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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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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的雨水是落不完的,整个章城的湿气似乎都集中在了这个季节,章城的这一场永不停歇的春雨,在陆唯这里分成了两个阶段,一段是叶清远在的时候,是惊雷夹杂着冷松,是落雨时头顶的伞和身侧的人,是脚踩过水面溅起的水花,而另一段,是落雨,是惊雷,是湿漉漉的墙壁和晒不干的衣服。
如此过了六年。
南池市场弯弯曲折的小路,低矮屋宇边的梯田,也到不了六年前那栋旧楼前,敲不响那扇闭上的门,也无法出现在固执等待的两人面前。
但南池曲折的路,能让现在的叶清远站到陆唯的身侧,能听到他的声音,温柔又轻缓的跟面前的孩子说话,摊开的手掌上放着一块巧克力糖,他低眉顺眼,手指在南池这个四面环山,类似盆地的地方,拢着阳光。
若是以前,叶清远不会举起相机,他会高谈论阔,扫兴探讨这个宗教味浓郁的国家,谈论沿路的风马,夏尔巴人的体魄和强健,谈论雪山的形成,从山下到山顶的距离,攀升的海拔,以及沿路辽阔的风景。
现在,叶清远举起手机,镜头下,是陆唯伸手揉上小孩有些枯燥的头发,阳光虚化了他身体的轮廓,垂下的眼睛里含着逗弄的笑。
查理拉着陆唯跑去溪边,坐在石头堆积的岸边,玛尼堆和风马无处不在,清澈的水面倒映着他们的身影,泠泠水波让身影如同鬼魅,摇晃破碎,仿佛章城春季落雨时,玻璃窗蜿蜒水流击破的世界,他冷眼看着,却在心里怀念起离开的人。
“陆。”查理唤着陆唯,面上没有了在里斯面前的从容和开怀,反倒有些忧伤,他捡起一块石头,抬手往水里扔。
“我从得知我生了无法挽回的疾病时,我总是在幻想我的死亡。”查理说,他似乎只是想要找一个陌生的倾述对象,并没有想要得到一个答复,就像这些话不能让里斯知道,但憋闷在心里许久,于是在南池碎石铺满的湖边,他决意一吐为快。
“你有想过自己的死亡吗?”查理侧头看他,“我躺在医院的时候想过很多次,我想过我的墓地要选在沙漠的深处,周围遍布仙人掌,再搞一个风一吹我就会发出笑声的装置。”
“后来我觉得沙漠太单调了,我就想着要葬也得葬到满是青草的地方,我就抓着里斯在网上找什么地方的墓地好。”查理说,“后来我看见里斯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哭,我觉得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此后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但死亡已经如影随形了,就如同鲜花总有掉落的时候,生命也是如此,避不开,逃不掉。
“后来我觉得人生不能这样,我不能躺在病床上,一拉开窗帘就是冰冷的世界,大概是出于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哈,我下定决心,我要去和这一场病魔来一次殊死搏斗!”
查理站了起来,脚踩在碎石上。
“最终我要英勇地跟我的□□别。”查理扭头看向还坐在岸边的陆唯,风吹过,撩动他额头的碎发,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里,闪烁着生命的光,“尽可能的拖延自己的死亡。”
“我和里斯走过很多地方,拜访了许多医生,长长的账单都是否决,每一次都是一堆不知道有用还是没用的药。”查理说,“医生给予的建议是让我出去散散心,好的心情能也许能缓解我的死亡,于是我辞掉了工作,里斯工作要自由一些,他陪着一起出来,我走过弗洛里达州,也去了洛杉矶,还去了加利福尼亚,现在来了这里。”
“我向导说珠峰上有神,我信,里斯不信。”查理脱了鞋,踩进潺潺流水里,“但没办法,我上不了山,索性就去kakiyo湖走走就好,听闻那里风景也不错。”
“你呢?”查理问道,“有想过吗?”
“想过什么?”
“死亡?墓地?就这种。”
陆唯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的往水里扔,远处一队驮着东西的马队走过,马蹄踩着弯曲的小路,领头的马的脖子上的铃铛被风吹的叮当作响,山风带着寒意,再往远看,是雪山山脉的一角,悄悄的露出一点山脊。
“我之前登珠峰的时候,离死亡很近的时候想过。”陆唯很平静的把过往翻开,“......也许珠峰上真的有神也说不定,至少在生死之间,它放过了我们。”
“说的也是。”查理想象着陆唯在山上遭遇的危机,譬如暴雪、迷路、十米高的冰裂缝,以及最危险的雪崩,他都想了一遍,最后他屏息凝神,安静的凝视着陆唯。
忽然,他脚下一软,仰躺在水中,面朝着瓦蓝的天空,太阳就在他脚对着方向。
“嘿,查理!”陆唯猛地站起来,他高声喊,那人不动也不回答。
冷水潺潺,寒风瑟瑟,陆唯又高声喊他,没得到答复,水面上的人寂静无声,陆唯也顾不得自己的鞋子会不会湿,慌张的趟入水中,惊慌失措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唯垂头看着躺在水里笑的开怀的查理,那个一头卷发的外国人,碧绿色的眼里带着戏虐的笑意。
“你被我吓到了!”查理哈哈大笑道,“我还没有那么脆弱,我只是想躺下来,仅此而已。”
“你疯了!”陆唯皱眉,南坡留下来的水是冷的,尽管五月已经是初夏,但溪水依旧冰冷刺骨,他伸手想要去拽那个任性的人,“快起来。”
噗通!
结果陆唯被那人顺势而为的力道猛地一拽,也跌进了水里。
衣衫尽湿,狼狈不堪。
“怎么样?一起躺一会?”查理提议道,“这水也没有那么的冷,可以接受的吧。”
“......”陆唯无奈,索性作陪,躺下时他说:“要是感冒发烧了,就麻烦了。”
“等感冒发烧了再说呗。”查理潇洒一笑,一只手往上延展,企图触碰天空。
“我知道你和我是同道中人。”查理说,“你的同伴也是,我看的出来,尽管你们在外面很......”他想了想,“克制?我听说你们国家的人在外对待感情都是一种很内敛的。”
“但我看的出来,他很爱你。”查理望着从指缝里透出的天空,流云被风吹着走,一只鸟从他们面前飞过,“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陆唯在水流低咛声里很轻的笑了一下,那颗从见到叶清远就不断躁动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双大手抚平了里面所有的情绪,他很平静的,跟查理承认:“我知道。”
他知道叶清远仍旧爱着自己,一如少年的袒护和包容,他只需要稍稍表现出一点点的不舒服,一盒温热的牛奶就会出现在早餐袋里,叶清远会注意到所有的小细节,会拿着一纸合同装模作样邀请一同来尼泊尔,会在两人一间的住宿房间道了晚安后留一盏夜灯......
譬如,周明今早有发信息来说,‘叶狗贼质问我为什么没有照顾好你!可笑,我配吗!’
如此种种......
“我跟你讲讲我和里斯怎么认识的吧。”查理憋不住话,想到什么就开始说。
“查理!”
“陆唯!”很熟悉的声音从岸边传来,紧接着是鞋底踩上碎石一连串的动静。
水流滑过身体,那对于陆唯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他从没有这样躺在水里,也没有这样看过叶清远,那人把头顶的天空全部遮住,阴影里的面容紧皱着。
“你生气了?”陆唯眨眨眼,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那人没回答,伸手拽上陆唯的衣领,把人从水里捞了出来,湿漉漉的人起来的时候哗啦的一身,水跟瀑布似的从身上往下坠,里斯在旁边训斥查理,叶清远什么也没说,伸手去拉陆唯外套的拉链。
“诶诶诶。”陆唯快速拦截,“生气了也不能耍流氓啊!这还是在外面呢。”
“......”叶清远跟看智障一样看着他,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紧接着强势的解开陆唯身上的外套,把自己的衣服穿到陆唯的身上,尽管里面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了,但总不好在外面给人扒光了。
“你们两个是有病吗?这水有多冷你不知道?”叶清远抓握住陆唯的手腕,在水里泡久了,双手都有些发白。
“错了、错了、错了。”陆唯小跑着跟上叶清远的步伐,碎石路不好走,他几乎被拽着走几步都要趔趄一下。
相比于他,查理那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在里斯冷脸下,那个胆大包天的人缩着跟个鹌鹑一样,乖乖巧巧地跟着往回走。
两个人被各自抓包带回,走过弯曲的小路,遇到胡向,胡大导演刚吃完饭在外面溜达,见着叶清远又瞧见湿透的陆唯,挥挥手,嚷嚷着:“哎呦,这是怎么了?”
叶清远斜了一眼,陆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手腕猛地一沉,人往前栽,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就被叶清远拽着踏上前往酒店的台阶,彩色的风马旗在边上猎猎作响,巨大的转经轮前有人虔诚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