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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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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在应对死亡时总有套仪式,往常都由梁擎钧领头,不管是远行还是病逝,反正都给人轰轰烈烈地送走。
在这里,牺牲被抬举得无比高尚,每一种死亡都是喜丧。
但这回缺了烘托气氛的领头人,基地聚合各方的轴心也已经被遗弃,那股长久以来积聚的风气突然就被打散,逐渐显露出独属于死亡的沉痛底色。
旻序毫无遮掩地穿过中央大厅时,再不像从前那样引起骚动。
他身体状况刚刚稳定,联席会又事务繁重,即便是用精神力操控,拖着个病体这么一刻不休地消耗也早就透支。
这会儿刚能下地,脚步还虚浮,脸色差得像是能随时晕倒。
好在路上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恍惚,他行至其中竟也不算突兀。
到了研究所,旻序停在实验室门前,鼻息还有些重,几经调整才勉强平复。
门开的时候,里间光亮昏暗。
旻序盯着渐开的门缝,想看的人没看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实验室中央的闪点胶囊。
闪点胶囊的密闭性极好,用于封存尸体再合适不过。
梁将军死得悄无声息,死后也没打算给人添麻烦,估计是觉得胶囊好处理,盖上盖儿就是个现成的棺材。
却没想到忤逆了他一辈子的儿子这回也没遂他的意,这会将“棺材”敞着盖儿,连了一堆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管啊线啊的,在房间里滴答乱响,一副治不醒也得给他吵醒的架势。
旻序的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终于在被黑暗吞没的角落找到了梁奉——屈膝靠坐在墙角,歪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迈步进门,脚步放得极轻,视线一直凝在梁奉身上,经过胶囊时顿了下,最终还是没有停留,走到了梁奉跟前。
梁奉睡得很沉,但并不安稳,唇角紧绷的弧度像是在煎熬着什么,眉眼被额发挡了,旻序看不见,但几乎能想象得出来耷拉着的模样。
他盯着看了许久,视线从嘴角到面颊,巡视到眼部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探出手,动作小心地撩开额发。
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梁奉就惊醒一般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旻序的手腕被死命攥紧,那一瞬间甚至响起了骨头错位的咯哒声,但他丝毫回缩的动作都没有。
他看着梁奉抬起头,一双眼睛随着动作显露,红得像是要滴血,看过来时不像清醒,倒像是被梦魇住了一般。涣散的眸光逐渐聚集,在看清旻序的脸之后,又刺痛般松手,挪开视线时,一瞬浮现的痛苦清晰可见。
手腕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疼,旻序怔忪着低头看了眼。
梁奉撑地站起,用力抹了把脸,看也不看地错身避开,仿佛将眼前立着的人当成了什么污染源,衣角都不愿沾。
灯亮起时,旻序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身体发僵地站在原地,身后是梁奉捣鼓仪器的声音。
过了好似一个世纪,他才终于开口:“对不起。”
答应好替你保住父亲的命,没有做到,合该道声歉。
“他们说,”梁奉打断他,“我爸在进入胶囊之后,亲手改了数值……”
这话说出口,工具脱手,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梁奉皱着眉,弯腰去捡,但眼前一片重影,摸了几回都没摸到,反而把工具扫进了胶囊底部。
他弓着身顿了会儿,转而去工具箱里翻找。
“我不信。”
梁将军永远炽烈昂扬、坚定信仰,妻子牺牲能激情演讲,儿子逆反也毫不手软,毕生所求为的就是基地发展,怎么可能会在回迁这个节点自戕?
他不信。
工具箱被翻得叮哐作响,金属的碰撞声像砸在身上,让旻序内脏震荡,快要呕吐。
“是你干的吗。”梁奉说。
像是被兜头浇了瓶液氮,旻序霎时寂定下来,所有的情绪和鼓噪都被冰封,呼吸都变得轻飘飘。
意识像是被抽离身体,旻序的灵魂随着吐息飘向上空,身体就剩了一副空壳,没有感知就不会痛。
不知道这是不是异能,也或许是心理因素在作祟,反正一般到了这种时候,旻序就总能将自己抽离。
他看见自己转过身,用一种令人憎厌的语气,回问道:“你宁愿是我干的吧?”
梁奉被这句话激怒,猛地掀翻了工具箱,硬物被抛向空中,稀里哗啦砸在旻序身上,血痕和淤青像炸开的烙印,旻序的身体是被随意斫刺的稻草人。
他看着自己被扑倒,看着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看着世界地动山摇。
直到天空下起了雨,雨滴落进嘴里是咸的,他才恢复感知,终于看向梁奉的脸,终于操控负累的身体伸出手,将梁奉按进怀抱。
身上人重得像座山。只是山在震颤,快要崩塌。
旻序摸着梁奉的头,动作轻柔,一声声安抚:“好了,好了……”
他的确不太会安慰人,不像梁奉能抚今追昔,会耍嘴逗趣,就算不说话也能借出怀抱给人暖一暖。
他的怀抱是冷的,骨头估计挺硌人,垫在身下的效果和地板没差。
于是只能尽量将嗓音放得和缓,学着梁奉的做法在他后背搓。
因为生疏,动作其实有些滑稽,但好歹有点效果,至少梁奉回抱住了他,极尽压抑地在他颈窝里流泪,像是在给他浇热水。
哭了一会儿,又狠狠道:“我要杀了你,是你把他逼成这样的,我一定会杀了你!”
旻序没什么反应,顺着他:“好。”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再也别想恢复原样!”
“好。”
“我……我好疼……”
旻序沉默下来。
“我快疼死了旻序……你放过我吧……”
旻序没办法再给他回答,只能轻抚他的头发,听着梁奉字字泣血地跟他喊疼,背后交错的双臂快要把他勒断。
他喘不过气,脸色逐渐变得涨青,眼前模糊一片,眨眼就能刮掉一片水汽。
摸头发的动作逐渐变慢,搓背的手也没了力气,他在梁奉的怀里闭上眼,想要就这样听着梁奉的声音入眠。
直到耳边响起连续不断的咳呛,身上人震颤得更加厉害了,旻序才猝然睁眼,用力去推梁奉的身体。
这才看见梁奉脸上满是血迹。
章云凛赶来的时候,梁奉已经没动静了。
旻序躺在他旁边,整个身体都是麻的。
“没事没事,”章云凛红着眼,给梁奉检查完又转过来给旻序处理伤口,“他这是绷得太狠了,前两天丢了魂一样,现在一口淤血吐出来倒好了。”
旻序望着天花板,一直到章云凛处理完才说:“梁将军的事,你接手吧,梁奉我要带走。”
章云凛顿住,看了眼身后的胶囊,以为旻序要算账,急着劝道:“他也就图个心理安慰,被关在这儿也碍不着谁,你要把他带走,折腾的不是你自己吗?”
“折腾我总比折腾自己强。”
惯常淡漠的语气,却把章云凛听得一愣。
旻序没看她,撑着身子站起身,赶在踉跄前扶住了桌沿。
缓神的间隙,刘甫阁开门进来,把梁奉拖起来往肩上一架,直接送到了旻序的住处。
旻序走路磨蹭,要慢一些,回到居住舱的时候搬运工已经离开了。
梁奉被安置在床上,脏衣服外面裹着干净被子,一张脸泪痕混着血渍,旻序进门后只扫了一眼就转身去洗手间了。
拿着帕子用热水冲湿再控干,回到卧室半跪上床,俯身给梁奉擦脸。
他将要力竭,手有些抖,原本用簪子挽起的长发这会儿也凌乱不堪,发丝垂在颊边有些遮视线。
他皱着眉擦得仔细,心里盘算着擦完就给这碍事的头发剪了。
结果实在匀不出多余的力气,刚结束就倒在被子上,面冲梁奉闭上了眼。
自从来到基地,他精神力外放,一刻不敢松懈,睡眠也从未安稳过。
只能闭着眼让自己陷入昏沉,极力忽略脑子里混乱的声音和画面,却总能被各种事情惊醒。
这回就是因为楼下闹翻了天的“闹鬼”事件。
他的精神力操控能自由控制介入程度,介入越深需要他接管的越多,全数介入那就真的成了个没有丝毫意识的傀儡,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需要旻序来牵动。
因为懒,旻序对联席会的介入程度并不深,顶多也就到一个“心理暗示”的程度,告诉潜意识他们该做什么、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种事情说起来其实挺抽象,旻序自己都很难准确解释,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异能也只是因为一个意外。
不过这么多年他也用不着跟谁解释,就连夜鸮也只能看见他清除了所有人的记忆,知道他能用精神力创造傀儡,像记忆检索这种隐秘的功能那就没办法知道了。
旻序被“吵醒”的时候有些烦躁。
联席会那群缺了脑子的只能处理点日常琐事,一旦事情闹大了,公文雪花一样往议事厅堆,几位都统大脑过载就会惊动他。
不过一睁眼看见梁奉的脸还是挺能定神的,让旻序把那句将脱口的“废物”都给咽了回去。
他无声挪动身体,离梁奉远了些,对自己隔着被子睡觉都能自动往梁奉身上凑的习惯很无语,甚至产生了有必要调教一下自己的潜意识的想法。
他思维发散着飘去洗手间,在镜子里看见衣领上干涸的血迹有些愣神,这才想起自己衣服没换,打算洗个澡先。
散开头发的时候又想起自己打算剪头发来着,结果低着头和躺在手心的簪子无声对望了会儿,又将剪头发的事选择性遗忘,重新束了个高耸又干净的发髻。
等折腾完再出来,旻序一看时间才发现,原来自己睡了快一天。
“闹鬼”事件都已经是昨晚发生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