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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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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年的初雪迎上了平安夜的气息,在第一颗送出的平安果散发果香前凝固空气的热流,转化成冰冰冷的涩味。
柳闻白每年的生日都能赶上初雪,或许是恰巧在圣诞节的原因。
曾经父母哥哥还活着的时候,每一个圣诞节对于柳闻白来说全都是值得期待的。
后来很多年的圣诞,都成了只是绝对苍白的一天,柳闻白自己窝在冷的似冰窖一般的屋子里抽一天烟,苦等到天际线发白的第二天降临,再收拾一下开车去给家人上坟。
和顾崇年结婚以后,每个平安夜顾崇年都会记得带回来一个蛋糕,两个人傻乎乎的坐到桌子前,然后顾崇年每回都问他:“今年有没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
头两年的时候,柳闻白会在心里许着,希望顾崇年能在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里真的爱上自己,然后口是心非告诉他,自己希望公司一切顺利。
后来的十年,铺陈旧续的,柳闻白慢慢也就消磨得忘记了,自己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了。
有些东西,太久没讨来,彼此之间,相互也早就被磨得看不出最初的样子了。
今年的平安夜似乎格外冷,加班到凌晨一点多回家时才发现,已经是圣诞节当天了,顾崇年昨天也并没有回家,往年的那一个象征性的蛋糕似乎也已经在不经意间消失了。
从冰箱里取了些食材做了三个菜,想着按照过去的习惯,顾崇年今晚一定是会回来的,但柳闻白傻里傻气得坐到餐桌前等得睡着,到第二天被保姆起来叫醒,才发现原来自己傻傻等了一夜。
李妈说顾崇年昨晚上就发了消息说不回来,但却没通知柳闻白。
因为一晚上睡在餐厅,多少着了凉,到晚上开完例会后,柳闻白已经病得有些头脑发晕。
虽然是个Omega,但早在前几年间,柳闻白自己单打独斗扛着柳家烂摊子的时候,就把身体累垮,留下了病根,几乎不再散发Omega的信息素也不受发情期和Alpha信息素的影响了,按照有些人说的,自己现在和一个能生崽儿的Beta没什么区别。
掏出手机给置顶的“年”发去消息,告诉他今晚上回家吃饭后,就暂时忍着头疼趴在办公桌上小憩。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时,柳闻白还安慰自己,幸好他知道,顾崇年总不会错过柳闻章的忌日。
好像活着的人要比死了的痛苦得多。
再醒来时四周已经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公司加完班后给自己办公室留了钥匙就都走得干干净净了,竟然没一个活心眼的来喊醒他。
打开手机已经是凌晨两点,顾崇年在两个多小时前回复自己说:好。
可是在他不小心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关于自己并没有回家,甚至询问自己在哪有没有出事,都没有一个电话甚至一句问候。
或许对于顾崇年来说,柳闻白这个人在他生命里多余到随便哪天死了也只是在柳家那片墓地里多埋个坑的区别。
头昏沉沉的,突然觉得累,过了十二点已经是忌日的当天,他有点想父母哥哥。
柳闻白又开始后悔,如果活下来的是柳闻章该多好,或许一切都会变得很美好,至少不是自己现在搞得这样一团糟。
脑袋里乱得发麻却又格外清晰,经过漫长的十分钟空白以后,柳闻白取出钥匙把最下层上锁的抽屉打开,取出一份文件。
或许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柳闻白突然看开了,他觉得两个人的缘分强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好聚好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强撑着身子满心疲惫的开车回到家才发现,原来顾崇年也还没睡。
暖黄色的台灯在黑檀木调的书房里给顾崇年立体的五官上投射出迷人的阴影,无框的眼镜勾勒得人多了许多边界感。
在印象里,顾崇年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疏远,永远抓不住,够不着。
注意到柳闻白回来,顾崇年匆匆结束了跨洋视频会议,两个人满身疲惫做到客厅沙发上没有更多的交流,顾崇年轻轻揉捏鼻骨,半晌才出声:“对不起闻白,这两天事情太多,瑞典那边的合作突然出了问题......我带着赶了几个大夜,忘了你的生日。”
忘了我的生日,却没有忘柳闻章的忌日对吗?
“明天上完坟我陪你补过一下,好不好?”顾崇年声音淡淡的,听得出来真的很累。
算了吧,跟我装了这么多年,你一定也累了。
“崇年,明天上完坟,我们去办离婚吧。”柳闻白越过顾崇年的问题,抛出自己准备了很久没说出口的话。
“……什么?”反应了几秒,顾崇年似乎有些惊讶的回问他“闻白……你,你是生气了吗?”
“没有的崇年,我已经想了很久了,这份离婚协议,其实我很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我们都太忙,一直没来得及说。”
掏出那份离婚协议推到茶几上,顾崇年伸手拉过来简单看了两眼就合上了。
“为什么?”
顾崇年声音不高不低,但开口的语气却变得颤了一些。
“……崇年,我累了。”柳闻白苍白沉重的语气说出来,如同一汪不再有生气的死潭,顾崇年一听就明白,柳闻白这是已经决定好,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我们当初结婚也就只是用一个借口把你我的势力合并,给我哥......和我爸妈报仇,现在凭空多耗了这么多年,其实早就已经没必要了。”
“闻白,我们至少也还算是家人。”
柳闻白倒抽一口气,这话在他听来,实在刺耳,比拿刀杀他还难受。
“是家人,就更没必要维持这份婚姻关系了。”
“闻白……你是遇到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我真的只是累了。”
一段很长的死寂中,不知过了多久,顾崇年拿起旁边的笔把合同但到最后一页,利索签署了名字,只是签完后,短暂停滞了几秒。
“如果你能快乐的话,所有事情我都愿意配合你的。”
“谢谢你崇年哥,这些年,都谢谢你。”柳闻白苦笑了一下,接着说“咱们都不年轻了,过去的仇恨,我想事到如今,也该放的差不多了......活在痛苦里并不明智,对吧?”
顾崇年没有回答,只是呆愣的定格在沙发上。
柳闻白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就回房睡觉了。
等第二天八点多起来去上坟的时候,顾崇年都还在那个位置端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蓄满了烟灰。
“崇年哥,去收拾一下给我哥上香去吧。”
“没事儿,现在就过去吧,小杨在楼下等着了。”
柳家的坟地选在山上,上山的路其实是好走的,只是下了雪,路上开的慢些更安全。
两人坐在后排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柳闻白还是平静一如燃尽的蜡,可顾崇年却多了几分焦灼。
“闻白,你真的不是突然有喜欢的人了吗?”顾崇年在一旁翻来覆去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话,像是积攒了很久一般。
“没有的崇年哥......我没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了,是以前有过最近没有了的意思吗?以前喜欢过的是谁?”
柳闻白转过头回视上盯着自己的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是有的,可是已经跟他一起把心耗死了。
“没有,崇年哥,怎么突然问这些。”
“闻白,我只是想搞清楚,你为什么想离婚。”
“真的只是累了。”
“和我在一起,你感觉很累吗?”
这个在一起用的太怪了,怪到柳闻白自己都觉得难堪。
“算是吧崇年哥,我其实喜欢一个人。”
这样毫无反驳退路的话堵的顾崇年沉默,他甚至没一个合适的理由挽留柳闻白。
“好。”
半晌,他又说“对不起,闻白。”
“没有,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
上完坟以后,顾崇年让杨松先送柳闻白回去,自己留下来跟柳闻章说几句话,柳闻白看着他坐在哥哥坟前的样子,发现心里还是会难受,干脆就闭眼转头不再去看。
回到家把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交给助理去办,自己收拾了一下就沉睡到回笼觉里了。
就像他说的,他真的不再年轻,真的很累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三点,他是被惊醒的,梦里顾崇年跟他吵了一架,质问自己为什么死的是柳闻章,而不是他。
即使顾崇年过去没这么跟自己大声讲过一句话吵过一次架,可柳闻白却明白,他心里一定是怨自己的。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要组织去马尔代夫过成人礼,家人又怎么会在返航的飞机上遇到空难,机毁人亡,连尸体都见不到。
心里堵的发慌,这种低靡的慌乱感一直持续到一通突然的来电,是顾崇年助理的。
正奇怪的接上电话,那边杨松慌乱的声音就传过来:“柳哥!老板……老板出事了!”
“老板酒驾飙车,在桥上出车祸,一把把车冲下桥,现在人还没打捞上来……不知道是死是活……”
……?
柳闻白接受完所有消息的时候,已经哆哆嗦嗦开车到现场了。
江边围满了警车和消防车正在打捞上来顾崇年的车。
他远远望去,刚刚被吊起来的那台熟悉的车里......那团已经泡发白的东西,应该只能是顾崇年。
柳闻白一直在耳鸣,浑身发冷,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栗,即使已经多少站远处看到车里那团白色,却还是在警察拉上裹尸袋让自己进行初步确认时说不出话。
那套衣服还是顾崇年前天晚上没换下来的那身。
坐到警察局里时,柳闻白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回家之前还看到活生生的顾崇年坐在父母哥哥坟前说话。
警察跟他确认所有对接问题,都只能机械做着点头或者摇头,直到对方拿出一件用透明封膜装着的黑色皮质东西,他才能做出反应。
这东西他认得。
这是,当初他卖掉老宅救急时,走得太急弄丢的日记本,警察说,这是在顾崇年车里找到的。
脑子里的弦又断了几根,他清晰记得,这本日记里写的,都是自己青春期里,那些阴暗不堪对顾崇年的非分之想,和扭曲到病态的喜欢。
“您先生在死前已经是醉酒得很严重,他先是到名下一座老城区的房产中,后又开着车醉驾且严重超速在路上行驶,看方向应该是要回家,结果在柳东大桥上出了意外。”
“这座房产,经我们查验,曾经应该是属于您名下的,被他以另外的身份买走了,直到与您结婚后才转回自己名下。”
是了,顾崇年怎么会容忍柳闻章过去生活过的地方卖给其他人。
“您是否知晓?”
“我……我不知道。”柳闻白开口的嗓音哑到听不出,却是一瞬间更加苍冷。
或许顾崇年是坐在哥哥墓前触景伤情以后去醉酒,酒驾回老宅想看看哥哥以前的东西,结果发现了自己过去那些晦暗无边的秘密,然后就在回来质问自己的路上出了意外。
所以顾崇年,算是他亲手害死的。
在脑海里推论出这个简单又残酷的故事,柳闻白突然在警察面前变得渺小起来,仿佛一瞬间他就成了这一切悲剧的主导者,如果没有他所犯下的一切,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是那个最该死的罪人。
顾崇年的死一时间上了热搜,亿万总裁因与相伴十五年之久的伴侣处理离婚,一夜醉酒沉江,成为了一时之间的大小谈资。
过了没多久,热度还高居不下之时,另一个热搜又一次将这起案件推向了风口浪尖。
亿万总裁的先生,在不久后也为其殉情,其在家中捅了自己数十刀,死相凄惨,经法医鉴定确定为自杀。两人死后的资产部分由公司董事会及股东共同商议分配打理,剩下捐给联合国红十字会及其他多项慈善组织。
不久后,热度降下去,世界上也只是少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再不会有人追究。
逝者已往,世人只当是曾无意听过的一段残酷又狗血的豪门虐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