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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世家的孤立 ...

  •   更重要的是,李世民看到李治身边,悄然凝聚着一些特别的人。武明空自不必说,那女子身上有种与李治沉静外表下相似的韧性与审时度势的智慧,或可成为他未来的臂助。连一向谨慎中立的贤妃,谈及晋王时也多有回护;韦贵妃更直言李治“心胸开阔,能容人”。甚至,李世民回想起一些细微末节:李治对待宫人宽和,对弟妹爱护,在学问上虽不算天才,却肯下苦功,尤其对儒家经义中“仁政”“民本”之说颇有体会,这恰恰是经历过隋末动荡、深知百姓疾苦的李世民内心最看重的东西。

      或许,帝王之道,并非只有刚猛进取一途。在天下渐定、急需休养生息的当下,一个仁厚、懂得平衡、能听取意见、并能维系皇室内部不再血腥厮杀的守成之君,比一个野心勃勃、可能再次引发动荡的开拓之主,更为合适。李治的“弱”,若引导得当,或可化为“柔”与“稳”,而这“稳”,正是此刻大唐最需要的。

      这个认知过程充满了挣扎。李世民多次召见重臣,屏退左右,反复询问、斟酌。他深夜对着长孙皇后的画像喃喃自语,仿佛在寻求亡妻的认同。他也曾给过李泰机会,但李泰的表现越发让他失望。而李治,始终没有主动争取,只是在被问及时,更多谈及对父亲身体的担忧、对朝廷稳定的期望,以及一些关于安抚因太子案而人心浮动的建议,具体而踏实,不尚空谈。

      最终,促使李世民下定决心的,或许是一件小事。一日,他故意在李治面前,提起处置承乾余党中一些牵连颇广的难题,观察其反应。李治沉默良久,方道:“父皇,儿臣愚见,首恶已惩,胁从或可细察区分。大哥……前太子之事,已伤天家亲情,若牵连过广,恐令天下人侧目,寒了曾为朝廷效力者的心。当务之急,似是安定人心。”话语中没有为承乾开脱,却着眼于大局的稳定与后续的缓和,思路清晰,且存有一份不忍之心。

      这一刻,李世民看着儿子清秀眉眼间那抹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重与谨慎,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缓缓倾斜。

      他累了。不仅是为这场叛乱善后而累,更是为这循环往复的权力倾轧而心累。他选择李治,不仅是选择了一个儿子,更是选择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或许能告别玄武门梦魇,让“家”与“国”都能在一种相对平和气氛中延续的可能性。这选择带有赌的成分,但他一生纵横天下,何尝不是在关键时刻敢于下注?

      于是,在某次朔望大朝上,面对满殿文武,李世民以沉痛而坚定的声音,宣布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旨意既下,尘埃落定。李泰面如死灰,李治则出列跪拜,姿态恭谨,并无狂喜,只是深深叩首,肩头似乎承载起了前所未有的重量。

      大朝会上,李世民在百官面前,将太子金印交到李治手中。十五岁的少年跪接,背脊挺直,眼神沉稳。

      “雉奴,”帝王看着他,声音很轻,“这江山……交给你了。别让朕失望。”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李治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李世民看着伏于丹墀之下的新太子,心中五味杂陈。有释然,有期待,也有难以言喻的、作为父亲与君王交织在一起的忧虑与希望。他知道,自己为这个帝国选定了下一个掌舵者,而前方的风浪,需要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独自去面对了。属于“贞观”的时代,正在缓缓落下帷幕,而一个尚未命名的、将由李治和他的时代去书写的新篇章,正在历史的地平线上,悄然揭开一角。

      朝臣山呼万岁。新的时代,就这样在血与泪中,拉开了序幕。

      而武明空站在殿侧,看着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如今已是大唐储君。她想起杜荷,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那支她亲手射出的箭。

      夜风穿过殿宇,带着初夏将临的暖意,也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泪与痛,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会为情所困的武明空。她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是这深宫里,必须继续走下去的人。

      路还很长。而有些人,只能留在昨天的血色里,成为记忆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殿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洗不尽的血,也带着不得不继续的前程。

      射杀杜荷的那一箭,仿佛也洞穿了武明空自己的某一部分。白日里,她依旧是尚宫局里最干练的副使,协助韦贵妃将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在面对李世民交付的某些需要格外审慎的差事时,表现出超越年龄的缜密与果决。李世民看在眼里,心中那份倚重与信赖,随着杜荷的鲜血渗入泥土而悄然加深,能如此决断,甚至亲手处置曾有情愫的逆臣,这份忠诚与胆识,后宫乃至前朝,恐怕都难寻第二人。太子李治待她,也更多了一份近乎战友的、沉甸甸的信任,许多不便与旁人言说的压力与谋划,在她面前反而能稍稍卸下心防。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宫烛熄灭,那支箭矢破空的锐响,杜荷难以置信最后归于死寂的眼神,便会如附骨之痛,缠绕上来。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从理智上,杜荷等人谋逆已是铁案,那一刻的出手是护驾,更是维护她和李治共同期盼的那个未来。可情感上,那个曾在花前月下对她热烈许诺、倔强维护她的少年,终究是因她那一箭加速了走向绝路的步伐。一种冰冷的、带着箭铁锈味的愧疚,混杂着宏大目标达成一部分后的虚脱感,日夜啃噬着她。她面上不显,人却清减了不少,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与痛色。

      这一切,自然也落入了有心人眼中。以杜荷生前挚交、那些同样出身顶级门阀的世家子弟为首,一股针对武明空的暗流开始汹涌。在他们构建的叙事里,武明空成了最不堪的角色:先是蛊惑杜荷情深,待杜荷为她不惜与家族压力抗衡后,又见异思迁攀附晋王;发现杜荷走上绝路可能牵连自身,便狠心亲自下手以示“忠诚”,实则是踩着旧爱鲜血铺就的道路,迈向太子妃乃至更高之位。更有甚者,窃窃私语中将杜荷的谋逆也归咎于她的挑唆——成功了,她便是从龙功臣,可与杜荷共享荣华;失败了,她便干净抽身,转向已为太子的李治。这种说法荒唐却极具煽动力,轻易点燃了世家子弟们物伤其类的悲愤与对寒门介入核心权力圈的警惕。

      他们开始有组织地抵制、孤立武明空。宫廷宴集上,她所到之处,往往迎来一片意味深长的沉默或毫不掩饰的冷眼。有关她“心机深沉”、“刻薄无情”、“貌美而心毒”的流言,在贵戚圈子里悄然传播。更关键的是,他们将矛头指向了未来——绝不能让这样一个女子,成为未来的皇后。

      于是,联合奏请为太子李治遴选正妃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向李世民与李治。理由冠冕堂皇:国本已定,储君宜早有家室,以安天下之心。潜台词却清晰无比:太子妃之位,必须出自名门,绝不可由武明空这等身份微妙、德行有亏的女子觊觎。这既是维护世家荣耀与联姻网络,也是对武明空最直接的报复与封堵。

      御书房内,李世民面对着几份由重臣委婉呈递的世家名单,眉头深锁。他当然明白这些人的心思。杜荷之死,需要给那些关陇旧族一个交代,平息他们的怨气与不安。而武明空……他瞥了一眼窗外,仿佛能看见那个在廊下静静走过、背影挺直却单薄的身影。钦天监早年一些似是而非的谶语,连同她近来表现出的、那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力,让他欣赏之余,也确实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这样一个人,若与雉奴情深意笃、内外一体,力量将难以估量。而目前看来,雉奴待她亲近信赖,却似乎并未有男女情热;她沉浸在杜荷之死的愧疚中,对雉奴也更多是辅佐之心。

      “或许……这样也好。”李世民心中自语。选一个世家女为太子妃,既可安抚豪门,又能凭此女家族之势,平衡朝局,且不至于让太子过早被某一派系完全裹挟。关键的是,这个太子妃,性情需易于掌控。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巡弋,最终落在了太原王氏的一位嫡女身上。家世足够显赫,足以堵住世家的嘴;听闻此女性情耿直近乎鲁钝,不善机变,情商不高,这样的女子坐镇东宫,既不会对雉奴产生过大影响,也难以成为世家在后宫兴风作浪的桥梁。至于武明空……李世民揉了揉眉心。世家的怨气需要出口,这或许也算一种变相的惩罚或转移。雉奴的未来还长,武明空也还年轻。若他们真有缘法,待雉奴地位稳固、武明空自己也从失去杜荷的悲伤过往中走出,将来纳入后宫为妃,也未尝不可。眼下,且让这复杂的情绪与局势,自行沉淀吧。

      李治面对父皇的询问与几乎已成定局的安排,沉默了许久。他看向父亲眼中不容置疑的权衡,想起东宫属官提及世家压力时的忧色,也想起武姐姐近来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哀伤。他最终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儿臣……听从父皇安排。”他心中并非没有波澜,但此刻,稳固储位、平息风波,比什么都重要。他知道武姐姐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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