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见 ...
-
直到疾驰的跑车带着刺耳的引擎擦过夏知秋的肩膀,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真的走到了蓝渡酒吧的门口。
“一个人吗?”
陌生人的声音响起时,夏知秋正站在酒吧门口的路灯下。
卷起的风吹来陌生的呛人气味,夏知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牛仔外套的衣角。
身后酒吧的射灯五光十色,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晃眼光影,喧嚣的音乐混合着和远处跑车的嗡鸣。
夏知秋颤动了一下眼睫,猛地梦中惊醒般回了神:
“啊,是,是的。”
陌生人声音低笑,脚尖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扫过夏知秋耳尖,指尖缠绕上他衣领:“有想好去哪里了吗?”
猝不及防的触感让夏知秋浑身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他僵硬着贴紧电线杆的表面,冰冷硌人的铁皮陷进他凹陷的肩胛骨。
他忽而有些害怕,尤其是接下来陌生人开口吐露出他没听过的一个个词汇时,他只想立马转身离开,说自己走错了。
他太蠢了,这里不是学校,也不是随处可见的街区,他能在一群经验丰富的老手面前做什么呢。
陌生人看他没反应,估计这男孩儿还是个雏儿,于是抚过夏知秋侧脸细细看他颤动的脸颊:“成年了吧?来喝点酒?”
夏知秋绷着脸,咽了咽口水:“我不会喝酒。
“哈。这是我听过最不给面子的拒绝。”陌生人伸手搂夏知秋的腰,夏知秋转身想避开却被死死搂住,再回头时玻璃器皿已经递到了嘴边,“喝完就让你走,你叫什么名字?”
夏知秋紧紧闭着嘴,脖颈向后仰避免碰到那杯子。
他不知道那液体里掺了什么,更不可能去碰它。
男人于是不耐烦了,觉得夏知秋又当又立,伸手揽住夏知秋的后脑勺,将他往前拉。
这让夏知秋的脖子无力地向后仰着,深蓝色的牛仔外套将他的皮肤衬得更加白净,一头黑发在光线下看上去异常柔软,琥珀色的眼睛此时惊惶地睁着,是不少男人喜欢的类型。
看上去好欺负,宛如一张可以随意染指的白纸,能够极大程度上刺激到他们的破坏欲。
眼见这人的眼神渐渐变得危险,夏知秋不再退让,立马把人撞开缝隙,找准了角度往前冲出去。
他没想到男人会不依不挠,衣服一下子被人拽住,下一步便是即将踩空的台阶。
毫无设防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从高处摔下,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护住自己的头。
不过料想之中的痛感并未袭来,一只温热的大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从台阶边缘捞了回去。
如一阵风掠过,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荚香味,再一抬头,撞进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
这一刹那转变得太快,他耳边全是嗡嗡的声响,有人举着手机打着电话从旁边走过,但内容全被耳膜所屏蔽,他只能听见自己因惊吓和被救而不断跃动的心跳。
男人手上原本正接通着电话,此时转身挂断,面对那个给夏知秋灌酒的陌生人,皱起的眉使他显得锋芒毕露:“他说他不喝酒,你听不见吗?”
明明是疑问句,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陌生人被那眼神扫得一缩,竟一时不敢反驳,只能悻悻地看着两人,如黄鼠狼般灰溜溜地逃走。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那个陌生人没跟上来,夏知秋才敢抬眼,悄悄看身旁的男人。
对方比自己高上很多,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大衣,酒红色的领带松垮地散在领口,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勾勒出喉结的弧度,自然而然往回收的手腕上带着只露半边的银色腕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是张五官极为凌厉的脸。
眉峰锐利,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鼻梁高挺笔直,唇线清晰,每一处线条都透着不容置疑。
无论用什么样的词来描述,都是与那股突如其来的皂荚气息极不相符的气势逼人。
然而在触及到那双眼眸时,夏知秋却又恍然觉得这个人周身就应该环绕着淡淡温柔的皂荚,而不是别的什么腻人的古龙水香气。
这人经过岁月的沉淀,已经不需要倚仗声色来彰显威严,他的声音还掺着说不出来的温柔,却又似风雨欲来前的宁静:“有受伤吗?”
夏知秋摇摇头,双手揪紧了衣尾,却不知道说什么。
男人低头看着他,目光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他移开了目光,“下次注意一些,尽量避开这些人走,晚上这个点这里的人员复杂,很容易发生意外。他们被拘留得多了,不怕报警。”
夏知秋听到男人的话,出乎意料的乖巧地点了点头。
男人似乎有什么急事,见他无碍后只点了下头,转身站到台阶的另一边继续接通电话,对电话那头说着什么。
夏知秋盯着男人面前的台阶看了几秒,对着不远处的酒吧门廊踟蹰着无法上前,早在方才被陌生人骚扰的瞬间他就不想进去了,但相比于此,他更不想回家。
拥挤的人潮挡住了他的眼,将他与男人隔开,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抬起脚步朝蓝渡酒吧走去。
在离开的瞬间,他脑中忽然意识到一个东西:这一次转身,他与那个男人可能再也不会相见。
要不是对方,或许他现在就会因为陌生人掺了料的酒而在医院等待着父母,他们会发现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变态,恶心之余还要面对着一份手术协议踟蹰不定。
现在想来,他连一句轻描淡写的谢谢都没有说,这个相遇的结局实在粗劣。
生活中的巧合很少,不会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念头而有所改变。
但是在这一瞬间,他从没有哪个念头像现在这样一般强烈,他迫切地想要为自己做些什么,即使这个行动什么都不能改变。
他踟蹰着转身,一点火星在阴暗的拐角处闪烁,男人正站在路灯下抽烟,没有表情时眉眼阴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善。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靠近,在被拉长的时间里,男人看向了他。
灯光一瞬间刺进眼睛里,世界突然变得安静。
男人透过白雾往夏知秋的方向看去。男/孩紧抿着唇望着他,眼里有着光亮。他以为对方已经走了,却没料到他一直在那里。
他眯起眼,在视线触及夏知秋身后的亮蓝色招牌时,皱了皱眉,不知心里想了什么,忽然把烟按灭了,双手插进了风衣的兜里,抬脚往夏知秋的方向走去。
一步又一步,如滚石撞进了夏知秋心脏,他感觉自己无法呼吸,然后他听到男人开口:“你要进去?”
夏知秋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有男人背后愈发强烈跳动的红蓝灯光,还有几乎停滞的气息。
晚风轻轻掀动,夏知秋闻到了淡淡的烟味,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哪种回答最好,因为他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进入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但如果这个回答能让男人为他停下,那撒谎也无所畏惧。
男人方才其实看到夏知秋一路小跑着往这边来,头顶蓬松的头发随着颠簸的脚步起起伏伏,看上去有些好摸。
他这么想着,却没这么做,只是看了眼神色懵懂的男/孩,开口:“你还在读书吧?”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是确定的,夏知秋于是无法否认,只能应下,然后停顿了一下,解释说:“我成年了。”
男人把方才掐灭的烟重新夹起,放在嘴边,侧过头点燃,伴随着打火机咔嚓的一声,夏知秋听到男人低垂着眉眼问他:“不回家吗?”
“家”这个字眼让夏知秋一时有些难过,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呼吸,说:“我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的含义有很多,它包括单纯的不愿意回家和想要开展别的什么,但此刻在这里,在这个嘈杂喧嚣的酒吧一条街的门口,夏知秋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眼睛。
他知道,他的意思只有一个。
男人瞥了夏知秋一眼,忽而笑了一下。
如果这是个二十几岁久经欢场的老手,那这种话说起来还能显出些浪迹天涯的意气风发,但此时被一个满脸稚嫩的男/孩说出,便只显得可笑了。
数不清的人和他说过不想回家这种话,下一步就是在暗示他开/房,若是其他人,玩玩也就罢了,可眼前的人太小了,让他提不起多少兴致,仿佛一出手就触及法律底线。
而且年轻人总容易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一时不注意就会将人毁入深渊,要牵扯和负责的东西太多了,没必要闹到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在男人思考着拒绝的时间里,夏知秋窥见男人的表情变化,很快意识到了男人不答应的原因,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改变了口风,男人听到对方又冒出来让自己意料之外的话。
“可以请你吃晚饭吗?不过我没带多少钱,只能去附近的快餐店。”
男人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一副很头疼的样子。
“你想要什么?”他发觉眼前的人和其他接触他的人并不一样,这种被小男生邀请共进晚餐的提议很新鲜,但不代表他就要答应,“先是邀请我一起吃饭创造相处机会,尝试和我构建联系,然后再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和你谈恋爱?”
追他的人实在太多,花样也数不胜数。但他并没有与谁共度一生的想法,尤其是不定性的年轻男/孩。
在对方的只言片语中,夏知秋很快意识到了男人想要什么,又不想要什么。
一段起于性/欲,也终于性/欲的醒来就忘的关系。
性/欲并不需要爱情为前提。
如果说爱情是需要心的话,那性/欲只需要看身体反应。
它更直白地告诉一个人想要另一个人,这并不需要对此产生羞耻感,但夏知秋却还是为提及到这个字眼而羞愧不安。
然而夏知秋实在对眼前的男人感到着迷,他也是一个男人,作为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当中的一员,当初拒绝李萌的原因仅仅因为一个撞号就可见一斑。
男人随意抽着烟的动作让他回忆起那双手捞他回台阶时落在腰上的温热触感,让他有种微妙的冲动,仿佛是某种超乎意志的渴求在提醒他需要做点什么,甚至带动着胸腔里原本平静的心跳也加快了速率。
他知道如果现在走了,那就再也无法和对方接触了。
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想要这个人,哪怕仅仅是一个晚上而已,不会再见的想象是令人难过的,数学上一点概率的增加便会让光谱产生微妙的偏移,即使只是一晚的记忆,也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于是夏知秋微微仰起了头,眼神在蓝彩灯光下柔软而发亮,他说了言不由衷的话:“我不想和你谈恋爱,也没有想让你做我男朋友。”
男人不信,他手指夹着烟,模糊道:“小朋友,在否认之前或许你应该学会控制你的眼神。”
夏知秋顿了顿,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蜷了蜷,“我是想要你,但不是你认为的那样——唔”
男人伸手钳住夏知秋的下巴,将他低下的头往上抬了抬。
手中男/孩的脸已经红透了,很显然对恋爱的事没什么经验,一提起来就害羞得藏不住。
有点意思,明明刚才说话的时候还那么大胆。
“现在才知道不好意思是不是太迟了?”男人顺手挠了挠他的下巴,拇指贴着下唇缝擦过,摩挲夏知秋脸颊。
夏知秋不自主地吞咽,他用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眼神变得凌厉的男人,身体小幅度地战栗起来。
看上去是个有经验的,男人心里想着。
这点倒是不错,至少他不用担心会拉人误入歧途。他单手握紧夏知秋的两只手腕,将其举过头顶,俯身靠近夏知秋耳边,温热的湿气浸透夏知秋耳廓处。
夏知秋战栗地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想要怎么做?你喜欢□□吗?”
夏知秋一瞬间有点茫然,但为了不露怯,还是故作熟稔地回答:“当然,我喜欢那个。”
男人低笑出声,徐徐道:“那我们开始吧。”
说着,伸手抚摸过夏知秋腰后的凹陷,手指在皮肤间游走,渐渐试探到骨缝处。
心脏砰砰地跳动,掀起的衣领让冷风灌进夏知秋的皮肤,他手指的血液不知何时停止了流动,变得冰冷。
他咽了咽口水,仰头,头顶的路灯直射进他眼睛里,刺得他眼球一缩,交叉着抱在男人背阔处的双手拉了拉对方。
“等等,”他声音颤抖,小声地问:“那是什么?”
男人手中动作停住了,垂眸看向夏知秋的眼睛,随后皱着眉,确认什么一般,视线在夏知秋脸上反复游走。
在察觉到夏知秋的询问不似作假后他放开了手,后退几步,偏头看向别处。
不远处的灯光晃着他的眼,他嗤笑着扯了扯嘴角,心想自己刚才居然真的信了这男/孩的鬼话,被对方游刃有余的表现给骗住了。
但面前男孩显然已经赖上了他,男人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那双湿润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随着他的手臂移动。
最开始他告诉男孩说的话没错,这里人员太过复杂,除了刚才那样潜在的犯罪分子,自己这样的人也不少。
对于一个一心想着离开父母,在新奇的世界里寻找自我的男孩来说,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好去处,稍有不慎就会被种种诱惑迷住,让自己的人生走上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能放任对方不管。
男人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头时拍了拍手腕大衣的灰尘,问道:“你家在哪?”
夏知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思考这涉不涉及隐私之前,嘴巴就先一步大脑飞快说出了口。
说完之后才亡羊补牢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侧身抬脚往街边的停车位走去。
夏知秋看到男人一走近,一辆车就自动感应亮了起来,车身线条流畅凌厉,并不沉稳刻板,黑色的漆面在灯光光下闪出金属的光泽,能从开着的门看到车内内部银白的内饰,设计凌厉。
男人走到车前,停下脚步,侧过脸朝夏知秋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
夏知秋下意识走过去,看到男人将副驾驶的门拉开刚站定,还未来得及理清思绪,身体就先一步坐了进去,皮革座椅的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小声地道谢,等车门再被关上后紧张地抓住了安全带,却手忙脚乱地找不到插扣,还是男人上来后替他系好。
从开放空间进入到狭小的封闭空间,男人的手与他的相触又移开,夏知秋后知后觉地询问:“我们要去哪?”
男人依旧没有回答,直到过了个红绿灯,才分心地透过后视镜扫了故作镇定的学生一眼。
夏知秋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同样从镜子回望过来。
像一只紧张不安但努力引人关注的小狗。
明明他都选择性失忆对方骗自己的事情了,结果这人还真以为自己不计较就是还可以继续。
男人收了视线,看着导航上的路线说:“送你回家。”
夏知秋错愕地瞪大了眼,明显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赶忙说:“不要!”发觉自己的话有歧义后赶紧补充道:“不要送我回家。你如果有急事的话,放我在这就行!”
男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捉摸不透:“放你在这里,然后你去哪里?”
不等夏知秋回答,他就猜测道:“继续去酒吧?”
男人目视前方,五官深刻,声音却是温和的:“你知道在那里你会遇到怎样的人吗?”
他顿了顿,说道:“像刚才那样灌你酒的人在那里都是小儿科。”
夏知秋安静地听着,车内一时只剩下呼吸声,他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有了吐露内心的想法。
或许是此时的夜色太过宁静,又或许是男人的语气太过温和,他开了口,说:“但是……我不想回家。”
话一说出口,剩下的话便没了阻碍,夏知秋低下头,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很轻:
“我爸整天忙着工作,从不回家,就算回家也是说我成绩不好,花他们钱,让他们操心。
妈妈没有工作,过去常常在家里盼望他回来,也让我一起等,后来他们生了妹妹,她会带她出去玩了。
她有事情做,我是开心的。”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下去:“但我一直让他们担心,现在还来这里。我也想过,如果真的出了意外,他们会不会在乎我一点,但一想到事情真的发生,我就,我就……”
夏知秋声音哽咽,说不下去话了,他低垂着眼,沙哑着道:“我,是不是……很失败?”
男人静静听他说完,才道:“对不起?你在自责?”
夏知秋力不从心嗯了一声,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男人偏头看向他,一双沉静的眼眸看向夏知秋低垂的侧脸:“你叫什么名字?”
夏知秋回答了后,不明所以。
但他很快听到男人叫他的名字:“夏知秋,我想你搞错了,我让你回家,是给你提醒,既然你是成年人,自然要为做过的事负责,所以凡事留条退路。倘若今天面对那个人,没有人来救你,你又该如何?”
“况且别人做错的事,你也想要负责?”
“还是你将失败定义为他人对你犯下的错?”
“你的父母相处有矛盾,所以你就是个失败的孩子?”
一连串问题,夏知秋找不到反驳的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将头埋得低低的,说了声: “对不起。”
“认错倒是干脆。你不需要跟我道歉,要真出什么事,也是找你监护人来。”男人笑了下,余光瞥到夏知秋脸上干涸的泪痕。
年轻人劲头来的快去得也快,在看到夏知秋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后,他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和你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但如果有什么隔阂,可以试着去沟通,不要等到裂痕无法弥补了之后才后悔。”
说到“后悔”二字时男人停顿了一下,听上去是个有故事的人,夏知秋抬眼去看男人的脸,却没有追问。
此时夜色已经很深了,车载导航的提示音播报出小区的名字,男人稳稳将车沿着路边开向前。
他转头问夏知秋:“我停在小区外面?”
夏知秋点了点头,在男人将车停下后却没立刻打开车门,反而解开安全带后握紧带子,转向面对男人。
他和男人面面相对,于是很容易注意到,男人右眼脸下方,有一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