卑贵族心有不满,也无人再敢出言抗辩。慕容儁见状当即拍板:“太原王所言极是!传朕旨意:凡南方流民定居大燕者,免三年赋税;开垦荒地者,官授田亩、配发种子农具!亦免三年赋税!各地贪腐官吏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抄家充公!另,所荐贤才,着有司量才授职,不得怠慢!”
      朝会散去,慕容恪刚踏出太极殿,便被慕容儁叫住。帝王脸上带着全然的信任,拍了拍他的肩:“恪弟,今日朝会若无你,怕是争到日落也难有定论。往后朝政,还要多多仰仗你。”
      慕容恪躬身行礼,语气恭谨:“身为臣子,为陛下分忧乃是本分。”
      话虽如此,转身走在宫道上,他心底却掠过一丝隐忧。帝王倚重越深,手中权柄越重,他日陛下羽翼丰满、江山稳固,这份信任会不会渐渐变作猜忌?功高震主的道理,他从来都懂。
      傍晚时分,慕容恪返回王府。刚进院西,便听见窗内传来轻柔的读书声。他放轻脚步走近,见刘霖斜倚窗边软榻,怀里抱着慕容瑶,手中摊着一卷《诗经》,正柔声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瑶儿窝在母亲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阿遂坐在旁侧小板凳上,握着支小毛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偶尔抬头听两句诗,嘴里含糊跟着念“雎鸠”,模样认真又可爱。
      “回来了。”刘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眼底瞬间漾开暖意,“今日朝会还顺利吗?”
      慕容恪走过去,轻轻接过她手里的书卷,挨着她坐下,伸手摸了摸瑶儿柔软的发顶——小家伙已经睡熟了,小呼吸匀匀的,鼻尖微微皱着。“很顺利,陛下全数采纳了我的建言,已下旨安抚流民、整肃吏治。”
      “那真是太好了。”刘霖眼睛亮了亮,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喜,“轻徭薄赋安流民,选贤任能整吏治,既能解百姓流离之苦,又能除官场贪腐之弊,真是一举两得。”她想起邺城之前见过的流民惨状,衣衫褴褛、饿殍遍野,如今慕容恪这两道政令,不知能救活多少走投无路的百姓。
      慕容恪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唇角也扬起浅淡笑意:“说起来,也受了你不少启发。你常说乱世之中百姓最苦,又跟我讲过邺城旧臣里有几位正直君子,我才想起要招揽这些人。说到底,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刘霖脸颊微热,轻轻摇头:“是夫君心系万民,才会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
      两人沉默片刻,慕容恪忽然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檐下的老梅上,语气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今日散朝后,陛下特意留我,说往后朝政还要多仰仗我。他越是信任倚重,我心里反倒越不安——权柄过重,从来不是臣子的福分。”
      刘霖心头微微一沉。她虽深居后宅,却也读过史书、见过世事,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慕容恪如今手握兵权、总理朝政,慕容儁此刻尚且依赖他,可若有朝一日帝王忌惮他的声望与权势,后果不堪设想。
      望着他眉宇间的隐忧,她没有多言朝堂凶险,只伸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却笃定:“夫君不必过虑。你辅佐陛下,从来不是为了权柄,而是为了燕国百姓、慕容氏江山。只要你始终尽心奉公、守住本心,不贪权、不越矩,陛下圣明,终会懂你的赤诚。”
      话说得不多,却字字点在要害。慕容恪转头看了她许久,心底的郁结渐渐散了几分。他反手握紧她的手,轻声道:“你说得对,守住本心便好。只要能让燕国安稳、百姓安康,我所求的,本就不多。”
      这时,阿遂举着手里的画跑过来,献宝似的递到慕容恪面前:“阿爷你看!我画的你!是你在朝堂上的样子!”
      画上的人身着朝服、身姿挺拔,笔法稚嫩潦草,却依稀透着几分凛然威严。慕容恪接过画,笑着揉了揉阿遂的发顶:“画得真好,我们阿遂手最巧。”
      刘霖看着父子俩说笑的模样,又低头望了望怀里熟睡的女儿,心底满是安稳。她知道慕容恪的顾虑不会轻易消散,朝堂之路从来风波难定,可只要夫妻同心、守住本心,总能在这乱世里护住这个家,护住他们想守护的万千百姓。
      夕阳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给室内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慕容恪将画小心收好,靠在软榻上,握着刘霖的手,听她轻声讲府里的日常琐事:慕容楷今日读书时,教慕容肃写了“民为贵”三个字;瑶儿学会了念“关关雎鸠”,还总追在阿遂身后喊“四兄”,奶声奶气的。
      窗外梅香顺着风飘进来,混着室内暖香,冲淡了朝堂的凛冽,也掩去了乱世的动荡。刘霖轻轻靠在慕容恪肩头,在心底默默祈愿:愿燕国安稳,愿百姓安康,愿身边这人能永远守住本心,远离皇权倾轧的漩涡。她想陪着他,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看着这纷乱世间,终有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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