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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意外 愧疚的,抱 ...

  •   深夜谢崇又疼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疼痛的感觉一到了夜晚就格外清晰。谢崇忍不住哼了一声,牟雯马上从床上翻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可以吃下一次止痛药了。

      她去接水,看到吸管被谢崇咬扁了,顺手换了个吸管。谢崇出院那天想扔掉住院时候买的吸管,牟雯没有听他的。爸爸车祸后喝水困难,用了很久吸管。她知道这东西有用。

      爸爸车祸时牟雯年纪小,还不懂照顾人,现在一点点回忆当时所见,最后都用来照顾谢崇。

      把水端到床边,蹲在那里,吸管送到他嘴边,让他吸一小口,再把药顺进去。整个过程轻声细语,像对孩子说话。

      他们傍晚后再没说过一句话。

      谢崇生气的时候不愿说话,而牟雯感觉自己的话说尽了。

      谢崇出车祸后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他撞车的瞬间总会在她的头脑里闪过,就那么一下一下的电光火石,让她的心一下一下地揪起来、落下去、揪起来、落下去。

      她很害怕。

      她又觉得自己很可怜,她那样爱着、照顾着谢崇,却连这场车祸的真相都不配知道,也不能问谢崇为什么他那天出门不跟她说。

      她又躺回到床上,问谢崇:“好点了吗?”
      谢崇没有回应她。

      牟雯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想去别的房间睡,又担心她走了他夜里万一有什么问题,她不能在身边。就这样熬着,熬着熬着,抽泣了一声。

      谢崇听到她哭了,手缓慢地朝她的方向走,最后落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再朝他的方向拉一下。牟雯转过身来,看到他要侧躺,忙哽咽着说:“你别动,伤口不能压。”她的眼泪顺着眼角翻过鼻梁,到了另一只眼睛里,再流向枕头。鼻子堵上了,呼吸阻滞了。

      手放到谢崇没受伤的地方,将他推回安全的姿势。

      她朝他移近了些,他说:“别过来,我要臭死了。”谢崇不喜欢生病、也不喜欢受伤。他每天躺在床上感觉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了。最令他难受的就是脏。

      尽管牟雯每天早中晚三次都为他擦拭身体,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脏。他迫切地需要冲热水澡,彻彻底底洗一次头。

      牟雯仍旧向他移近了些。

      “那天没接电话,对不起。”牟雯哭着说:“我不知道你会出车祸,我以为你只是像每次一样,问我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或者跟我恶作剧,或者是想亲口跟我说一句想我。我以为你还是这样,所以我没接。”

      谢崇扭过头看着她,看到她的眼泪滂沱着流下来。

      “我很害怕。”牟雯说:“谢崇,我很害怕,我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我差点失去你,就像我当年差点失去爸爸。我也心疼你,你每天都在疼,我怕我自己照顾不好你。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一次没有接到的电话,抵消了一万次的爱。”

      他们没这么吵过架。
      谢崇忍着剧烈的疼痛几乎是吼着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看到他捂着心口,一瞬间就开始后悔:为什么呀,我为什么要问呢?他都这样了,我糊涂点不好吗?不好吗?

      她奉劝自己:不要再问了,就这样吧,让日子糊涂着过。反正我不被理解,反正错都在我,就这样吧。

      她的叹息声被哭声掩盖了,谢崇也难受起来。黑暗中他的泪水也涌了出来,他说:“对不起,牟雯。我不该吼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害怕,我怕我那时候万一真的死了,都不能亲自跟你说一声。”

      “而且我在想,是不是听到你的声音,死亡就不那么可怕了。”

      那时谢崇问交警的工作录像开着吗?交警说开着。他说如果我死了,我的婚前婚后财产,都由牟雯继承。这是我的遗嘱。

      他没有对牟雯说这些,牟雯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再说这些,她恐怕要崩溃了。谢崇开始后悔,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

      为什么一定要用那样的方式问她呢?他可以在自己痊愈以后,找一个天气好的心情好的时候,对她说:“我以后不会接连给你打电话了,如果我连续打了三个以上,你一定要接啊。那可能是我在跟你告别。”

      “别哭了,牟雯。别哭了,好么?”谢崇仍旧尝试着侧躺过去,胸口传来剧痛,他强忍着为牟雯擦眼泪。

      “你躺回去。”牟雯说:“你躺回去。”

      她又朝他移近了些,抓住了他的手。他们的十指就那么扣着,牟雯又对他说:“对不起,我没接你的电话。”

      “没关系,牟雯。我也跟你说对不起,我不该大声吼你。”谢崇说。

      “但是你还是怪我没有接你电话。”牟雯这样说。
      谢崇没有说话,牟雯也不再追问了。

      她哭了这一次,头很晕,内心里好像没有那么恐惧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两天后的一天,是阳光很好的秋日。
      牟雯对谢崇说她要出去一趟,让阿姨在家里多留一会儿,有什么事他喊阿姨就好。

      谢崇从楼上看着她到了楼下,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他就坐在窗前一直看着楼下的她。这也是谢崇最不喜欢的生病的其中一个部分——只能被动等待。

      后来他困了,就回到床上睡了。
      中午时候,他听到外面有动静。他下床去看,牟雯竟然推了个轮椅回来。

      “你干什么?我又没残疾。”谢崇说。
      “等会儿咱们吃完午饭,我推你出门晒太阳。你不累不疼就自己走一会儿,累了就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你。”牟雯说:“我爸爸那时候康复就是这样的啊,我妈妈借了个轮椅,每天带他晒太阳。”

      “你怎么知道我想晒太阳?”谢崇问。
      “你每天坐在窗前,都要自闭了。”牟雯说:“从前活蹦乱跳的,现在走两步就丝丝哈哈的。”

      她一边说一边去厨房,谢崇跟在她身后。
      她出门前请阿姨帮她备一下菜,算好了时间紧赶慢赶回来,现在可以开始炒了。

      谢崇的伤要吃清淡些。
      她就给他做粤菜系,烤乳鸽、烧鹅、炒青菜,变着花样做。谢崇原本是个贪吃的人,因为生病亏了嘴,心情总是不好。牟雯像带小孩一样给他做饭,他才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到牟雯一进到厨房,就像一个病人找到了她的良药,忘却了那天争吵带给她的余伤,整个人欢快起来。

      “你把我喂出大肚腩。”谢崇说:“我不喜欢大肚腩。”
      “那你也可以不吃。”
      “我也不喜欢饿着。”
      “你真难伺候。”牟雯说:“等你七老八十了,你肯定特别难搞。一定会是那种脾气特别差的老头。”

      “你七老八十一定会是扇老头嘴巴的老太太。”谢崇故意逗她:“你一定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因为你这浑身的力气,使也使不完。”

      “天天揍你。”牟雯对他举起拳头,恶狠狠吓唬他。

      吃过了饭,她翻出一个软垫子放在轮椅上,对谢崇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尊贵的谢先生上豪车吧。”

      谢崇不屑地看了轮椅一眼,不想坐,缓慢地向电梯间挪腾。牟雯也不说话,推着轮椅在后面跟着他、看他能坚持多久。

      他果然坚持不久,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累着了,牟雯忙把轮椅推上去,让他坐下,她推着他走上了万柳中路。

      秋色深了。
      一阵风落一层叶。

      牟雯推着他走在斑驳的树影间,阳光在他们的身上织着新奇的变换的图案。

      谢崇头靠在椅背上,下巴仰起,看着牟雯。

      他看到她的下巴和光滑的脖颈,还有两个挺漂亮的鼻孔。这个角度很好玩,他笑了。

      从前牟雯一定会马上跟着笑起来,这一天她没有接收到谢崇的讯息。

      谢崇收住了笑声,就那么看着她。

      牟雯推着他缓缓地走着,目视着前方,接着她看到两只小狗打架,终于回过神来,笑着对谢崇说:“快看,像不像那天咱俩吵架。”

      两只小狗都站在那里汪汪地叫,自己叫的时候向前跳,对方叫的时候退回来,前前后后,都不知这么叫有什么意义。

      谢崇也觉得好玩,两个人站在那看了会儿。

      谢崇真正生气后,总不会很轻易地原谅别人。时冷时热,带着一股很难接近的劲头。这会儿是容易接近的,牟雯察觉到了。

      她问他想不想去喝杯咖啡,他说好啊。

      她推着他朝咖啡店走,有时他自己下来走一会儿,有时她推他一会儿。走着走着,就慢慢亲近起来。他先是勾着她手指,接着握住她的手,交叠的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肩并肩向前走。

      风很和煦。
      是北京的秋天少有的和煦的风。
      谢崇偏头亲了她一下,她下意识想躲,又想起这是谢崇,是她深爱的人,她不能因为一次争吵就全然忘记她爱着他。定定地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踮起脚亲吻他一下。

      他的手移到她脑后,轻轻地吻了下她嘴唇。

      他们喝了杯咖啡,牟雯又把谢崇推回家。
      就这么一日一日带他出门,像老年的夫妻,相互搀扶着、照顾着。七天后带谢崇去医院复查,医生看着片子惊叹他的痊愈速度,并且说:“一定是家人把你照顾的很好,不然也不会好的这么快。”

      牟雯在一边骄傲地说:“那是当然。”

      谢崇笑了。
      他还要再养个把月,但身体确实无大碍了,这时牟雯才敢跟谢崇父母说。

      廖晓桦闻讯急匆匆地过来,见到谢崇就要揍他。她以为是谢崇违反交通规则不好好开车,牟雯在前面拦着,大声说:“妈,妈,你听我说,真不怪他!”

      廖晓桦这才冷静下来。谢冬峰刚出院,她哪怕什么都交给别人做,但光看着他就已经伤了心神,看起来瘦了几斤。更何况牟雯什么都亲力亲为,把谢崇照顾的这么好。

      她私下问牟雯:“累不累?为什么不找人帮忙照顾?”

      牟雯偷偷看了眼谢崇的方向:“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别人照顾不好他的。一点不如意就要闹了。”

      “跟你闹吗?”廖晓桦问。
      牟雯摇了摇头:“他不跟我闹。他像个小孩。”

      廖晓桦叹口气:“辛苦你了,雯雯。”
      “不辛苦。应该的,我们是夫妻。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受伤了,我相信他也会这样照顾我的。这才是婚姻的意义啊。”

      谢崇在她的照顾之下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牟雯眼见着那些流光又一点一点回到他的身上,他又变回了那个“漂亮”的人。

      有一天牟雯听到他接电话,他说:“工作吗?我不去。”

      他正在练手臂,电话开着免提放在旁边。
      牟雯端着水杯过去让他喝,听到那头说:“这个岗位这么说吧,要求太高了,别人都不行。能看上你,说明你足够厉害。”

      “我不去。”谢崇说:“我自己自由自在的,去那个破公司朝九晚五?我是有病吗?好日子过惯了?”

      “你话不能这么说,人么,不是什么都要体验下吗?钱早就不是你的追求了啊。”

      “我不追求钱改成追求吃苦了?你可别闹了。”谢崇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牟雯在一边看着他,掰着手指头数:“第四次了。这是我听到的第四次这种电话了。什么公司啊?这么锲而不舍。”

      “凌美。”
      “凌美?”牟雯说:“凌美很好啊,我总能看到他们的广告。唯一的问题就是你自在惯了,肯定不服管。”

      谢崇想到栾念那死样子,就差翻白眼。

      牟雯就笑了。她说:“谢崇,你好差不多了,我得去上班了。我从秋天到初冬,一天工作都没做。小顾要累死了,我答应她让她休假了。”

      谢崇问牟雯:“你准备赚多少钱才够?”
      牟雯想了想说:“谢崇,我刚毕业的时候有一点天真,我想人活着就是要赚钱,赚很多钱。几年过去了,我想我工作是为了钱,也为了我自己的价值。我不能失去工作,工作是我向这个社会伸出的触角,我需要通过这个触角,与这个社会连接起来,这样我才不会永远做那个角落里的隐形人。”

      她坐在谢崇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答应你,只要你接连打电话,我一定会接的。”

      她没再问谢崇那天为什么会出门,谢崇这个人不想说的话永远不会说的。

      她出门工作,谢崇站在窗前看她。
      她昂首阔步向前走,走在北京的冬天里。谢崇总觉得看不清她了似的。

      牟雯到了工作室,看到小顾。小顾好像有点慌张,问牟雯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才来吗?

      她旁边的碎纸机已经打开了,正准备向里扔一张纸。小顾从来没这样过,牟雯觉得她很奇怪,上前抢过那张纸。

      那是一张经年的纸。
      是小顾从前的工作资料,她那时负责帮林为森接客咨,要在客咨单上记下客户的初步诉求。这一天她整理文件柜翻了出来,看到这一页心里一惊,准备马上碎掉,不想让牟雯看到。

      牟雯看到小顾要销毁的这一张,地址正是当下她和谢崇的家。

      装修目的写着:婚房。

      牟雯的心就那么被死死攥了一下,接着她故作轻松地说:“我知道的呀。你干嘛这么紧张?”

      别人不要的,成为了她的。
      想来命运待她不薄,都是为了成全她。

      都是为了成全她。

      她这样想着,笑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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