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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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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夜在此刻彻底苏醒。
月下灯笼挂满枝头,从楼外楼的飞檐一直蔓延到曲江池畔的柳梢。商贩的吆喝声、货郎摇鼓声、孩童笑闹声、远处戏台上咿呀的唱腔,混成一片盛世喧闹,绕着这座不夜城盘旋升腾。
文成与武明空并肩走在灯市中。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时,武明空挑了只白狐面具戴在脸上,转头问:“好看么?”
灯火映着她露出的下半张脸,唇色嫣然。文成忽然想起燕州上元节,父亲也会给她买面具,只是那时边疆的灯市冷清,远不如此刻繁华。
“好看。”她轻声说,也拿了只青鸾面具戴上。
两人相视一笑,隔着彩绘的眉眼,却比往日更看清彼此眼中的光。
池畔有诗会,一群文士正围坐题诗。李泰已融入其中,正挥毫写下一首《元夕》,赢得满堂喝彩。另一边,李承乾被几个世家子弟簇拥着猜灯谜,他猜中一个“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的谜底是“日”字,众人齐声赞“大哥好厉害”。
李治却不在人群中。武明空四下寻找,最后在池边一艘小画舫上看见他,少年独自倚着船舷,手里握着一只未放走的荷花灯,正望着水面倒映的万千灯火出神。
“殿下怎么不去玩?”武明空踏上画舫。
李治回头,见她戴着白狐面具,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武姐姐这身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他将荷花灯递给她,“我在想,这些灯火能亮多久。若有一日战火再起,曲江池的水还能倒映出这般景象么?”
这话太过沉重。武明空接过花灯,轻声道:“所以我们要让战火永不燃起。”
“可能么?”李治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结社率之乱才过月余,那些血还未干透,这里却已歌舞升平。人心善忘,究竟是福是祸?”
武明空无法回答。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文成正被清河公主拉着猜谜,笑靥如花;看见杜荷站在暗处,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四周;看见豫章公主在佛灯前合十祈祷,神情虔诚。
“至少今夜,”她最终说,“让他们忘了吧。”
李治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武姐姐可愿听我吹一曲?阿娘教的《太平令》,她说这首曲子,该在盛世里听。”
笛声清越,穿透嘈杂的人声灯影,如一道月光洒在粼粼水面上。武明空静静听着,忽然觉得心中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松。
就在这时,变故骤生。
一支响箭尖啸着划破夜空,精准地射碎了楼外楼最高处的那盏琉璃灯!
“有刺客——!”
杜荷第一个反应过来,长剑出鞘,厉声喝道:“护住殿下公主!往楼里退!”
话音未落,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屋檐跃下,手中兵刃寒光凛冽。这些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他们目标明确,直扑李承乾、李泰、李治等皇子所在!
“保护太子!”杜荷已与三名黑衣人交上手,剑光如织。几个世家公子也拔剑迎敌,但他们多是富贵场中练的花架子,怎敌这些招招致命的死士?转眼间便有两人负伤。
文成将最小的兰陵公主护在身后,短剑在手,眼神锐利如鹰。文成迅速扫视战场,敌人约有三十余,分三路包抄,一路牵制杜荷等护卫,一路扑向皇子,还有一路竟朝着公主们来了!
“退到戏台后面!”文成拉起吓呆的□□,拽着新兴公主,豫章、临川等年长的公主也反应过来,且战且退。
“这么好的时光突然发生这种情况,我真的害怕。”文成对武明空说。
武明空与文成互相帮助保护着弟弟妹妹们往后退。
黑衣人紧追不舍,一刀劈向临川面门。
“铛!”
一柄流星锤呼啸而至,震开刀锋!锤头铁链一抖,反手砸中黑衣人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
出手的是个身着男装的少女。她约莫十六七岁,身量比文成还高出半头,肩宽背厚,一身靛蓝劲装裹着健硕身躯,手中流星锤舞得虎虎生风。最惊人的是她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肤色是长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右颊一道浅疤从眼角划到下颌,非但不显狰狞,反添几分野性英气。
“你是……”文成惊疑。
少女一锤砸翻另一个黑衣人,回头咧嘴一笑:“李常乐,按辈分,你们该叫我姑姑。”
武明空迅速回忆,陛下确实有位幼妹公主,自幼体弱,被送往终南山道观修养,十几年未回长安。竟是她?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李常乐一甩铁链,流星锤如活物般缠住一名黑衣人脖颈,猛地一拉,“这些杂碎是齐王余孽!李元吉根本没死!”
李元吉?!
这个名字如惊雷炸响。在场稍年长的皇子公主都变了脸色,齐王李元吉,玄武门之变中“被诛”的四皇子,陛下的胞弟?
“不可能……”李承乾喃喃,“四叔当年明明……”
“明明被尉迟恭射死了?”李常乐冷笑,“那是假死!我追踪他余党三年,今日才查到,当年李元吉与李建成互换衣甲,二哥那一箭射中的是大哥!李元吉只是被尉迟恭射伤脸颊,趁机假死脱身!”
她语速极快,手下更狠,流星锤所过之处,黑衣人非死即伤:“这些年他在暗处积蓄力量,勾结突厥残部、世家败类,就等今夜。他要让二哥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话音未落,远处宫城方向忽然火光冲天!紧接着,沉闷的号角声穿透夜空,是宫城遇袭的警报!
“调虎离山!”杜荷脸色煞白,“他们的真正目标是陛下!”
“回宫!”李承乾当机立断。
但黑衣人攻势更急,显然要拖住他们抓他们做人质。李常乐一锤砸开一条血路,喝道:“文成、明空、杜荷!跟我杀出去!其他人护着小辈从密道走,公孙师父在楼里挖了直通安兴坊的密道,快!”
危急时刻,无人质疑。豫章公主带着年幼弟妹往楼内撤,李常乐则领着文成三人反向冲杀。这少女的武功路数刚猛霸道,流星锤抡起来如狂风扫叶,竟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四人一路浴血,直奔玄武门。越靠近宫城,喊杀声越清晰。只见宫门内外已战成一团,禁军与黑衣叛军混战,鲜血将宫墙根都染红了。但奇怪的是,叛军虽众,却始终未能突破宫门防线。原来是那里有一道玄甲身影,如一尊战神挡在门前。
是李世民。
四十余岁的帝王竟亲自披甲上阵!他未戴头盔,长发以金冠束起,手中一杆马槊舞得泼水不进。槊锋过处,叛军人仰马翻。更骇人的是他的箭术,每一次张弓,必有一名叛军头目应声落马,箭矢甚至能穿透两人!
“父皇!”李承乾失声。
李世民闻声回头,脸上溅着血,眼中却燃着熊熊战火:“退后!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二哥!”李常乐高喊,“李元吉在哪儿?”
这三个字让李世民动作一顿。便在这一瞬,叛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刺耳怪笑:
“二哥,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威风啊!”
一骑缓缓从叛军后阵走出。马上之人穿着与李世民相似的明光铠,却未戴面甲,火光映出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右半边尚能看出昔日俊秀轮廓,左半边却布满扭曲疤痕,眼窝深陷,嘴角歪斜,正是当年箭伤留下的痕迹。
李元吉。
“四弟。”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果然是你。”
“是我!”李元吉嘶声大笑,笑声如夜枭啼哭,“没想到吧?当年你杀大哥,伤我容貌,夺我江山,今夜,我要你血债血偿!”
他猛地挥手:“放箭!杀光这些孽种!”
叛军弓弩齐发,箭雨倾泻!李世民瞳孔骤缩,厉喝:“举盾!”
禁军盾阵立起,但箭矢太过密集,仍有数人中箭。李世民舞槊格箭,却见一支冷箭直射向不远处的李治。
“雉奴!”
电光石火间,一道红影扑了过去。是文成。她用身体护住李治,箭矢深深扎进她左肩。
“文成姐姐!”李治抱住她软倒的身子,手触到温热血浆,声音都变了调。
这一箭,彻底点燃了李世民的怒火。
“李、元、吉!”帝王一字一顿,眼中杀意沸腾。他猛地踢起地上一张弓,搭箭,拉弦,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箭离弦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那支铁箭撕裂空气,带着十数年兄弟反目的恨、玄武门血染的痛、今夜子女受惊的怒,如流星贯日,直射李元吉咽喉!
李元吉想躲,但箭太快。他只来得及偏头。
“噗!”
箭矢穿透脖颈,带出一蓬血雾。李元吉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手指颤抖着想去摸伤口,却从马上栽了下来。
叛军瞬间大乱。
“陛下神武!”禁军齐声高呼,士气大振,反扑而上。
李世民却未停手。他跃上战马,马槊一指:“一个不留!”
那是真正的战神归来。四十一岁的帝王冲入敌阵,所过之处如劈波斩浪。马槊挑、刺、扫、砸,每一击都有叛军毙命。玄甲被血浸透,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却越战越勇,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纵横沙场的岁月。
武明空扶着受伤的文成,愣愣望着那道身影。她突然明白,为何陛下能开创贞观盛世。这不仅是一位帝王,更是一位父亲,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护他的子女、他的长安、他的江山。
战事在一个时辰后彻底平息。李元吉余党或死或降,禁军正在清扫战场。太医已赶来为文成拔箭疗伤,李治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圈通红。
李世民走下马,甲胄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先看了一眼文成的伤势,确认无性命之忧,才转向李常乐。
“十七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常乐扔下流星锤,单膝跪地:“为二哥分忧,不苦。”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只是四哥他为何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李世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因为他从来不信,这世上有人会真心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