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好奇心的波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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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还残留着隔夜的阴凉，陆辰枫推开单元门，晨光与喧嚣的市声一同涌了进来。比光影和声音更先抵达的，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糯米的蒸汽混着油条的焦香，一起融入到这个城市的空气里。
居民楼下的空地上，支着那个熟悉的早点摊。三轮车改装的玻璃橱窗里，白胖的糯米团挤挨挨地堆着，冒着持续不断的热气。系着褪色围裙的大妈正利索地包着团子，抬头看见他们，嗓门亮堂地招呼：“两个崽儿，今天还是要嘞个口味？”
“嗯，两个，都要肉松。”接话的是俞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摊子前，肩上的黑色书包带滑到手肘，正从裤兜里摸出几个硬币，叮当作响的递过去。
大妈笑得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手脚麻利地扯下食品袋，夹起两个最饱满的糯米团装进去，递出来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乖桑桑（乖孩子），够不够？正在长身体，多吃点要得！”
俞楠接过袋子，没多话，只是侧身，把还烫手的袋子递向刚走到他身后的陆辰枫。
接到的瞬间，陆辰枫的指尖触碰到塑料袋被热气蒸软的温热，紧接着，是俞楠手指还带着清晨凉意的皮肤。接触很短，但那温热的实感便落进了他掌心。
他低头，透过朦胧的蒸汽，能看到糯米团里深色的肉松和焦黄的油条碎。
「楼下，糯米团，肉松馅，他的手指有点凉。」
脑子里自动浮出这行字。但手里真实的温度和重量，比任何文字记录都更先一步，安抚了胃里因陌生新一天而泛起的细微空洞。
俞楠已经转身往前走，步子迈得不大，恰好是陆辰枫能轻松跟上的节奏。大妈在后面扬声：“慢点走哈，好生（好好）上学！”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被晨光和早点摊叫卖声浸泡的巷道。石阶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空气里除了糯米香，还有隔壁摊位的豆浆气和远处公交刹车片的摩擦味。
俞楠走在前面，脚步落在哪块稳当的石板上，避开哪处松动的边缘，都像是身体的本能。他甚至不需要回头，只在经过一个湿滑的转角时，声音不高不低地抛过来一句：“青苔，滑。”
他的声音混在巷子的各种回响里。
陆辰枫嗯了一声，跟着他踩过的痕迹走，同时咬开了手里的糯米团。软糯的米粒黏着牙齿，咸香的肉松和酥脆的油条在口腔里相互碰撞，味道还不错，难怪俞楠喜欢这么吃。
走出一段，俞楠又像是想起什么，侧过脸补充道：“今天初三模考，二楼厕所人多，去四楼。”
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却把陆辰枫一天里可能遇到的一个微小麻烦，提前指了出来。这种物理性的守护，不涉情感，只解决问题。
陆辰枫又嗯了一声，继续咀嚼。他看着前面俞楠稳定行走的背影，那背影穿行在斑驳的晨光和巷子的阴影里，如同一个导航，精准地引领着从居民楼到学校的，这条他正在逐渐熟悉，却仍需每日重新锚定的路径。
手里的糯米团温暖实在，脚下的石阶被露水浸润得微微发亮。所有这些感官的碎片，都在悄无声息地，想要在他每日断流的记忆河床上刻下比文字更悠长的印记。
严述老师的数学课留下的那点紧绷感，在课间十分钟里还没完全散干净，教室里的嘈杂带着一种换课前的躁动。下节是物理，张逸尘老师的课。
上课铃刚碾过最后一秒，张逸尘就抱着实验器材迈了进来。他跟严述是两种人，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头发也没怎么精心打理，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
“都醒醒神儿！”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讲台上一放，发出碰撞声，也让那些打瞌睡的同学稍微清醒了一点。他说道：“今天玩个好玩的。”
说完，张逸尘老师拿起一对音叉，互相一敲，清越的嗡鸣立刻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敲响其中一个，靠近装满水的烧杯，平静的水面立刻漾开一圈圈极其规律的细密波纹。
“看见没？”张逸尘手指着波纹，“这就叫共振！找个频率一样的伙伴，你动，它也动，劲儿往一处使。”
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带着点探寻的意味：“谁来说说，用身边的东西，怎么捣鼓出这效果？”
林宴辞立刻举了手。他站起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从理论频率计算讲到控制变量，一套标准的实验方案，无可挑剔。张逸尘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很好，一如既往的实验室思维。”
陆辰枫没看讲台，他偏头望着窗外。两根并排的电线在风里微微颤动，幅度一致，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拨动。他忽然想起早上跟着俞楠走的那段路，两个人的脚步声，好像也是这个节奏。
旁边俞楠正低头转着笔，没什么表情。
张逸尘显然还想听点别的。“其他同学有没有什么其他想法？不要这么拘谨，自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陆辰枫看着那两根电线，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就在这时，俞楠转笔的动作停了。他手肘极其随意地往旁边一顶，碰了下陆辰枫的手臂，视线还落在自己桌面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说啊。”
陆辰枫怔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他吸了口气，举起手。
在张逸尘点头后，他站起身，目光还看着窗外，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得有点慢：“窗外……那两根电线。在风里，一起动。像是……一种默契。”
话说得零碎，也没什么术语。底下有同学发出极轻的笑声。
张逸尘却眼睛一亮，大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转回身时脸上带了笑：“妙！陆辰枫同学这个观察，绝了！共振的本质是什么？就是找同频的伙伴！物理不是锁在实验室里的，我们生活里处处都是！”
他用力拍了拍讲台，显得很兴奋。那笑声立刻没了。
陆辰枫坐下，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还黏在自己背上。他不太习惯这种注视，手指微微蜷紧。
斜前方，林宴辞也回过头，嘴角弯着，像是在为他高兴，可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看了一眼，就转了回去。
张逸尘已经回到讲台，开始激情洋溢地讲解共振原理，比划着手势。
陆辰枫垂下眼，看着刚才被俞楠碰过的手臂。隔着一层校服布料，那触感早就没了，但被推了一把的感觉还在。
不是答案，也不是提示。就是在他漂浮不定的时候，从旁边来了一下，告诉他，可以往前迈这一步。
他摊开手掌，平放在冰凉的桌面上，心里那点因为被注视而泛起的微波，慢慢平息下去。
张逸尘的声音和窗外的电线一起，还在继续。
下课铃响，人流裹挟着他们往食堂去。空气里浮着饭菜的油润气和消毒水味，混着嘈杂的人声，嗡嗡地响。
俞楠端着餐盘，在靠窗的角落找到张桌子。陆辰枫跟着坐下，不锈钢餐盘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明老远就端着堆成小山的盘子挤过来，一屁股坐下，筷子戳起块红烧肉：“饿死了！张老师今天讲得我脑壳发昏。”
李言慢他一步，放下餐盘，先把赵明快掉出盘子的鸡腿往里推了推，才坐下。
陈悦端着汤碗小心地过来，在陆辰枫旁边空位坐下，眼睛弯着：“物理课那个电线，观察力可以嘛陆辰枫。”
陆辰枫还没应声，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
“这儿没人吧？”
林宴辞端着餐盘，站在桌旁，脸上还是那种微笑。他没等回答，就很自然地坐在了俞楠旁边的空位上。
餐盘放下，他先看向陆辰枫。
“上午那道题，”他筷子尖轻轻点着米饭，“你那个思路确实很特别，跳出了固定模式。”他语气温和，听着像是在真心夸赞，“是在海城那边养成的思维习惯？我听说海城国际学校很注重这个。”
话头转得轻巧，像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水里。
陆辰枫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海城两个字让他胃里微微发紧，还有点犯恶心。他低头，舀了一勺米饭，没接话。
桌下，俞楠的脚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鞋。
力道不大，带着点提醒的意味，像在说听见了，别理。
然后俞楠头也没抬，夹走赵明餐盘里一块他没动的玉米，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打断林宴辞：“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赵明立刻护食地捂住盘子：“楠哥你又抢我的！”
李言把自己盘里的玉米夹给赵明。
陈悦噗嗤笑了，舀起一勺鸡蛋羹：“就是，吃饭最大。”
林宴辞脸上的笑淡了点，随即拿起筷子吃饭：“也是。”他没再看陆辰枫，转而和俞楠聊起下午球赛的事，语气恢复如常。
陆辰枫慢慢嚼着米饭，食堂的喧嚣在耳边变得模糊。胃里那点不适，被鞋面上残留的极其轻微的触感驱散。
他不需要记住海城是什么样，只需要记得这一刻，有人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把他从突如其来的探究里，轻轻拉回了这个吵闹却安全的角落。
他夹起一块俞楠餐盘里他之前多打的且自己并不爱吃的炒藕片，低头吃了下去。（柠檬：你就宠他吧…）
下午走出校门，喧嚣像潮水般褪去。俞楠没往平时回家的方向拐，而是沿着围墙走上一条向上的缓坡。
陆辰枫没问，跟了上去。
坡道不宽，一侧是老旧小区的围墙，另一侧长着茂密的黄桷树，枝叶在头顶交错，遮住了大半日光。路面上散落着深绿色的落叶，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空气里有植物汁液和湿润泥土的气味。
俞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会停一下，等陆辰枫跟上。走到一个岔路口，他朝右边那条，台阶更多的巷子抬了抬下巴。
“从这儿穿过去，近。”
陆辰枫看向那条巷子。石阶被往来脚步磨得中间微凹，边缘长着深色青苔，光线幽暗，这里似乎通向更安静的深处。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清晰。有住户的窗户里传出炒菜的滋啦声和模糊的电视声响。
走到一半，俞楠忽然在一步台阶前停下。那级台阶边缘缺了一角，不太平整。
他侧过身，让出空间，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那级台阶上短暂停留了一下。
陆辰枫迈过去时，脚下很稳。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连接着一条他们熟悉的主干道。绕过了最拥挤的那个路口。暮色已经浓重起来，路灯还没亮，但沿街店铺的灯光和霓虹招牌已经织起一片暖色的光网。
俞楠在路边一个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位沉默的老伯，正从保温桶里往外舀着什么。
“两碗。”俞楠说。
老伯麻利地套上塑料袋，装上两个塑料碗，舀入晶莹剔透还带着小气泡的冰粉，淋上浓稠的红糖水，最后又舀了几粒黄色的凉虾。
俞楠付了钱，接过一碗，递给陆辰枫。自己拿起另一碗，就站在路边，用附带的小勺子吃起来。
冰凉的塑料碗壁很快沁出水珠。陆辰枫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粉顺滑，几乎不用咀嚼就滑下喉咙，红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纯粹的凉，瞬间驱散了步行带来的微热。
「冰粉。凉虾。红糖水。很甜。」
他低头吃着，余光里是俞楠安静吃东西的侧影，和眼前这条因为绕开拥堵而显得格外安静的街道。
有些路，看起来绕远了。但有人带着你走，就会发现，避开那些最拥挤的段落，能看到不一样且更从容的风景。
一碗冰粉见底，晚风拂过，带着甜意。
俞楠把空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了他一眼。
“走了。”
这回，陆辰枫在他迈步的同时就跟了上去，自然地走在他身侧，没有再错半步。
台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圈暖黄。
陆辰枫划开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加密图标。白色编辑界面亮起，光标在顶端闪烁。
他低头打字，指尖落下简短零碎，只对他自己有意义的字句：
「物理课，共振，找到了同频的伙伴。」
「林宴辞，食堂，突然提到海城。」
「俞楠，他的手肘碰了我。」
「脚，还有在桌下碰了我的鞋。」
「走了新路，有一个台阶缺角。」
「老伯的冰粉凉虾，红糖水，甜。」
「今天回家的路口，没有走错。」
输入完毕，加密，保存。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透进来的城市微光。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嘴里似乎还留着那点红糖水化开后的，一丝淡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