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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失去与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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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致的悲伤之后,是一种麻木的空白。但文成公主没有太多时间沉溺。松赞干布父子突然遇害,吐蕃政局瞬间陷入极度危险的真空。旧贵族与极端势力蠢蠢欲动,叛乱的火苗已在多处点燃。内忧外患,大厦将倾。
就在这至暗时刻,文成公主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干了眼泪。她不能倒下。松赞干布未竟的事业,他们共同描绘的吐蕃未来,还有这千千万万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吐蕃百姓,都在看着她。
蒙萨王妃第一时间站到了她身边,这位同样聪慧坚韧的女子,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支持。她没有立即陷入失去儿子的痛苦中,而且鼓励文成公主站起来。松赞干布留下的、尚在襁褓中的幼孙,成了名义上的继承人和凝聚人心的象征。那些曾受过文成公主恩惠的将领、官员、医者、普通牧民……如同星星点点的火种,迅速汇聚到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稳固的联盟。
百姓们记得是谁带来了更好的种子和医术,是谁在风雪中为他们分发粮食衣物,是谁建立了学堂和医坊。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支持“菩萨公主”。
文成公主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魄力。她以赞普遗孀和实际执政者的身份,迅速调动一切可用力量,协调各方,分化瓦解叛军,镇压极端势力。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丈夫庇护的大唐公主,而是真正成为了吐蕃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的舵手。她的智慧、她在民间积累的威望、她与各方势力斡旋的能力,在此刻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她披上战甲,上场杀敌。经过数月惊心动魄的较量,叛乱被逐渐平定,局势重新得到控制。当逻些城再次恢复秩序,飘扬的经幡在蓝天下显得格外肃穆时,文成公主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也有时间去面对内心那片被强行压抑的、无尽的荒原。
她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安放松赞干布遗体的灵堂。这里已经布置妥当,按照吐蕃最高礼仪和部分唐制,庄严肃穆。她挥退所有人,轻轻走到他身边。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经过整理,恢复了往日的英武轮廓,仿佛只是睡着了。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却终究没有落下,怕惊扰了他,也怕那冰冷的触感再次击碎自己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坚强。
“赞普,”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看,我把家守住了。你放心吧。”
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她没有擦拭。她允许自己在这一刻,彻底沉入那无边的思念与悲伤之中。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再是争吵时的尖锐,而是那些温暖琐碎的片段:他教她说吐蕃话时耐心的样子,他吃到她做的长安点心时惊喜的表情,她熬夜处理公文时他在一旁添灯研墨的静谧,他们在星光下并肩骑马驰骋的自由……
“对不起……”她哽咽着,重复着这句迟到的话,“我该对你更好一些……我该更体谅你的压力……我该……”
可是,再也没有回应了。那个会包容她的小性子,会为她扛下所有风雨,会与她分享雄心与脆弱的男人,真的离开了。从此以后,这雪域高原的万里长风,皑皑白雪,辉煌宫堡,都只剩下她一人独对。
良久,文成公主缓缓直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中的悲伤并未褪去,却沉淀为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坚韧的光芒。她最后深深看了松赞干布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永远刻在灵魂里。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步,坚定地走出了灵堂。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方连绵的雪山和辽阔的蓝天。
松赞干布走了,但他的吐蕃还在,他们的理想还在,万千百姓的期望还在。她,文成公主,将接过他肩上的重任,继续为这片他们共同深爱的土地,撑起一片天。这条路,注定孤独,但她必须走下去。带着对他的思念,带着他们的共同理想,一直走下去。雪域的风,会永远传颂赞普与公主的故事,而活着的人,将用双肩扛起未来。
吐蕃剧变的消息伴着凛冽的寒风传入长安,当李治与武明空读罢边关急报与文成公主随后送来的私信,得知松赞干布遇刺身亡、文成公主独力平乱、稳住局势的惊心动魄过程后,两人在两仪殿内久久沉默。殿外雪花纷飞,殿内炭火噼啪。
李治握紧了武明空微凉的手,沉声道:“文成姐姐……受苦了。”他眼中既有对姐姐处境的忧虑,更有对她临危不乱、力挽狂澜的震撼与敬佩。
武明空反握住他的手,目光穿透窗棂,仿佛望见了那片风雪高原上孤身奋战的挚友身影,眼底含着深切的心疼与理解。她轻声道:“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强。”顿了顿,她看向李治,“陛下,该给文成公主最坚定的支持。”
李治颔首,当即亲自提笔,以大唐皇帝与弟弟的双重身份,给文成公主写了一封长信。信中,他痛悼松赞干布,盛赞文成公主的功绩与魄力,并以最清晰、最有力的笔触承诺:“文成姐姐,大唐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逻些城若有需,兵甲粮草,任由取用。长安皇宫,永远为你保留最温暖的居所。你若倦了高原风霜,想回家,随时可归,朕与明空扫榻相迎。你若志在雪域,欲承赞普遗志,称王治土,大唐亦第一个奉表认同,绝无二话。万望保重,勿忘长安故人永在。”
这封信,连同武明空私下附上的一页倾诉思念与牵挂、回忆清暑殿旧事、并细细描述小弘儿近况的绢书,一同送往了吐蕃。
逻些城的文成公主收到这封跨越山河的信时,正在处理一起边境纠纷。读着信中熟悉的字迹和毫无保留的支持,她冰冷而紧绷的心,仿佛被一股暖流缓缓浸润。尤其是读到“称王治土,大唐亦第一个奉表认同”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泛起的热意逼回。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弟弟的亲情,更是大唐帝国对新吐蕃政局最具分量的承认与背书。
她提笔回信,墨迹力透纸背:“雉奴、明空吾弟妹,见信如晤。吐蕃已安,勿念。松赞干布之志,即我之志;吐蕃之民,亦我之民。长安虽好,乃旧梦之乡;雪域虽寒,是责任所在。我意已决,当承赞普之位,继往开来,镇守此方。谢弟妹深情厚谊,万里援手。他日若得闲暇,或可一聚。愿大唐昌盛,你二人安康。姊,文成。”
自此,文成公主以护国摄政公主之实,正式全面接管吐蕃军政大权,开启了她长达数十年的、深刻影响雪域历史的统治时期。
时光荏苒,五年弹指而过。大唐境内,在李治与武明空的默契配合与一系列政治手腕下,皇权日益巩固,社会稳步发展。武明空又为李治诞育了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
然而,喜悦之中夹杂着无法言喻的伤痛。这位小公主天生羸弱,自出生起便汤药不断,虽经太医精心调治,武明空更是日夜不离地看顾,终究没能留住这小小的生命。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深夜,殿内传出压抑的悲泣。
李治闻讯匆匆赶来,只见武明空抱着怀中已然冰冷的小小襁褓,坐在灯下,面容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泪水早已流干。他心如刀绞,上前将她连同孩子一起拥入怀中,自己的泪水也无声滑落。“明空……我们的女儿……”他声音嘶哑,满是痛楚。
武明空在他怀中一动不动,良久,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平静,却又冷彻骨髓的声音开口:“雉奴,她走了。”
李治抱紧她,试图用体温温暖她冰凉的身躯:“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们……”
又过了许久,就在李治以为她悲痛过度、神思恍惚时,武明空轻轻推开他,将孩子小心地放入一旁的摇篮,用锦被盖好。她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却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被极致痛苦淬炼后、异常清醒冷冽的光,如同寒夜里的星辰。
“雉奴,”她看着李治,声音平稳得可怕,“女儿回不来了。但她的死,不能就这样算了。”
李治一怔,不解其意,只当她是悲伤过度下的执念:“明空,太医说了,是先天不足,药石无灵……”
“先天不足,是原因。”武明空打断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但世人如何看待这个原因,才是关键。重点不在于她究竟怎么去世的,而在于……我们希望她因为什么‘原因’去世。”
李治瞳孔微缩,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难以置信。
武明空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秋夜的凉气涌入,她的声音也如这夜气般冰凉:“兰陵萧氏,太原王氏。这几年他们看似安分,实则暗中勾连,余孽未清,始终是我们心头之刺,亦是推行新政、真正实现皇权独尊的最大阻碍。他们恨我入骨,视我为眼中钉,更视你为背叛士族利益的君王。”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若我们的小公主,是‘被’王皇后嫉恨失宠、或被萧淑妃担忧威胁其子地位,从而‘暗中下毒’害死的呢?”
李治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明白了她的意图。这计谋何其大胆,何其冷酷!利用亲生女儿的夭折,来构陷政敌!
“明空!这……这是我们的女儿!”李治声音发颤,既有对计谋本身的震惊,更有对她能如此“利用”丧女之痛的骇然与心痛。
“正因为是我们的女儿!”武明空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决绝,“正因为我怀胎十月,悉心照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她的生命如此短暂,难道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除了给我们带来痛苦,再无其他意义吗?”她走到李治面前,抓住他的手臂,“雉奴,你想想,我们隐忍了多久?谋划了多久?世家之害,如附骨之疽!这次是女儿先天不足,下次呢?会不会真有他们的毒手伸向弘儿、贤儿?或者直接指向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