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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涌 ...

  •   广州的秋日暮色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街道办事处门口的榕树影被路灯拉得绵长。覃晓冬将最后一份独居老人探访记录归档,指尖在封面自己的名字上顿了顿——方才签字时竟下意识写偏了笔画,想来是心不在焉太久了。
      “晓冬,下班啦?”同科室的陈姐拎着包路过,特意绕过来轻声问,“看你今天总走神,是不是最近加班太累了?要不要我和范主任说一声?” 晓冬扯出一抹从容的笑,锁好文件柜:“没事,就是昨晚整理台账熬得有点累。不用麻烦陈姐了,我休息下就好,谢谢。”嘴上应付着,心里却像被稻穗细芒扎着,又痒又乱。
      那让她甜了一夜、想了一天的画面反复浮现:特意摘的稻穗沉甸甸的,还沾着未干的晨露,我眼神亮得藏不住心意,却直到她坐进副驾都没说一句正经表白,只盯着仪表盘发呆,连她那句“下次再消失,我就……”都没敢接。这份甜蜜,渐渐成了压在心头的重量。
      她怎会不懂这份心意。从网球场后的默契配合,到“马卡龙行动”时的偷偷打包,再到这束跨越几十公里的稻花,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在意,早已越出寻常朋友的界限。
      可我眼底挥之不去的自卑,像冷水浇灭了她的热意——我是一个离婚带着高三女儿的人,租着老巷的小房子,是接零散项目的设计师,连稳定工作室都没有,还是个比她大十几岁的中年大叔;而她是街道办的体制内科员,父母是事业单位退休干部,自己在天河区还有套小公寓。现实的鸿沟让我总在她谈及单位福利时沉默,总在她提出帮我对接资源时推脱,这份小心翼翼的退缩,像一面镜子,不光照出了我的自卑,也照出了她心底的怯懦——她也始终没有勇气再进一步,哪怕隐约知道自己主动些也许能给我更多的自信,也许能改变局面。可世上没有那么多“也许”,就像此刻她的纠结,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晓冬在单位处理居民纠纷、核算补贴从不含糊,面对感情却慌了手脚。办公室大姐们总凑在一起议论八卦,开口必是“找对象得门当户对”。她虽抵触世俗标准,也不惧流言蜚语,曾幻想过推翻世俗的爽感,却清楚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对抗世俗,只能无奈陷入患得患失的状态。她甚至想,或许退一步,回到安全地带,一切交给时间,才会舒服些。
      加班结束,晓冬走出办事处,刚拐进熟悉的老巷,就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同事李娜拎着两个印着“宏达进口批发”的纸袋,正站在巷口杂货店旁挥手。李娜比她大一岁,两人母亲是同单位老同事兼大学同学,两家人走得极近,她们宛若异姓姐妹,毕业后又先后进了同个街道办。李娜向来以大姐自居,偶尔会干涉她的生活,智商和情商很高的晓冬一直以来并不太在意李娜的干涉言行,就当多了一个姐姐的关心,或者巧妙地转移话题,在她内心总有独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那是不会向李娜打开的,甚至她的父母。如果晓冬愿意向谁打开那扇门,他绝对是一位幸运儿。
      李娜务实,去年找了个做生意的男友,“宏达进口批发”就是男友的公司。 “喏,我对象送货时顺道拿的,代理的进口零食。”李娜快步走来,把一袋杏仁塞给她,眼神在她脸上扫了扫,带着笃定的笑意,“昨天傍晚我看见徐工找你了,那束稻花看起来挺特别哦,难道他对你有意思?” 晓冬脸颊微热,攥紧杏仁袋:“就是朋友,之前项目上帮过他点小忙,送束花谢我而已。” “仅仅是朋友?”李娜挑眉,伸手就想拉她往巷深处走,语气里带着不依不饶的认真,“别骗我了,我早看出来了。上次老小区改造开协调会,你看他的眼神都跟看别人不一样,柔得很。快跟我说说,你们俩是不是私下联系挺久了?” 晓冬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微撤一步,避开了李娜的手。她清楚李娜的性子,一旦聊开就会追问到底,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和纠结,她不想向任何人坦露,尤其是此刻追问不休的李娜——那是她独有的小天地,绝不能轻易敞开。她迅速调整神色,脸上堆起几分歉意:“真就是普通朋友,没别的。对了姐,我突然想起公寓里的窗户好像没关,早上出门赶得急,这几天风大,别吹得家里全是灰,我得赶紧打车回天河,晚了路上还堵。” 李娜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姐妹多年,她太清楚晓冬这副模样是想逃避,既然对方不愿说,再纠缠反倒伤了情分。她压下追问的念头,点头道:“那倒是得抓紧,快去吧,别惦记着别的了。” “嗯,我先走了啊姐,谢谢你的杏仁。”晓冬松了口气,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到巷口的主干道旁。抬手招了招,一辆的士缓缓停在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天河公寓的地址,车子便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晓冬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些,心里的纠结却丝毫未减。而李娜看着晓冬坐的士离去的背影,摩挲着手里的纸袋,眉头轻轻皱起。越是逃避,越说明事情不简单——上次协调会晓冬看徐工的眼神就不对劲,昨天他又特意送她,两人肯定有情况。一想到徐工,通过前阵子老小区改造项目,李娜早把他的情况摸得挺清楚了,之前项目对接时听同事提过只言片语,再看他跑现场时的状态,大概也能猜个七八分,毕竟她早看出晓冬看徐工的眼神不一般,对两人的关系早有预判。现在线索更确凿,李娜心里就替晓冬着急,琢磨着这事该跟晓冬妈妈提一提,不能让晓冬糊涂行事。
      思索片刻,李娜拎着水果篮往晓冬父母的小区去,刚到单元楼门口,就撞见晓冬妈妈拎着垃圾袋出门。 “王阿姨!”李娜快步上前,接过垃圾袋扔进垃圾桶,递过水果篮,“我对象外地进货带的橙子,新鲜得很,给您尝尝。” “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晓冬妈妈笑着接过,侧身邀她,“上楼坐会儿吧?正好我刚泡了茶。”好呀。”李娜正中下怀,跟着上了楼。坐下后,晓冬妈妈忙着给她倒茶。她状似随意地开口:“阿姨,叔叔呢?” “哦,晓冬爸爸出差参加新产品鉴定去了,退休了比上班还忙,老是这个会那个会的。”晓冬妈妈回答。晓冬父亲是电子研究所退休工程师,所以退休后很多厂家都聘请他做顾问。 “哈哈,叔叔的确是电子领域的大专家嘛。”李娜恭维了一句,又顺势说道:“我今天碰到晓冬了,看她好像有点魂不守舍的,说公寓窗户没关,急急忙忙打了的士回天河了。” 晓冬妈妈端茶的手顿了顿,笑意温和:“也许是最近太忙了,社区在核养老补贴,她天天跑外勤,难免丢三落四。” “我看不光是忙的事。”李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阿姨,我跟您说,昨天我看见晓冬和徐工在一起,就是之前一起搞老小区改造的那个设计师,他还送了晓冬稻花呢。我感觉他们俩的关系不一般,这事晓冬有没有跟您提过呀?” “哦,最近晓冬一直忙她新买的小公寓,好久没回家了,我也从来不太干涉她的工作生活,她没主动和我说过。”晓冬妈妈淡定地回答。 “阿姨,您可能不太了解徐工的情况。”李娜连忙接话。 “怎么说?”晓冬妈妈追问了一句。“徐工人还是不错的,学历普通但专业水平还行,为人也实在,就是个人条件差了点——年纪比晓冬大很多,还离过婚,带着个高三的女儿,事业上也只是接些零散设计活,没在大机构任职,不太稳定。”李娜语速稍快,“我真怕晓冬一时被感情冲昏头,她毕竟是体制内的,还在天河有自己的公寓,俩人差距实在太大,怎么能找条件这么普通的?我怕她以后会后悔。” 她又补了句:“您看我和我对象,条件相当,现在生意稳当,正在看婚房,打算明年结婚,这日子才踏实。阿姨,我觉得您可得劝劝她。” 晓冬妈妈听着,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神色,等李娜说完才轻轻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娜娜,谢谢你这么关心晓冬,阿姨知道你是为她好。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有数了。”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年轻人的事虽得自己拿主意,但也不能糊涂。我会好好跟她聊聊,让她想清楚利弊的。” 李娜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只当晓冬妈妈是认同了自己的观点,笑道:“还是阿姨您明事理!我就知道您疼晓冬,肯定不会让她吃亏的。那我不打扰您了,阿姨再见。” 送走李娜,晓冬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将水果篮放在桌上。
      她早察觉出女儿的异样,只是不愿戳破,想让她自己梳理清楚。如今听李娜这么一说,倒也明白了症结所在。她起身拿起晓冬公寓的备用钥匙,想着去帮女儿收拾收拾,也趁机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她好好聊聊。
      夜色渐深,晓冬妈妈打车来到天河的公寓楼。打开门时,屋里黑黢黢的,只有月光透过客厅未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公寓还没完全装潢好,客厅靠墙堆着几箱未拆封的软装材料,一侧的书架框架已经立起来,却还空着,只有角落摆着几幅晓冬喜欢的抽象画。餐厅的餐桌上放着半盒没吃完的外卖,旁边散落着几份社区核查材料,看得出她最近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她放轻脚步往里走,卧室门虚掩着,推开门时,隐约听见晓冬均匀的呼吸声。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看见女儿侧躺着,眉头微蹙,脸颊边的枕头上,还印着一块浅浅的泪痕,显然是哭过才睡去。
      晓冬妈妈的心猛地一揪,放轻动作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滑落的薄被。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她静静看着女儿的睡颜,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往事。那是晓冬上中学的时候,情窦初开,偷偷喜欢上了同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每天放学都会绕路去看他训练。这事被她察觉后,没少和晓冬谈心,说年轻人的好感大多是一时的心动,算不上真正的爱情,社会复杂,只有先充实自己、看清世界,才能准确判断人心,爱情从不是人生的全部。那时的晓冬虽有不舍,却也听得进劝,主动断了念想,把心思扑在学习上,最后顺利考上了中山大学。大学里,不少学长和同学追求她,可她却格外清醒,始终一个人专注于学业,毕业后果断考进街道办,一步步稳扎稳打,连这套公寓都是自己攒钱付的首付。她还记得晓冬曾说过,想让公寓有个独一无二的书柜,当时说要让我帮忙设计,本来还约了打网球后一起吃饭的时候细说,结果那次约会被张翰林搅黄了,后来晓冬工作一忙,这事也就渐渐放下了。目光扫过床头柜,那里放着一束稻香花,想来就是李娜说的我送的。晓冬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李娜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世俗的眼光、现实的差距,的确是感情里绕不开的坎。她骨子里也向来抵触那些“门当户对”的刻板规矩,可作为母亲,怎会不担心女儿受委屈?只是爱与现实的平衡,本就是道无解的哥德巴赫猜想,旁人再着急,也替不了当事人做决定。她想起晓冬从小到大的模样,冲浪时迎着海浪的果敢,飞拉达攀岩时攥紧绳索的坚定,甚至敢尝试笨猪跳和降落伞,这孩子从来都不是会被世俗束缚的人,当年能理智放下懵懂好感,如今也一定能看清自己的心意,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之前干预她的少年心事,是怕她耽误学业,可现在女儿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判断和担当,她该做的从不是干涉,而是信任。
      坐了约莫半个钟头,晓冬妈妈轻轻起身,再看了一眼女儿舒展了些的眉头,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好门,连手机里编辑好的“妈妈来看过你,好好休息”都删掉了——她不想给女儿添任何心理负担。公寓楼的楼道里灯光柔和,晓冬妈妈轻轻带上门,脚步轻快地走向电梯。月光洒在她身上,心里的纠结早已散去,只剩下对女儿的笃定与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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