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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月光的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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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仙只觉得背上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推进了那口棺材之中。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头顶“砰”地一声,沉重的棺盖已然扣死。刹那间,所有光亮被尽数斩断,棺中登时陷入死寂和漆黑。
恐惧如潮水般袭来。
段小仙顾不得摔痛的身子,连滚带爬地翻身而起,双手死死抵住上方的楠木棺盖,用尽平生力气向上推顶。
“师尊!放我出去!老板!救命啊——”
嘶吼声在逼仄狭窄的棺材内来回激荡,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剧烈挣扎下,身下的断剑被她撞得叮当乱响,在这幽闭的黑暗中格外刺耳惊心。
很快,段小仙已是满头大汗,喉咙像是吞了一把粗沙,火辣干涩。
她抬手想擦去额角的汗,刚一碰到皮肤,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原来方才为了求生,她疯狂地抓挠棺盖,十指早已红肿,连指节都不受控制地发颤。
刚才求生心切不觉得疼,此刻痛意便如细针扎般泛了上来,连带着刚才栽进来时磕破的额头,也阵阵抽痛。
段小仙瘫软在棺底,她按着流血的额头,大口喘着粗气。
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滑落,“滴答、滴答”,坠在红绸之上,洇湿了旁侧的断剑。
那染了血色的断剑,仿若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忽然低低嗡鸣起来。
嗡鸣声细微却绵长,带着难以言说的催眠之感。段小仙只觉眼皮愈发沉重,意识一点点涣散。
终于,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清明,她身子一软,彻底昏沉了过去。
混沌中,一道清亮的女声破空而来,宛如利剑劈开迷雾。
“在下无极剑宗门下弟子赵汀,奉家师之命,前来拜会藏玄山庄!”
段小仙的意识仿佛变成了一缕幽魂,飘荡在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里。
画面流转,是一片灼灼其华的桃花林。
花影摇曳间,两道人影正在比剑。那红衣女子剑若惊鸿,身法灵动迅捷,每一招起落分明,带着大宗门弟子特有的凌厉与自信,灵力凝练如线,连贯不绝,清冽中自有锋芒;对面的白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他的招式虽与女子一脉相承,却更显稚嫩。剑势虽猛,意气先行,但运转之间尚欠火候,剑意时紧时松,灵力浑浊不稳,屡屡被女子剑势压制。
一阵风过,桃花簌簌而落,满地残红,正是春归处。
依旧是这两人,依旧是那套剑法。红衣女子的剑意愈发圆融,而那白衣少年的剑势潇洒流利,灵力吞吐之间,连绵不绝,一气呵成。
红衣女子收剑伫立,额角微汗,眼中满是赞许:“长亭师弟,你的灵力修为如今已大有进步,可圈可点了。”
少年收剑入鞘,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喜色:“多谢阿赵师姐,这三个月来的悉心教导。”
赵汀微微颔首,笑道:“照此进步,不出半年,你定能结出上品金丹。”
霍长亭闻言,原本飞扬的神色微顿,讶异道:“难道连我也需要上品金丹吗?师尊既然已内定我入门,难道不是只要结出金丹便可?”
“不错,你虽是内定弟子,但修真界向来强者为尊。”赵汀神色郑重,“唯有结出上品金丹,你这无极宗弟子的身份,才算名正言顺,令其他师兄弟心服口服。正因为如此,师尊此刻虽无法抽身,却仍执意命我前来助你。”
“那这样……我同那些紫霄宗的普通弟子……又有何区别?”霍长亭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一丝少年的倔强与不甘,显然觉得自己既然是内定弟子,便应该降低入门要求。
旁观的段小仙心中却是一动。她想起来在紫霄宗早课上,老师曾说过修真界的格局:两大三小。
当时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路人甲,并未往心里去。如今想来,那“两大”便是无极剑宗和天行剑宗,屹立顶端,非上品金丹不收;而像紫微山庄、玉池山庄、天籁山庄这类“三小”,中品乃至下品金丹亦有机会入门。
看来这霍长亭,自小便是被给予了冲击顶峰的厚望。
画面又是一转。
大雨滂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翠绿的藤蔓被雨水洗刷得愈发娇嫩,高低错落地垂在细木藤架上。
段小仙的视线奇怪地垂得很低,离地不过尺许,恰好看见一袭白衣坐在藤蔓架下。那人的乌发被雨水打湿,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身影被蒙蒙雨气一层层笼住,杳远而孤直。
“这人怎么也不避一避雨?”段小仙正纳闷,想再细看,视线却被繁茂的矮藤架遮去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半张苍白的脸。
忽觉头顶一亮,原本那种被雨帘遮蔽的感觉消失了。噼啪的雨声骤然清晰起来。
段小仙视线一晃,才发现原本撑在赵汀头顶的那把油纸伞,已经移到了藤蔓架下,遮住了那名白衣少年。
只听赵汀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丝无奈:“你心中,可还是在埋怨师尊?”
“弟子不敢。”霍长亭的声音闷闷传来,透着几分委屈。
“拿着。”一只素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那油纸包被护得严严实实,拆开事还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少年的声音依旧别扭。
“打开看看。”
片刻后,霍长亭惊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孩童般的雀跃:“黑糖糯米糕!”
那是少年人特有的纯粹喜悦,仿佛星点甜就能抚平所有的不快。
霍长亭双手捧着糯米糕,低着头,声音也不觉轻了些:“师姐,你怎么知道我……”
“你呀,为了躲我,好几天都不去吃饭。”赵汀的温柔道,“快吃吧,还热着呢。”
接着,便是细碎急促的咀嚼声,夹杂着少年压抑的呜咽。
”师姐,我……“
”好啦。“赵汀轻叹一声,语带几分怜爱,”我知道你心里的苦。当年你爹娘为了无极宗舍生取义,是宗门上下的大恩人。师尊又何尝不想直接带你回宗门,护你在羽翼之下?”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少年的肩头,望向苍茫天际,“只是修真界几大宗门相互牵制。当年师尊不顾门规祖制,执意要将尚在襁褓中的你收为亲传弟子,此事在各大门派闹得沸沸扬扬,流言四起,甚至波及你的父母。为了保全你的性命,师尊才被迫退了一步,忍痛将你托付给藏玄山庄。毕竟庄主是你的亲舅舅,血脉至亲,总比留在受人瞩目的无极宗要安稳些。
雨势渐大,水珠顺着赵汀的鬓角滑落。她转过头来,抬手轻轻拭去少年脸上的水痕,柔声道:“但长亭,你要信师尊。有他的心法口诀,你的灵力天赋纯正无比,远胜宗门同辈,千万不要气馁。师姐在你这个年纪时,还在炼气期苦苦打转,而你,已触到了金丹的门槛。”
赵汀中的伞柄微微倾斜,大半遮挡在霍长亭头顶,自己的肩头却被雨淋湿。她语重心长道:“师尊原本定要亲自守着你,助你结成上品金丹,为你往后的仙途开道。奈何他如今已到了化神的关口,这成败不仅关乎他个人的生死,更关乎宗门气运。我替他老人家跟你说一声抱歉。”
“师姐……我知道了。”霍长亭哽咽着,将剩下的糯米糕连着雨水一同吞下。
“吃饱了,就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卯时,我在林中等你,不许迟到。”
“嗯!”
忽然,眼前的红衣变幻成了锋利的剑影,直冲段小仙而来,她双眼一睁,蓦地惊醒,左手仍兀自按压着流血的额头。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中纷乱如麻。
原来十年前,赵汀和霍长亭便结下了那样深的羁绊。从青葱岁月的师姐弟,到后来他的功成名就,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惊才绝艳的赵汀因何殒命?而那个曾经意气单纯的少年,又是如何坐上了宗主的高位,变成了如今这般冷酷?
未等她理清思路,段小仙只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呼吸愈发局促困难。
这棺材因有符咒镇压,竟然是完全密封的。难不成今日真要活活憋死在这里?她心中惊疑不定,:霍长亭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尔音?难道……他早已看穿了尔音的皮囊之下,其实是别人?
霍长亭久居高位,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但这次短短接触,他似乎只是一味偏执地要求尔音复刻赵汀的衣着装扮。
这恰恰也是霍长亭最令人胆寒之处,将一个人同化成另一个人,往往便是从皮相开始。日积月累,那人恐怕连内心深处也会不自觉地认同,自己便是赵汀。
念头至此,段小仙胸口又是一滞,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
棺中空气稀薄,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气。
那些五官扭曲、面色紫涨,如恶鬼般的窒息惨状在脑中一闪而过,段小仙心中顿时惶惶不安。若是灵蟒没有替廖秋闻挡下那锁魂咒,或许它还能凭蛮力与这密封棺材的符咒一搏。
掌心一紧,她这才察觉,右手不知何时竟握着那柄生锈断剑的尖端。
咚的一声,断剑被她甩脱,撞上棺盖,又反弹落回棺底,砸在了流血未干的额头上,随即滑落耳侧。
段小仙痛呼出声,眼泪差点涌出。
正是这声撞击点醒了她,这断剑撞击声音清亮,说明这楠木虽硬,却并非金石不可破!
如果能凿开一个细缝,哪怕只是如针眼大小,只要有气进来,她就不至于困死在此处!
一念至此,段小仙心中大喜,反手向腰间摸索,抽出枫露剑。
这柄剑剑身极薄,又锋利。
棺内空间狭小,段小仙弯曲双腿,抵住棺底,双手合握剑柄,找准头顶棺盖的一处,全身贯注地向上凿去!
一下、两下、三下……
黑暗中木屑簌簌飞出,正打在脸上,隐隐生疼。
幸而枫露剑绝非凡品,锋利无比,随着她连续数十下刺入同一点。
厚重的楠木棺盖终于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若不是在这幽闭空间里,段小仙几乎都听不到。
她抽回剑,屏息静待片刻,只觉此刻胸中气意顺畅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