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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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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边亮起一丝微瑕,徒步的人就开始整装待发,陆唯背着包站在路边,看着一批一批的人往山上走,他们说说笑笑,步履轻盈,登山杖抵着地面,脚上的鞋子踩在喜马拉雅山脉延伸下来的土地上。
有人推开了门走出来,带着一股很浓郁的香水味,在冷冽的空气里,一边跺脚,一边低声抱怨:“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来这么冷的地方。”
陆唯深吸了口气,喜马拉雅山脉冷冽的气息一瞬间进了鼻腔,前面巷子里有人弯腰扫地,一条黑色的狗晃着尾巴从台阶上跑下去,又有人走了出来,穿着亮黄色的登山服,一头秀发利落的盘起。
一脸淡妆遮去了没有睡好的疲倦,她看了一眼陆唯,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她看见陆唯的背包上有一根五彩绳。
“睡得还好吗?”向导西马尔走过来,他很早就醒了,此刻走来,面带笑意,手里转着佛珠。
“还好。”陆唯点点头。
“你挂了绳子。”西马尔若有所指的说。
“嗯。”陆唯瞥了一眼自己背带上的五彩绳,那是苏里亚给的,绑的是金刚结,“感恩山神接纳了我。”
“早上好。”叶清远的声音陡然加入,西马尔住了嘴,他跟陆唯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忙,就走到其他地方去了。
“早。”陆唯回应道,“睡得怎么样?”
“他还能怎么样啊。”胡向也走了过来,他头发翘起,一副没有睡好的样子,“大半夜不睡觉,拉着我去看星星。”
“看星星?”陆唯侧头有些诧异的问。
“嗯,他说这附近有个看星星特别棒的地方,非要去,又困又冷,不知道他怎么有那个闲心。”胡向打了个哈欠,叶清远垂着眼,有些无精打采,双手揣在口袋里,身上背着包。
胡向还在抱怨,“看到半夜才回。”
“我之前也在这里拍过一晚上的星星,很漂亮。”陆唯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迎着卢卡拉的清晨,丁达尔效应在山的顶端出现,一束束的光束四散开来,昆比拉峰的峰顶映在阳光之下,染成了金色。
陆唯的朋友圈是开放的,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拍了什么照片,吃了什么东西,他都发了进去,时间地点一个不少,定位清楚明白,周明说他居心不良,确实,陆唯承认自己别有用心。
“你们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陆唯问。
“都准备好了。”胡向说,他用手肘撞了一下叶清远,“你呢?”
“嗯,没有问题。”叶清远转而又问陆唯,“拍星星的时候不冷吗?”
“嗯?”陆唯猛地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笑了,“我把相机架好后,就缩到睡袋里休息去了。”
“是日照金山。”组里的几个女生惊呼起来,把他们的目光也吸引了过去,几个女孩幸福地举着手机对着那座雪山,金色的山脉,像是欢迎,又像是祝福,在徒步的第一天,给予了他们一个不错的欢迎仪式。
好的开端,意味着接下来的行程会顺利许多。
有位徒步者也停下脚步,跪在地上,朝着昆比拉峰的方向,叩首,亲吻脚下的土地,随后若无其事的站起来,继续他的行程。
这是信仰,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信仰,它们在这里汇聚,最后朝圣一般,献给雪山。
“叶清远。”陆唯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彩色的绳子。
是他出发前在章城的寺庙里求的金刚绳,他希望叶清远此行平安顺利。
“嗯?”叶清远疑惑。
“绑上这个,感谢山神的接纳。”陆唯摊手,五彩的绳子安静的躺在他的手心,“祈福用的。”
“你帮我。”叶清远站在那里,垂眸望着陆唯。
“......”陆唯说,“你自己来。”
叶清远不说话。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最后陆唯妥协,用手勾住叶清远的背包背带,熟稔的将绳子穿过去,利索的绑了一个结。
“我的呢?”胡向笑嘻嘻的凑过去,伸手,眨巴眨巴眼,满脸期待。
“没有,”陆唯说,“那里不让我求太多。”
胡向,“......”我看起来是个傻子?还是我此时应该是个傻子?
叶清远伸手一下一下摩挲过绳子的脉络,他唇角不受控制的弯起,但又尽量表现的很淡然的说:“走吧,该出发了。”
鞋子踏上石板路,吧嗒一声。
“陆唯。”少年的声音穿过了千千万万个尘埃,在卢卡拉的清晨落进了这片光影中,寺庙香火鼎盛,青烟聚聚散散,人来人往之中,叶清远穿着短袖,举着十六根香,沉香举过头顶,少年侧目望着旁边,动作极其敷衍的人。
“干嘛?”打着哈欠,半掩着眼的人,一脸我很不高兴的表情侧瞪过去。
大殿里,佛像前,油灯忽明忽暗,一如叶家掌权人送自己儿子去的那家疗养院,屋子里的灯也是忽明忽暗。
“你奶奶住院,你要祈福,得虔诚。”叶清远的背脊,就算在跪的时候,也是笔直的如同一棵松树。
陆唯就是松树上攀援的一株软塌塌的藤本植物。
“祈福了病就能好了?”陆唯不以为意的说,“不过是走个过场,那些人谁不盼着老太太早点死去。”他嘴撇了撇,毫不忌讳的说穿那些大人表面的和谐和得体,“谁不想要老太太手里的东西?”
“一个个豺狼虎豹似的,眼睛绿油油的瞪着,要是真为了老太太好,当时就不该送去那医院遭罪。”陆唯站起来,把香随意的一插,“人快不行了,一个个就都出现了,人好的时候,怎么就没见过一次?”
“死了也好,清净了。”陆唯的脸被油灯照的,也跟着忽明忽暗了起来,“老太太吃斋念佛,到最后,病床前却不得安宁。”
叶清远觉得陆唯是难过的。
此后就是唢呐阵阵,送葬的队伍排的很长,白色的一片,哭声呛天,陆家的长子走在前面,陆唯提着花篮跟在后面,纸钱纷飞满地,多少真心,也不过是踩在脚下的黄表纸,和棺材前滴的几颗泪。
守夜的时候,陆唯坐在冰棺前,守着镜子前的那盏长明灯。
叶清远陪着他。
老太太是个很好的人,但也有些市侩,他见过老太太偷偷的藏起糖块给陆唯,也见过老太太为了一斤重的苹果讨价还价,老太太的嗓门,从街的这头,能传到街的那头,也见过老太太举着棍子,站在陆唯的面前,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
有人说:“老爷子戎马一生,最后娶了这么个人,真是丢人。”
但叶清远不觉得,他很喜欢老太太身上的护短,喜欢她的精于算计。
“叶清远,你说这长明灯有用吗?”陆唯蹲累了,站起来,扒着叶清远的胳膊,嗓子很轻的问。
“既然放在这里,那它就是有用的。”叶清远碰了碰陆唯的头顶,柔软的头发滑过手背,大人们在外间打着麻将,哗啦哗啦的响。
“就这小小的灯,有什么用呢?还不如我床头的台灯。”陆唯问。
“你别看它不太亮,但是在黄奶奶现在正走的那条路上,它可亮了,亮的会没有人敢欺负黄奶奶。”
“哦。还能有什么东西敢欺负这老太太啊,别被她给揍了哦。”陆唯说。
但他还是很认真的蹲下来,用手里的棍子轻轻地拨了拨灯油里的灯芯,让光更亮了一些,转而又嘟囔着应该多点几盏的,亮瞎那些没有眼色的东西。
后来每年去寺庙点灯,他总是最认真。
队伍拔营往前,迎面走来一群耗牛,陆唯举着相机站在路边拍,向导提醒队伍停下让路,等到牛群离开,他们才继续往前,一路风马相送,西马尔手里的转经筒没有停过,一圈一圈的转着,就像他念了一遍又一遍的经言。
陆唯举着相机拍这位西马尔向导,叶清远却想起了神佛遍地的加德满都,信仰在这片土地深深的扎了根,如大树埋藏在地底的根茎,不断生长,最后托举起这片土地上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