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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开和对话 ...

  •   周五一早,张翰林约我到他公司,他说公司解散和注销的手续已经办得七七八八了,就准备一门心思去云南。
      他问我:“哥,还没做决定呀?”他看出来了我的犹豫。我踌躇满志地拿出手机,说:“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晓冬那里我们已经有了心里默契,我今晚就约她吃饭,和她说云南的项目。我认为她会支持我,并等我回来的。张叔的安排我一定会尽全力的。两不耽误!”“那就最理想啦!”张翰林笑着回应,他迎过来,搭了搭我肩膀:“哥,祝你好运!我去冲杯咖啡。”其实以他在情场的经验觉得我是有点太天真了。
      我给晓冬发消息:“周末了,晚上一起吃饭呗。我知道有个馆子鱼羹做得非常好的,要不去试试?”“晚上不行,我加班!”过了一会晓冬回了我信息。看到信息我瘪了瘪嘴,
      这时候张翰林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笑着把咖啡递过来:“哥,看你这表情,不顺利?”我自信满满地说:“她加班很正常,没事我等她下班,接她宵夜一样。”这时候我仿佛就是以晓冬男朋友的身份说这话似的,我其实不自知我已经僭越了两人的边界。张翰林没再作答,他转过身体一边走去办公桌一边抿了一口咖啡,好像故意不想让我看到他的眼神。
      下午五点,我开车往街道办事处走,路过街角的花店时,我停了下来。上次送稻穗是含蓄的试探,这次想直白些。
      我便进了店,店员很热情地迎上来,问:“先生您好,选花准备送女朋友?”店员的一句话让我有点忘乎所以,还自以为是地代入了角色“嗯,有什么好介绍呀?”店员看出来我购花意愿非常足,就伸手介绍起来,她说:“送女朋友当然是送最特别的啦?肯定最好是诚意满满的。”店员正在给我种草,而我慢慢失去了判断力,慢慢进入她的圈套。“那哪种是最特别最有诚意的呀?”我问到。店员笑着介绍说:“当然是玫瑰中的极品黑巴克啦!这个品种属于黑色系品种,红玫瑰,白玫瑰,黄玫瑰已经略显普通俗气了,蓝玫瑰也流行了很长时间了,黑巴克至今认识得不多。您一看就是非凡脱俗的成功人士,送黑巴克给女朋友才更加彰显您的气质。”被店员一顿吹捧加忽悠,我选了一束黑巴克,店员用淡蓝色包装纸包好,我抱着花上车,就往街道办事处赶。
      赶到时正好是下班高峰,办公楼门口工作人员三三两两下班出来。我把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抱着黑巴克坐在车里,目光紧紧锁在出口,连手心都冒出了汗。
      没多久,我就看到了晓冬。她穿着浅蓝色制服,头发挽成低马尾,背着那黑书包出来,她正和同事说说笑笑,偶尔抬手比划着什么,眉眼弯弯的样子,是我少见的轻松。那一刻,我甚至忘了要推开车门,只觉得看着她就很安心。等我反应过来,刚要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却见她和同事们径直从我的车旁走过。我的车就停在路边,她的眼神扫过车身时,竟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一辆无关紧要的陌生车。我的动作僵在半空,心里像被小石子砸了一下,闷闷的。这时,我瞥见她身边的李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我的车,眼神复杂。没等她有所动作,就被身边的同事催着“快走,晚了包厢该被占了”,只好转身跟上队伍,到了路对面的餐厅。
      我抱着黑巴克,指节不自觉收紧,花瓣被攥得有些发皱。或许是她没看清车牌?或许是同事在身边不好意思打招呼?我反复找着借口,压下心底那点隐约的不安。我没走,就那样在车里等着。夕阳渐渐沉下去,街灯一盏盏亮起,餐厅临街的玻璃窗里映出热闹的身影,杯盏相碰的声音隐约飘过来。偶尔能看到晓冬端着杯子和同事碰杯,笑容灿烂,完全看不出半点异样。我又给她发了条微信:“我在你单位门口等你,聚餐结束我送你回家。”消息发送成功,却再也没了回音。我盯着手机屏幕,一遍遍刷新对话框,从天黑等到饭店里的人陆续出来,还是没等到她的回复。
      就在我快要放弃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以为是晓冬,立刻抓起一看,却是李娜发来的消息:“徐工,别等了,你和晓冬不合适。”我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都在发颤。我飞快回复:“李娜,我和晓冬的事,不用你插手,我们自己会谈。” “我不是插手,是为了你们好。”李娜的消息很快传来,“晓冬是体制内的,父母都是事业单位退休干部,自己还有公寓;你呢?离婚带个高三的女儿,工作就是接零散项目,你们差距太大了。她已经快愁坏了,你别再逼她了。” 那些我刻意回避的现实,被李娜直白地戳破,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我不愿相信,又接连给晓冬发消息:“晓冬,李娜说我们不合适?是真的吗?你要是有顾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别躲着我好不好?”“就谈一次,哪怕几分钟也行,行不行?” 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对话框里始终只有我单方面的输入。窗外的风刮过车窗,带着秋夜的凉意,我抱着已经蔫了些的黑巴克,只觉得浑身发冷。原来之前那些默契和在意,真的只是我一厢情愿?不知等了多久,手机终于又震动了,这次是晓冬发来的。我几乎是颤抖着点开,她的文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念祖,对不起。我不是躲你,是我不想在患得患失的状态里,感觉快压得我喘不过气了。我想我还是更需要自由平静的空间多一点。”看着那条消息,我愣了很久,心里的期待瞬间崩塌。我终于懂了,她不是没看到,也不是没时间回复,是真的在退缩。那些现实的鸿沟,那些我们各自藏在心底的怯懦,终究还是跨不过去。
      我把黑巴克放在副驾上,发动车子时,花瓣已经蔫得彻底,像我此刻的心情。我没有回家,而是拨通了张翰林的电话。 “哥?怎么了?晓冬那边说好了?”张翰林的声音带着试探,还夹杂着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没。”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语气坚定,“订两张今晚去云南的机票,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张翰林惊得提高了音量,窸窣声也停了,“哥,真要这么着急?我爸还没和高雪峰先生约呢!” “高雪峰先生到了那边再约也不迟。”我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车流,“就现在,我回家收拾东西,迟点在你家楼下等你。” 张翰林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察觉到我语气里的急切与压抑,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行吧哥,我马上订票。你收拾快点,我查了下,最晚的航班再过一个半小时就截止登机了。对了,我跟我爸说声?” “嗯,说一声就行。”我挂了电话,胸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此时此刻,晓冬和李娜在餐厅的橱窗角落看着我的车开走了。晓冬的一只手从胸口垂了下来,另一只手向前扶了一下落地窗,指节微微泛白。李娜向前一步用手稳了稳她的胳膊,轻声问:“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不用,我没事。”晓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坚定。
      在此之前,李娜早已告知晓冬自己和我联系的事,还把微信内容给她看了。晓冬没有责怪,她知道李娜是出于关心,这才咬着牙回了条微信给我。同事聚会已经到了尾声,大家正准备互相道别。晓冬深呼吸一口,微微抬起下巴,强行恢复了往日的傲娇模样,走出角落,和往常一样与同事们一一道别后,独自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这头,张翰林放下手机,脸上的轻松彻底褪去。从早上我笃定地说“有心里默契”,到刚才电话里哑着嗓子的决绝,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我是感情栽了跟头。他早觉得我把两人的关系想得太简单,所谓的“默契”多半是自己脑补的,如今这急着逃去云南的样子,更印证了他当初的判断。
      犹豫了片刻,他拨通了父亲张叔的电话。 “爸,跟您说个事,我和念祖哥今晚就飞云南。” 电话那头的张叔正和张阿姨一起看电视剧,闻言愣了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怎么忽然这么急?念祖不是说等他处理完私事,再让我约高雪峰先生的吗!” “嗨,他的私事算是处理完了。”张翰林压低声音,往客厅门口瞟了眼,“我就知道念祖哥有点天真,之前总拍着胸脯说他和覃晓冬肯定成,俩人有‘心里默契’。结果刚才打电话那状态,声音都不对了,十有八九是被拒了,不然也不会急着今晚就走。具体咋回事他没细说,但那股子失落劲儿藏都藏不住,我拦也拦不住。” 张叔那边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这孩子,还是太实诚,把感情这事儿想得太纯粹了。行吧,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云南先找地方住下,项目那边别慌,我明天联系高雪峰先生。” “知道了爸,那我先订票了,挂了啊。”
      挂了电话,张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张阿姨见他这副模样,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挨着他坐下:“老张,怎么了?翰林打电话说啥了,看你愁成这样?是不是云南的项目出问题了?” “项目倒没啥,是念祖那孩子。”张叔又把眼镜戴上,语气里满是惋惜,“跟那个街道办的小姑娘黄了,俩人今晚就急着飞云南。翰林说,念祖一开始还笃定人家跟他有默契,结果是自己想简单了,碰壁了就急着躲出去。哎,那姑娘叫什么来着?” “哪个姑娘啊?”张阿姨一头雾水地问。 “就是你之前还想撮合她和翰林的那位,覃什么来着……” “哦,覃晓冬。对,怎么她和念祖走一块啦?” “对,是她。”张叔回答。 “晓冬是个好姑娘,我真的很喜欢她,要是她能做我家媳妇,我可满意了。怎么了老头子,你不满意?”张阿姨怼了张叔胳膊一下。张叔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我不是不满意,我也觉得这姑娘周正。可覃姑娘终究做不成咱们家媳妇,老婆子你也别瞎琢磨了。” “怎么?我们家翰林差哪儿了?配不上她还是咋地?!”张阿姨立马提高了点声音,明显不忿。张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没法把张翰林之前的事告诉张阿姨,毕竟凭覃晓冬的家庭环境和家教,要是知道翰林的那些事,八成不会同意。他压了压语气:“你儿子你还不清楚?对感情没个正形,又不敢担责任,别耽误了晓冬这么规矩的姑娘。” “不许你这么说我儿子!”张阿姨护犊子似的哼了一声。
      “不过我也没想到念祖和晓冬能走到一块,他俩差距是真不小。”张阿姨话锋一转,扯到我身上,显然是不想再纠结儿子的事,心里其实也认同张叔的话。 “哎,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没咱们那时候的勇气。明明心里都有点意思,就因为那点现实坎儿,各自站在对岸,谁也不肯多迈一步。”张叔叹了口气。
      “哟,今天怎么还文绉绉的?”张阿姨听了倒笑了下,眼里带着温情,“想当年我就是看上你这点酸劲儿。”张阿姨端起茶杯递给张叔,语气软下来:“说真的,这俩孩子是真可惜。人都不差,就是现在谈恋爱牵绊太多,哪像咱们那时候纯粹?” “可不是嘛,时代不一样了,爱情这东西的根儿都变了。”张叔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也接地气了些,“咱们那时候,国家号召‘一起奋斗’,俩人看对眼了,就凑一块攒钱买煤炉、打木床,住筒子楼挤着也高兴。家境、工作啥的都不是事儿,心齐就啥都能扛。现在倒好,房子、编制、退休金、孩子上学的学区,一样样都得摆出来算,爱情倒成了附带的了。” “对喽!”张阿姨拍了下大腿,“咱们那时候,爹妈哪管这些?只要对方人正直、肯干活,就放心让处。现在的家长可倒好,比孩子还急,一见面就查户口似的:‘在哪上班?’‘有房没?’‘爹妈是干啥的?’体制内的瞧不上干个体的,有房的嫌弃租房的,说是为孩子好,其实就是把自己的焦虑都压给孩子了。你想啊,晓冬爸妈都是事业单位退休的,能不跟她念叨‘找个稳定的’‘门当户对的’?她能不纠结?”
      张叔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这就是做家长的糊涂,把‘有钱有保障’当成幸福了,却没教孩子怎么扛感情里的坎儿,怎么守着自己喜欢的人。念祖那孩子我知道,离婚带个姑娘,工作也是接散活儿,看着开朗,心里指定自卑。这自卑也不是天生的,多半是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爹妈总说‘咱不如别人’,慢慢就刻在心里了。咱们那时候,谁家没难处?但爹妈总说‘人穷志不穷,好好干啥都有’,鼓励咱们往前冲;现在的家长呢?要么把孩子护得太好,要么就只看眼前实惠,让孩子连争取的勇气都没了。” “还有年轻人自己也不争气,心态太脆。”张阿姨撇了撇嘴,“念祖因为自己条件就缩手缩脚,不敢跟人家姑娘痛痛快快表明心意;晓冬怕家里说、怕同事嚼舌根,就干脆躲着。俩人都怕受伤、怕失败,把心思藏着掖着,不肯多走一步。哪像咱们那时候,就算吵得脸红脖子粗,也得把话说开,一起想办法,哪能说逃避就逃避?”“说到底,还是现在节奏太快,磨没了爱情里的耐心。”张叔望着窗外的夜色,语气里带着感慨,“现在啥都讲‘快’‘高效’,爱情也一样。认识几天就问‘处不处’,处俩月就谈‘条件对不对得上’,没人愿意花时间磨合,也没人敢承担‘选错了’的风险。再加上社会上总说‘谁谁嫁得好’‘谁谁找了个有钱的’,大家都怕自己的爱情比别人差,比不过现实。念祖和晓冬,就是被这股风气困住了。” “希望他俩能想明白吧。”张阿姨轻声说,“感情这东西,终究得跟着心走。房子车子能挣,可真心对自己的人错过了,再找可就难了。念祖到云南好好搞项目,说不定能挣点底气;晓冬也好好想想自己要啥,别被旁人的眼光绑着。” 张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早凉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映着两个老人眼底的怅然。时代在变,日子越过越好,可爱情里最本真的勇气和坚守,倒慢慢被现实盖过去了。
      而此刻,我正开车回到家,快速收拾着行李箱。云南的项目资料、笔记本电脑、换洗衣物,被我胡乱塞进包里,脑海里反复闪过晓冬的消息和她刻意忽视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涩。顺手拿起桌上女儿送我的平安符塞进兜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符面,才稍稍稳住几分心神。我拉着行李箱出门,夜色里,车子朝着张翰林家的方向驶去。
      张翰林早已背着包在楼下等候,脚边还放着一个装着项目基础资料的文件袋,见我过来,连忙上前帮着拎行李箱:“哥,机票订好了,还有四十分钟到登机时间,得快点。我爸刚才又打电话问了,说他明天联系好高雪峰先生,到时候他也飞过来。”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发动车子,张翰林却按住了我的手:“还是我开吧!”他语气诚恳,“我知道你今晚心情不好,开车不安全。我已经叫助理小李去机场等咱们,一会他把车开回来。”别看张翰林平时有时候像个公子哥,其实做事条理又细心。他虽然解散注销了公司,但核心骨干都保留下来,打算一起去云南打拼;公司的车连大G都卖了,就留下这台日产天籁,说以后跑项目我用着方便,其实是方便我约会晓冬。
      我没推辞,默默换去副驾。翰林主动把副驾上的黑巴克移到了后座,车厢里很安静,张翰林看出我的低落,没再多问,默默打开了收音机,调到音乐台。
      与此同时,晓冬已经回到了小公寓。她放下书包、钥匙和手机,没有开主灯,只拧开了墙角的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磨砂灯罩漫开,在地板上投下一圈温柔的光晕,却没怎么驱散屋里的冷清。
      她抱着抱枕蜷在沙发上,目光呆呆地落在阳台外的夜空——小蛮腰的灯光刚熄灭不久,天幕沉沉的没有星星,只有晚班飞机的航灯在远处闪烁,像转瞬即逝的光点。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李娜接连发来的两条消息,问她有没有平安到家、要不要陪她聊会儿。晓冬瞥了一眼,没抬手回复,只是慢慢起身走到餐边柜前,打开了那台复古收音机。指尖轻轻拧动调频旋钮,熟悉的音乐台频率传来细碎的电流声,紧接着,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是梁博的《出现又离开》:“我和你,本应该,各自好,各自坏……出现又离开,你的世界我精彩……”
      歌声飘在寂静的公寓里,也飘在疾驰的天籁车厢中。广州的夜色里,我和晓冬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听着同一首歌,各自藏着没说出口的心事。那束蔫了的黑巴克还躺在车的后座,那束曾藏在心底的、带着稻花香的情愫,终究暂时停在了这里。
      未来是否能再续,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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