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秋月明鉴 ...
-
贤妃抬眼看了看帝王神色,轻声道:“杜家二郎也是好的,只是……”她犹豫片刻,“臣妾上次偶然听见杜荷与武明空争执。杜荷嫌武明空太过强势,武明空怨杜荷不懂她。两人虽郎才女貌,但性情……似乎不太相合。”
“哦?”李世民挑眉,“那雉奴与武明空呢?”
“雉奴与明空倒是投契。”贤妃笑了,那笑容里有母亲的温柔,“两个孩子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明空懂雉奴的早慧敏感,雉奴懂明空的坚韧担当。臣妾瞧着,他们在一块时,眼神都是亮的。”
她剪了下蜡烛的绳线,补充道:“当然,现在说这些还早。两个孩子都还小,让他们自然相处便好。若是良缘,自会水到渠成。”
灯火趁着贤妃的面容更加美丽。
贤妃退下后,韦贵妃来了,韦贵妃正好听见贤妃与陛下的对话。这位执掌后宫的贵妃娘娘行事干练,说话也直接:“陛下可是为武明空的婚事烦心?”
李世民点头,不置可否。
韦贵妃继续道:“臣妾这些时日与明空共事,深觉此女不凡。她处理宫务条理清晰,照顾孩子耐心细致,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有手段,却不滥用;有心机,却只用于正途。这样的女子,该配一个能懂她、能容她施展的人。”韦贵妃去李世民背后给李世民按肩膀。
“你觉得谁合适?”坐在案前的李世民抬眼问道。
“晋王殿下。”韦贵妃答得干脆,“杜荷虽有才干,但野心太盛,行事冲动。若明空嫁他,要么被束缚在后宅,要么助长他的偏执。而晋王殿下……”她顿了顿,“善良平和,心胸开阔,能容得下明空的光芒。明空若在他身边,不是附属,是臂膀。”
她压低声音:“臣妾还听说,魏王曾对明空起过心思,是晋王殿下暗中护着。杜荷那日与魏王冲突,虽是为了太子,不免有儿女私心,但何尝不是冲动行事?若真出事,他护得住明空么?他又会做出什么样偏执的事情?但晋王殿下……他虽年少,却懂得用智慧护人。”
这话说得透彻。李世民虽沉默不语,内心已然有了倾向。
韦贵妃退下后,徐慧来了。不,现在该称徐婕妤,她因照料陛下有功,又晋了一级。十五岁的少女穿着妃嫔的服饰,依旧掩不住那股书卷气。
“陛下可是在为明空的婚事犹豫?”徐慧说话总是直指核心。
“你觉得该如何?”
徐慧想了想,认真道:“臣妾不懂太多人情世故。臣妾只知道,臣妾与陛下是灵魂伴侣,能听懂彼此的话,能明白彼此的志。而明空与晋王殿下,也是灵魂伴侣。”
李世民眼中一亮,看向徐慧。
她补充道:“至于杜荷……臣妾与他接触不多,但观其言行,他对明空的喜欢,更多是少年人对美好事物的倾慕,是占有欲,是‘郎才女貌’的匹配。但灵魂的契合……臣妾未看见。”
这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女口中说出,格外有分量。李世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正是这个少女陪他度过病中时光,用她的聪慧化解他的烦忧。
“还有,”徐慧难得地露出些为难神色,“臣妾如今陪伴陛下,处理政务的时间少了。明空若嫁人离宫,那些杂事……臣妾一个人怕忙不过来。臣妾私心,也希望她晚些出嫁,多帮臣妾些时日。”
她说得坦荡,李世民反而笑了:“你这女子,倒是实在。”
徐慧也笑了:“臣妾只知道说实话。”
中秋宫宴那夜,太极宫张灯结彩,笙歌不断。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却常常飘向席间。
他看见武明空坐在女官席中,一身淡青襦裙,发间簪着李治前日送的玉簪。她正与身旁的徐慧低声交谈,侧脸在宫灯映照下温婉沉静。
他看见李治坐在皇子席,与几位年幼的弟弟说话。十四岁的少年已有君子风范,言谈举止从容得体,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武明空的方向。两人视线偶尔相接,李治会微微颔首,武明空会回以浅笑,那笑容里有默契,有信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他也看见杜荷。少年坐在世家子弟席中,一身锦袍,英气逼人。他的目光也追随着武明空,但那眼神里有热切,有渴望,也有一丝不甘。当看见武明空与李治相视而笑时,杜荷握紧了酒杯,指节微微发白,满脸的傲慢与轻视,仿佛轻视着皇权。
宴至中旬,李世民下了一道旨意——赐魏征为太子太师,命其全心教导太子。这是表态,也是定调:太子依旧是太子。
旨意颁下,李承乾起身谢恩,李泰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如常。李治安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李世民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宴后,他独自站在两仪殿的高阁上,望着空中那轮圆满的秋月。月光洒满宫城,将重重殿宇照得如同白昼。
他想起了贤妃的话:“让他们自然相处便好。”
想起了韦贵妃的话:“明空若在晋王身边,不是附属,是臂膀。若在杜荷身边,则会助长杜荷的偏执。”
想起了徐慧的话:“晋王与明空他们是灵魂伴侣。”
也想起了今日宴上所见的,那些细微却真实的瞬间。武明空与李治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那种超越言语的理解;以及她与杜荷之间,虽有情意,却总隔着一层什么。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秋夜的凉意沁入肺腑。他心中已有了决断。
杜荷与武明空,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喜欢,热烈,真挚,却也容易在现实的风雨中凋零。而李治与武明空,是共同成长中滋生的情谊,深沉,坚定,经得起时间的打磨。
更重要的是,武明空这样的女子,该站在一个能让她完全绽放的位置上。李治需要她,也能成就她;而杜荷或许会爱她,却未必懂她。
“罢了。”帝王轻声自语,对着明月举杯,“孩子们的路,让他们自己走。朕……只在一旁看着便好。”
他饮尽杯中酒,转身走下高阁。
秋月依旧明澈,照着这座永恒的长安城,也照着城中所有人各自的前路。有人会在月光下相拥,有人会在月光下别离,有人会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读懂自己的心。
而属于武明空、李治、杜荷的故事,还很长,很长。
李世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们时间,等岁月给出答案。在那之前,所有的安排都是徒劳,所有的干预都是多余。
不如放手,让缘分成全该成全的,让时光沉淀该沉淀的。
毕竟,真正的良缘,从来不是赐婚的旨意能决定的。是两心相知,是灵魂相契,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彼此成为对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光。
月光下,宫城静默。而未来,正在这静默中,悄然孕育。
太子李承乾的脚伤,像一道顽固的裂隙,不仅留在了骨肉里,更深深刻进了他的脾性中。疼痛与不便日夜折磨,更刺痛的是那份挥之不去的、属于储君的体面受损之感。他变得愈发阴郁易怒,东宫的属官们战战兢兢,朝堂上也越来越少见到他强撑的身影。就在这灰暗的日子里,一抹亮色悄然浸入东宫——太常寺的乐人称心。
称心善解人意,尤擅音律,更有一份超乎寻常的体贴与静默的倾听。他从不妄议朝政,也不刻意逢迎,只是安静地陪着太子,或抚琴一曲,或煮茶一盏,在李承乾因疼痛而烦躁、因流言而愤懑时,轻声细语地开解。他像一朵解语花,话总能说到太子的心坎上。渐渐地,太子越来越依赖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几乎每日都要他相伴,那份亲近,超越了寻常主仆,也超越了普通知交。
消息自然会透过宫墙的缝隙,吹到有心人的耳中。魏王李泰将此事添油加醋地禀报给了李世民。
“父皇,儿臣本不该多言,只是忧心太子哥哥。”李泰言辞恳切,眉头紧锁,“太子哥哥从前并非如此……都是那太常寺的乐人称心,他这个妖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妖言惑众,蛊惑得太子哥哥沉溺其中,连朝务都荒疏了。儿臣绝无与兄长相争之意,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尽想象空间。
李世民脸色铁青。太子腿疾已令他忧虑,若再传出宠幸男宠、荒废政务的丑闻,储君威信何存?皇家颜面何存?盛怒之下,他未及深思,也未给李承乾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宫中侍卫,将称心“处置”了。
东宫传来太子悲恸欲绝的嘶吼与器物碎裂之声,随后,是长久的、死寂的沉默。李承乾彻底称病,不再露面。
无人知晓,那个被“杀死”的称心,此刻正隐于长安某处暗宅,惊魂未定。更无人知晓,将他送到太子身边,又设计让他“假死”脱身的,正是年仅十四岁的晋王李治。执行命令的侍卫,是李治早年暗中施恩、悄然收拢的心腹。李治在书房中听完侍卫的低声禀报,面上无波无澜,只轻轻拨弄了一下案头那盆兰草的叶子。他并非生性凉薄,只是自母亲长孙皇后病逝,目睹兄长们渐起的纷争,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看清了皇室温情下的汹涌暗流。他怀揣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天下大义”之善——既然大哥日益偏激,二哥野心昭昭,都无法担起这锦绣江山、万千黎民,那么,就由他来。他要走的,是一条让兄长们“自己”失去资格的险路。称心,不过是一枚提早落下的、带着温情的棋子,既抚慰大哥的伤痛,也诱他步入父皇无法容忍的歧途。而二哥的添油加醋,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所有的铺垫,汇聚成那最终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