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天台夜风 ...

  •   陆辰枫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的。

      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像要撞碎肋骨。额头上覆着一层冰凉的冷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黑暗里,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将梦里那些扭曲的人脸和尖锐的争吵声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又是那个梦。关于空荡荡的大房子,关于永远打不通的电话,关于镜子里那个必须笑得无懈可击的自己。

      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运作,发出低沉的嗡鸣,吐出冰冷的空气。但这冷气非但没能让他平静,反而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梦魇残留的惊悸牢牢包裹在他周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房间里静得可怕,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每一次吸气与呼气的声音,这声音在空旷的四壁间碰撞,显得格外孤独。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窗帘。

      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但夜的静谧并没能安抚他,那股由内而外的燥郁和窒息感依旧盘踞在胸口。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了几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滴答答地落进洗手池,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又倦意的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空洞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房间是待不下去了。

      他没多想,一种逃离困境的本能从心中涌出。他抓起手机和钥匙,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轻轻打开门,沿着漆黑的楼梯,一步一步往天台走去。

      水泥台阶粗糙的质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带着夜的微凉。越往上,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不再是房间里那种凝固的沉闷。他推开天台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夜晚独有的热度,却奇迹般地吹散了些许他心口的滞闷。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天台上并非空无一人。

      靠栏杆的地方,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面朝外立着。是俞楠。他脚边随意地放着两罐啤酒,其中一罐已经开了。他正望着江对岸那片沉寂下去的灯火,夜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侧影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安静。

      陆辰枫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前进,还是该退回去。

      夜风从天台空旷处穿过,带来远处江面微腥潮湿的水汽,稍稍驱散了白日的最后一点余热。

      俞楠听到身后的动静,侧过头。目光在陆辰枫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又像是简单的接收信息。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在深夜天台相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很自然地弯下腰,从脚边拿起那罐还没开封的啤酒,手臂一伸,递向陆辰枫的方向。易拉罐冰冷的铝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陆辰枫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和那罐啤酒,犹豫了大概一秒。他走过去,接过。指尖碰到罐身的冰凉,也若有若无地擦过俞楠的手指皮肤,带着夜风的微凉。

      咔哒,一声轻响,他拉开拉环。泡沫细微地涌上又退去。他在离俞楠大约一人远的地方停下,背靠着粗糙的水泥栏杆,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轻微的苦涩滑下去,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焦躁似乎被这凉意稍稍镇压下去一点。

      两人就这样并排靠着,望着脚下那片沉睡的城市。灯光稀疏,像洒落的萤火。很长一段时间,只有风声,和偶尔灌下一口啤酒时喉咙吞咽的细微声响。这沉默并不难熬,反而像在防空洞里一样,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也许是这夜色太沉,又或许是酒精作祟,陆辰枫望着那些模糊的光点,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哑:

      “这里…… view(景色),”他顿了顿,找了个词,“有点像我小时候,一个人住的那个房间的窗户。也是这么高,看出去,到处都是灯,但没有一盏……跟我有关。”

      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说完便抿紧了唇,似乎有些后悔这突如其来的交浅言深。

      俞楠没有转头看他,依旧望着前方,只是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将这份沉默的倾听,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特定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是陆辰枫的手机。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那是他母亲的专属铃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种带着疲惫的神情瞬间消失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妈。”他开口,声音在瞬间变得清朗、阳光,甚至带着一点属于被宠溺的儿子的轻快语调。
      “小枫,一切都顺利吗?”母亲的声音很温柔。
      “挺顺利的,妈。”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独立。妈妈相信你能处理得很好,别让我们失望。”
      “……我会的。”
      “要听话,按时吃药,身体健康最重要,知道吗?”
      “知道。”
      “好孩子。有事随时给妈妈打电话。”

      俞楠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经过精密计算的笑容(即使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听着他语气里那份挑不出毛病的乖巧和让人放心的保证。这一切,与他几秒钟前那个望着灯火出神,流露出孤寂侧影的陆辰枫,判若两人。

      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就挂了。陆辰枫放下手机,手臂垂落。那层阳光开朗的外壳,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干瘪和脱落。他没有立刻转身,背影对着俞楠,肩线微微垮塌,方才通话时那股子精神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留下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与空洞。

      他下意识地,用力攥紧了手里那罐啤酒,冰凉的铝制罐身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受压呻吟,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天台上,只剩下更显沉重的寂静,和他无声对抗内心浪潮的侧影。

      电话挂断后的寂静,比之前的沉默要沉重许多。

      陆辰枫依然背对着俞楠,肩膀的线条僵硬,只有握着啤酒罐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在轻微发抖。那层坚硬的外壳碎裂后,暴露出的是一片他自己都难以面对的狼藉。夜风吹过,竟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俞楠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将陆辰枫从接电话到此刻的全部变化都看在眼里。他看着那故作轻松的语气如何抽空了他的力气,看着那完美的面具如何片片剥落,只剩下此刻这个攥着啤酒罐、仿佛在对抗全世界的紧绷背影。

      他没有出声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轻薄且不合时宜。

      他只是沉默地抬起自己那只拿着啤酒罐的手。铝制的罐身因为握了一段时间,已经不那么冰了,但罐底凝聚的水珠依旧带着凉意。

      然后,他向前半步,将自己啤酒罐的底部,平稳而轻缓地贴在了陆辰枫紧握罐身的手背上。

      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但那瞬间传来的、清晰无比的冰凉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穿透了陆辰枫混乱的思绪,穿透了他正竭力压抑的情绪壁垒。

      陆辰枫猛地一颤,惊愕地转过头。

      他撞进了俞楠的目光里。那双丹凤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怜悯或好奇,没有打量,也没有探寻。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深不见底的理解。那眼神平静地告诉他:我看到了,而我在这里。

      没有提问,没有评价。

      只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陆辰枫所有哽在喉咙口的、准备用来掩饰或解释的话,全都失去了意义。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手背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凉意,却像烙印一样留了下来,奇异地中和了他掌心因紧握而产生的燥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紧握的啤酒罐,指节的力道,在无声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天台上,风声依旧。但那份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似乎被这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触碰,悄然打破了一个口子。一种无声的东西,在这个缺口处,缓缓流动起来。

      那罐啤酒最终在沉默中喝完了。

      铝罐被捏扁,发出轻微的轻响。夜风似乎也带上了倦意,变得温和起来。陆辰枫率先转过身,声音有些低哑:“回去吧。”

      俞楠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脚边的两个空罐,跟在他身后。

      下楼的路比上来时更安静。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清晰可闻,却不再令人不安。走到分别的楼道口,陆辰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脚前的地面上。

      “今晚……”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只是说,“谢谢。”

      俞楠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回了两个字,清晰而简短:“没事。”

      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没有对视。俞楠用钥匙打开自家门,身影没入屋内,门被轻轻带上。

      陆辰枫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照着他的脸。

      他点开那个加密笔记。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落在关于俞楠的记录上。在那条「与他共处,世界很安静」下面,他缓慢地、一笔一划地输入了新的内容:

      「他看穿了我。」
      「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写完,他锁上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啤酒罐底部的冰凉,短暂却清晰地印在皮肤上。与之相伴的,是那双在夜色中平静注视他的丹凤眼。

      没有追问,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沉静的存在。

      他知道明天醒来,关于这个夜晚的具体细节可能会模糊,就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带走。但那种被看穿后、并未引致恐慌反而获得安宁的陌生体验,那种胸腔里被某种坚实的东西轻轻托住的感觉,他希望,能留下痕迹。

      他第一次觉得,被人看见真实的脆弱,或许不是一场灾难。

      而是一种解脱。

      夜色深沉得化不开。

      陆辰枫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规律的低鸣,反而衬得这份安静愈发厚重。

      手背上,那被啤酒罐底部短暂贴附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这感觉极其微弱,像是幻觉,却异常固执地停留在皮肤的记忆里。与之交织的,是俞楠在夜色中看过来的那道目光,平静,透彻,没有任何杂质。

      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更没有他早已习惯的那种审视“陆家继承人”的衡量。

      只是一种简单的看见。看见了他的伪装,也看见了他伪装下的狼狈,然后,选择了沉默的陪伴。

      “他看穿了我。”

      “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这两行字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知道,明天清晨醒来,关于今晚谈话的具体内容、关于那通电话的细节,都可能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每日都在重复的剧本,记忆的潮水会准时涨起,淹没大部分的沙上痕迹。

      但是,

      一些东西似乎开始变得不同。

      那种被尖锐地剥开外壳暴露软肋后,预想中的恐慌与逃离并未降临,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安宁所取代的感觉,太过陌生,也太过鲜明。

      这份被看见之后获得的安宁,像一颗被悄悄埋进干涸河床的种子。他无法确定它能否发芽,但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它落入泥土的重量。

      他知道河流明日依旧会断流。

      但河床的质地,或许已经从这一刻起,发生了某种缓慢而坚定的改变。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这个认知,竟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他终于沉沉睡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重要说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角色、姓名、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与现实人物、事件、团体无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