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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合法的空白 ...

  •   第七层节点房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低了。
      灯光恢复后的短暂稳定并没有持续太久。潇忱羽重新接入终端时,指尖几乎是本能地放慢了速度——这里的系统不像是在“防御”,更像是在等待。
      “这里不太对。”他说。
      楚穆寒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节点房深处那几条并未接入主线路的旧代光缆上,颜色比周围的线路暗一层,像是被时间刻意遗忘。
      下一秒,地面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不是爆炸,也不是结构坍塌,更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在远处启动时,通过节点层级传递过来的回馈。
      潇忱羽的终端界面骤然跳出警示——【局部波段压制启动】
      但压制的并不是权限,也不是数据。
      是感知。
      第七层的空间像被人无形地压缩了一瞬,所有声音被吞掉,只剩下低频的嗡鸣贴着耳膜震动。灯光亮度没有变化,可视野却明显变窄了,仿佛四周的墙壁正在缓慢靠近。
      “不是攻击我们。”楚穆寒低声判断,“是让我们失去对环境的判断。”
      潇忱羽的呼吸稳住了。他迅速切换到备用感知参数,试图用数据反推这次波段变化的源头,却发现所有记录都被控制在一个极其微妙的阈值之内——刚好不会触发中央的自动防御,却足以让人在心理层面产生压迫。
      像是被盯住了。
      那种“你已经被看到,但你不知道对方在哪里”的感觉。
      压迫持续了大约七秒。
      第八秒开始,所有异常波段同时回落。
      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尾迹。
      楚穆寒看了一眼时间戳,低声道:“非致命,非破坏性。对方的目的不是阻止我们继续。”
      潇忱羽的视线却已经落在另一处。
      就在刚才波段压制结束的一瞬间,节点房深处那台旧代辅助光脑,亮了一下。
      不是启动。
      是被唤醒过痕迹。
      “楚穆寒。”潇忱羽声音很低,却很稳,“这里有东西被动过。”
      他们靠近那台光脑时,才发现它并未真正接入当前系统。所有外接端口都处于封闭状态,唯一还在运行的,是一段被标注为“历史冗余”的记录区。
      记录的时间,停在十六年前。
      那正是他们此前默认为“断点”的时间。
      潇忱羽调出数据,最初的几秒里,内容看起来极其普通——权限调度、节点迁移、实验部常规记录,和他们掌握的历史档案并无差别。
      直到他拖动到中段。
      一条被强制标记为“无效”的备注浮现出来。
      【备注:本次节点转移并非应急措施,系权限架构调整前置步骤】
      潇忱羽的动作停住了。
      楚穆寒也看清了那一行字,眉心微微收紧。
      这和中央对那次事件的官方定性,完全相反。
      当年的结论是:突发事故导致权限系统被迫重构。
      而这条记录却在说——那是一场早已规划的调整。
      “如果这是真的……”楚穆寒低声道,“那我们一直以来的判断方向,可能是反的。”
      潇忱羽继续向下翻。
      后续的记录并不完整,大量数据被人为截断,但在最后一个可读取的页面里,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字段。
      没有署名。
      没有编号。
      只有一句话。
      【权限的消失,是为了保证它在需要时仍然存在】
      节点房安静得过分。
      潇忱羽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个此前被他们忽略的问题。
      如果编号0007并不是在那次事件中“消失”的——如果那次事件,本身就是为了让他消失于记录——那么他们现在所追踪的一切,从一开始,就并不只是“余波”。
      楚穆寒看向他,语气极轻,却异常确定:“刚才那次压制,不是警告。”
      潇忱羽合上记录界面,缓慢呼出一口气。
      “是确认。”他说。
      确认他们是否已经走到该被“看见”的位置。
      而第七层节点房里,那次非致命的袭击、那条被唤醒的旧记录,像是被刻意放在同一个时间点——
      不是巧合,而是某人对他们判断方向的一次试探与修正。
      他们并没有被阻止。
      相反,有人正在把他们,一步一步,引向真正该看的地方。
      第七层节点房重新归于稳定之后,反而显得更加不真实。
      那些光缆仍在运作,数据流的声音细微而规律,仿佛刚才的压迫只是错觉。可潇忱羽很清楚,那不是系统误差——那是一种被精准控制过的边缘状态。他没有立刻关闭旧代光脑,而是将那条记录完整封存,做了一个并不在标准流程内的操作:断开主权限,只留下本地映射。
      “你不打算现在提交?”楚穆寒问。
      潇忱羽摇头:“这条记录一旦进入中央主系统,就会立刻被标记。刚才那次压制已经说明,有人能在不触发防御的情况下干预第七层。”
      楚穆寒沉默了一瞬,默认了这个判断。
      他们离开节点房时,没有再遭遇任何阻拦。通道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连巡检系统的例行提示都按时弹出。
      可正是这种“正常”,让人心底发紧。
      回到上层后,潇忱羽第一时间调取了那条旧记录的关联历史。系统给出的结果却极其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打散过——所有直接指向权限架构调整的记录,都在不同时间点被拆解、重命名、归入毫不相干的项目。
      这不是删除。
      是稀释。
      “有人花了很长时间,把一件事拆成无数件看似无关的小事。”潇忱羽低声说,“然后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系统自然演变的结果。”
      楚穆寒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是长期行为,那意味着——这不是某个人的临时决策。”
      而是一个持续多年的计划。
      就在他们重新整理数据的时候,通讯端口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医疗系统的调度记录。
      并不异常。
      只是一次外城医疗支援的流程更新,涉及药品流转、人员轮换、临时权限开放,内容规范、理由充分,几乎找不出任何漏洞。
      可潇忱羽的视线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
      贺澜洲。
      中央管理局首席医疗官的名字,出现在一条并不需要他亲自审批的流程里。
      “这个调度级别,用不到他。”潇忱羽说。
      楚穆寒扫了一眼那条记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除非,这次医疗支援里,有‘特殊对象’。”
      他们没有立刻联系贺澜洲。
      而是顺着这条调度,去查它的前因。
      外城最近并没有大型事故,也没有传染风险,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一批被列为“长期随访”的旧实验对象,近期被重新纳入医疗评估范围。
      那批对象的编号规则,已经停用很多年了。
      潇忱羽在看到编号格式的一瞬间,心口猛地一紧。
      这套编号规则,和编号0007所在的那一代,来自同一个时期。
      “不是直接关联。”他慢慢说,“但有人在重新启用旧体系。”
      楚穆寒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试探,哪些东西还能动。”
      他们继续往下查。
      很快发现,这次医疗调度并不是孤立事件。类似的“小调整”,在不同部门、不同时间点,以极其合理的方式陆续发生——实验审批被延后、人员轮换被提前、某些看似无关的权限被短暂开放又迅速关闭。
      每一件单独看,都毫无问题。
      可当这些事件被放在同一条时间轴上,就会发现一个微妙的共同点——它们都绕开了最严格的审计节点。
      “这不是冲动行为。”楚穆寒低声道,“这是在给某个未来的动作铺路。”
      潇忱羽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第七层的旧记录、那次波段压制、医疗系统的异常调度、被重新启用的旧编号体系——这些东西像是散落的碎片,暂时还拼不出完整图像,却已经能让人隐约看到轮廓。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那种被反复出现的感觉。
      不是攻击。
      不是警告。
      而是某种近乎冷静的引导。
      “楚穆寒。”他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一直以来都在追‘谁在制造混乱’,会不会忽略了一件事?”
      楚穆寒抬眼看他。
      “也许现在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制造混乱。”潇忱羽的声音很轻,“而是为了在某个关键节点到来之前,重排利益与位置。”
      那不是灾难的前兆。
      那是秩序被重新书写前的低噪音阶段。
      而在这个阶段里,第七层节点房只是一个被允许他们看见的入口。
      医疗调度的资料并没有被立刻标红。
      它们安静地躺在系统里,像一条被反复确认过“合法性”的流程。潇忱羽盯着那几行记录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条线索真的重要,那么它之所以还存在,只能说明一件事:现在还没到被清理的时候。
      “外城医疗点编号 C-17。”楚穆寒将终端合上,“不是重点医疗区,但权限开放频率偏高。”
      潇忱羽点头:“而且它的历史记录被‘整理’过,不是删除,是被替换成了更常见的病例类型。”
      他们没有走正式调查流程。
      那样太慢,也太显眼。
      第二天傍晚,两人以“例行复核外城医疗站运行情况”的名义离开中央。车窗外的城市逐渐由高耸的光塔过渡为密集而低矮的建筑,灯光的色温也随之变得杂乱。
      外城从来不缺人。
      但这里的人,总是被系统“恰好照顾不到”。
      C-17 医疗点藏在一条旧街后方,招牌灯有一盏坏了,门口的感应装置反应迟缓。值班人员看到他们的证件时明显一愣,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我们只是例行检查。”楚穆寒语气平稳,“不影响你们工作。”
      那人点头点得很快,快到显得有些用力。
      医疗点内部很干净,消毒水味道偏淡,不像是近期处理过大量急症。潇忱羽一边走,一边注意到走廊尽头那扇标着“长期随访档案”的门——门锁是新换的。
      “这批随访对象,是最近才重新启用的吗?”他随口问。
      值班医师迟疑了一下:“是……上面批下来的,说是旧病例复查。”
      “谁批的?”楚穆寒问。
      对方报了一个并不显眼的名字,是医疗系统里的中层审核官,权限不高,却正好卡在流程节点上。
      潇忱羽记下了。
      他们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提出要查看其中一份随访档案。
      档案被调出来的瞬间,潇忱羽就察觉到了不对。
      病例描述完整、体征正常、评估结论保守,像一份被精心修饰过的模板。可在“既往实验记录”那一栏,却出现了一个极短的空白区。
      不是“无”。
      而是被覆盖后的残留空位。
      “这段怎么解释?”潇忱羽指着屏幕。
      医师的额角渗出一点汗:“系统升级的时候……有些老数据迁移不完全。”
      这个理由太常见了。
      常见到几乎没人会继续追查。
      楚穆寒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们离开医疗点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侧的路灯亮得不均匀,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引擎声。
      上车后,潇忱羽立刻调出了那名随访对象的编号。
      旧编号体系。
      停用十六年。
      而这个人,恰好在十六年前“因系统整合被终止记录”。
      “不是被终止。”潇忱羽轻声道,“是被放回了人群。”
      楚穆寒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昏暗的路面上:“如果这类人不止一个。”
      “那就不是医疗问题。”潇忱羽接过话,“是资源重新分配。”
      他们把车停在一处偏僻的路口,没有立刻回中央。
      潇忱羽调出另一条线索——那名中层审核官的工作轨迹。他最近三个月内,参与过至少七次“流程微调”,每一次都合理,却都发生在关键节点之前。
      “他不像是核心人物。”楚穆寒说。
      “对。”潇忱羽点头,“更像是被允许使用的一只手。”
      就在这时,通讯端口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正式频道。
      是一条被加密得几乎看不出来源的短讯,只显示了一行模糊的提示:【你们查的方向是对的,但别太快。】
      潇忱羽的指尖微微一顿。
      楚穆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条信息没有附带任何追踪痕迹,像是刻意留下,又刻意不被捕捉。
      “这是提醒。”楚穆寒低声说,“也是警告。”
      潇忱羽关掉终端,靠回座椅:“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踩进来了。”
      而且,他们并不急着阻止。
      这意味着,真正的关键点,还没出现。
      车窗外,外城的灯光一盏盏向后退去,像被时间拉长的影子。潇忱羽忽然意识到,这场调查不会有明确的起点,也不会有干脆利落的突破。
      它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而现在,他们只是刚刚摸到网线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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