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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写信求援 ...

  •   李治看着她依旧疏离恭敬、全然没有领悟到自己心意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不再多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了声“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开了清暑殿,背影在宫灯下拉得老长,透着萧索。

      武明空目送他离去,轻轻叹了口气,只觉身心俱疲。她回到屋内,看到石桌上的暖玉砚台,又是一怔,心中对太子的关怀更多了几分感激,却也仅止于此。她小心收好砚台,洗漱歇下,并未将太子今日反常的等待和话语,与自己祭奠杜荷之事,以及太子可能的心情,联系起来。

      又过了段时日,当郑萍和杨絮的产期临近,宫中开始为此忙碌准备时,李治心中因忌日之事生出的芥蒂,在繁忙和对新生命的期待中,渐渐又被冲淡了。他终究无法长久地生武明空的气,也无法真正将她从心里推开。

      他开始更自然地接近她,借着询问生育准备、宫中调配等事由,频繁出现在她面前。十六周岁的李治,身量已完全长开,比武明空高了多半头,肩膀宽阔,因常年习武而身形挺拔矫健,褪去了一丝少年人的单薄,有了青年男子的英挺轮廓。当他穿着太子常服,眉眼沉静地站在那里时,已然具备了一种不容忽视的储君威仪。

      武明空面对这样的李治,心里不免感到一些压力。不是畏惧他的权势,而是一种面对已然成熟、气场强大的上位者时,本能的距离感。她不再能像对待少年雉奴那样随意自然地交谈,而是更加恪守臣子本分,行礼、应答、请示,一丝不苟,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她内心关于杜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面对日益显出君王气度的太子,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缩回“臣子”与“旧识”的安全壳里,更加谨言慎行。

      然而,她这份因敬畏和心事而产生的疏远,落在本就敏感多思、且对感情之事患得患失的李治眼中,却完全变了味。李治那出色的察言观色能力,此刻成了折磨他的利器。他总觉得武明空在躲着他,眼神回避,话语简短,礼节周全得近乎刻意。他心慌意乱,以为是她察觉了自己的心思,感到困扰甚至厌恶,所以才刻意保持距离。这个念头让他备受煎熬,为了证明什么,或者只是为了多见见她,他反而更加努力地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场合,找各种理由与她说话,试图打破那层他臆想出来的隔阂。

      可他越是主动,武明空就越是谨慎。她完全无法理解太子为何突然对她如此关注,只能将其归结为太子对宫务的重视,或是对郑萍杨絮生产的格外上心。她更加努力地做好分内之事,将太子妃、侧妃、两位待产良娣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却始终以最端正的官方面孔应对李治,毫无杂念。

      不久,郑萍和杨絮先后顺利生产,各得一子,虽都略显瘦弱,但总算平安。东宫一时添丁,喜气洋洋。武明空为操持两位皇孙的洗三、满月等事宜,忙得脚不沾地,事事亲力亲为,安排得隆重又不失分寸。李治看着她忙碌而沉静的身影,看着她对自己子嗣们发自内心的关爱,哪怕只是出于责任,那份压抑已久的感情,如同春潮般再次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堤防。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可是,巨大的恐惧也随之而来。他害怕。怕一旦表白,那层薄薄的、维系着他们目前关系的窗户纸被捅破,武明空会明确拒绝,然后为了避嫌,彻底远离他,连现在这份真诚的关怀与辅佐都会失去。他不敢想象没有武明空在身旁的未来。他想要的,不是她因身份、恩情或压力而妥协,而是她发自内心地,把他李治当做一个值得爱的男人,一个恋人,愿意与他携手并肩。

      环顾身边,太子妃王攸宁对他只有对权势的敬畏和利用;侧妃郑敏对他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更像一位尽责的属官;郑萍杨絮对他则多是讨好与依赖。似乎没有人,是纯粹地喜欢他李治这个人。唯有武明空,她的关怀是切实的,她的付出是不求回报的,她的智慧与坚韧是他深深依赖的。可偏偏,这份好,似乎与男女之情无关。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焦虑。少年天子在朝政上已初显峥嵘,但在爱情这门功课前,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不知所措的学生。他无人可以倾诉,父皇不可能,贤妃或许会劝他克制,韦贵妃心思难测……忽然,他想起了远在吐蕃的文成公主。那个同样聪慧坚韧、与武明空情同姐妹的姐姐,那个嫁与异邦赞普、想必对男女之情与政治权衡有着独特见解的姐姐。

      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李治在一个深夜,屏退左右,铺开信纸,将自己对武明空的倾慕、困扰、试探、受伤、醋意以及深深的不知所措,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地写了下来。他恳求姐姐,以女子的心思,以过来人的经验,给他一些指引。

      信使带着太子的密信,穿越关山万里,历时近两月,终于抵达了逻些城的红山宫堡。

      当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在暖阁中一同拆阅这封来自长安弟弟的长信时,起初是惊讶,随即,看着信中那个聪明早熟、在朝堂上已显沉稳的太子,在感情事上却像个毛头小子般笨拙、苦恼、甚至有些可爱的描述,两人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松赞干布摇头笑道:“想不到我们这位太子弟弟,在千军万马和朝堂风云前尚且镇定,却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方寸大乱。”

      文成公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拭了拭眼角,叹道:“明空那个性子……她心里装着事,又自觉身份职责所在,怕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雉奴这般患得患失,东敲西打,反而让她更糊涂了。”她想起长安旧事,想起杜荷,心中不免也有些唏嘘,但更多的是对李治这份笨拙真心的触动。

      “赞普,”她抬眼看向丈夫,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看来,我们得帮帮这个傻弟弟了。他这法子,可不就像没头的苍蝇。”

      松赞干布揽过她,心情颇好:“你想怎么帮?传授些……经验?”他意有所指,想起他们当年在花海木屋的种种。

      文成公主脸微红,嗔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雉奴错在太急,又太藏。他既想让她把他当男人看,就不能总是‘殿下’、‘才人’地端着,或是做些幼稚赌气的举动。他得让她看到他的心意,不是储君对臣下的赏识,而是男子对心爱女子的倾慕。”

      她提笔开始回信,松赞干布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偶尔补充两句。

      信中,文成公主先是以姐姐的身份,温柔地安抚了李治的焦虑,告诉他,武明空并非对他无意,只是她心思重,过往的伤痕未愈,又囿于身份之差,不敢也不曾往男女之情上想。他那些试探,在她看来,恐怕只是储君的关怀或一时兴起。

      接着,她给出了具体的“策略”:

      “其一,投其所好,润物无声。莫再送那些看似珍贵却冰冷的砚台、孤本。多留意她平日喜爱什么。是某种花?某种颜色的衣料?还是闲暇时爱做什么?送些贴心又不显逾矩的小礼物,譬如她若爱梅,便折一枝初开的绿萼梅插瓶送去;若午后小憩,便送一盒安神的香;若见她劳神,便让御厨炖一盏冰糖燕窝……关怀在于细节,在于持之以恒,让她习惯你的存在和体贴,慢慢融化她的心防。

      其二,展现你的男子气概与独特之处。雉奴,你已不是跟在她身后需要保护的弟弟了。你可以在她面前,适时展露你的文采比如与她讨论诗文。你的武艺,当然不是炫耀,或许可以‘偶然’让她看到你骑射的身影;你处理政务的英明果断,在不违规矩的前提下,让她了解你的抱负与能力。让她看到,李治不仅仅是大唐太子,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才华有担当的好儿郎。

      其三,创造独处与交谈的机会,但话题不必总是宫务朝政。可以聊聊彼此的过去,注意小心避开杜荷,聊聊对未来的期望,不着痕迹地暗示你的未来里有她,甚至可以请教她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让她感觉到被需要、被尊重,而且是作为一个平等的、可以交心的人被需要。

      其四,耐心,耐心,还是耐心。莫要再因为她祭奠杜荷而气馁吃醋。那是她的重情重义,亦是她的心结。你的包容和理解,会比任何醋意都更能打动她。你要让她相信,你爱的就是完整的她,包括她的过去和伤痕。”

      写到这里,文成公主笔尖顿了顿,脸上泛起更深的红晕,但还是继续写道:

      “最后,姐姐与你姐夫分享一点我们之间的往事。当年,你姐夫为了让我放下心防,也是费尽心思。他曾带我远离逻些城的纷扰,去了一片人迹罕至的花海,那里有他亲手布置的小木屋和秋千……并非要你照搬,而是想告诉你,有时,一个精心准备的、只属于你们两人的、远离宫廷身份束缚的环境和时刻,或许能让她放下戒备,看到最真实的你,也看到自己真实的心意。当然,一切需以尊重她为前提,不可强迫。”

      信的末尾,文成公主鼓励道:“雉奴,真心若金,久炼弥坚。明空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值得你用心去争取。莫怕失败,莫惧等待。姐姐在吐蕃,等你的好消息。”

      这封带着高原阳光气息和姐姐姐夫温暖调侃与真挚建议的信,再次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长安东宫,李治的手中。少年太子急切地展开阅读,脸上时而发热,时而恍然,时而露出若有所思甚至跃跃欲试的神情。信中的建议,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此前在感情迷雾中胡乱摸索的道路。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收好,望向清暑殿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坚定而温柔的光芒。这一次,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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