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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爆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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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杭怀疑自己最近是遇上水逆了。
先是被学生恶意造谣,接着患上声带息肉要做手术,然后又在超市莫名其妙被醉鬼找岔,现在自己的出租屋因为楼上漏水被泡坏了天花板直接一个月没法住人。
尽管他其实真的不情愿,但事发突然现在临时租房太难,住一个月酒店又不太方便,所以易杭还是搬回了父母家住。
然后,就又过上了每天胆战心惊又忍气吞声的日子。
易杭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教师。父亲易巍在做了几年高中校长后到大学去当了教授,而母亲沈桥月因辗转于多地福利院做志愿教师,常年不在家。
所以从小到大,易家姐弟俩的学习和生活大多时候都是由父亲管理。
易巍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因为自己是教师,所以他希望自己的子女也能成为像他一样的优秀教师,也一直刻意把他们往这方向培养。
直到易晞高二时不顾他的反对选择了走艺考路线,并认定就算没有家人的支持独自打拼也一定要做演员后,易巍就把培养的重心完全放在了易杭身上,并且施以加倍的控制,以防他像姐姐一样“失控”。
易杭在家里的房间的门是不能上锁的推拉门,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拉开门进入他的房间,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除此以外,易杭在家时甚至连独自支配自己的时间的权利也没有。
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睡觉……这些都由他的父亲一手规划好。他必须在特定的时间执行相应的“任务”,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提早或推迟。
让易杭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初三那年他重感冒,吃了药之后因为感冒药的副作用一直犯困,实在撑不住了就问父亲今晚能不能提早一点睡觉。
易巍意料之中地没有同意他的请求,理由是在初三这么关键的阶段就应该争分夺秒地学习,因为这点小事就偷懒以后怎么为人师表。
那时生着病的易杭觉得很委屈,没忍住小声说了句“以后我也可以不当老师的”,结果下一秒就被父亲扇了一记耳光。
易杭已经不记得当时易巍在呵斥他的一个小时里都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了,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提起有关“不做老师”的任何字句,也不敢再对父亲的安排有任何异议。
而也是从那时起,易杭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间由自己设计打造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
所以大学毕业后易杭就用奖学金和之前攒下来的钱租了间房子搬出来住,工作之后也尽可能地攒钱,为的就是让自己可以不再回到过去的生活。
只是易杭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原本以为应该已经淡化的东西,依然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只等他某一天偶然揭开,再露出熟悉的血淋淋的伤口。
这一个月里,易杭自己花钱给自己的房间换了个门并配了锁,下班后一般都在外面解决晚饭再回去,到家了就立马进房间,尽量避免和他父亲有过多接触。
但这天恰好沈桥月刚结束这一期的支教从外地回来,一家人还是要一起吃顿团圆饭。易杭实在没法推脱,就答应了晚上在家吃。
饭桌上易巍果不其然又询问起易杭的工作情况。得知他的评教结果有部分不太好看,没问缘由就开始指责他行事莽撞、专业水平不过关,进而又讲到他目光短浅、不思进取,不重视这些对评奖评优的影响,教书两年也还是个普通的科任老师。
这些话易杭没少在这几年仅有的几次回家的时间里听过,不过之前他一直都是沉默地忍受,全当耳旁风。
但这天他看着桌上那锅山药粥,突然想起了许昀朗那天在公园里跟他说的那句话。
尽管对方只是无意戳中了他的心事,但易杭确实因此更加坚定了曾经他在心里犹豫不决了很久的想法。
如果说许昀朗的话是开锁的钥匙,那么今天或许就是他真正推开门的时机。
所以易杭头一次打断了父亲滔滔不绝的说教,淡淡地开口:“这些都无所谓了吧,反正我已经决定要辞职了。”
此话一出,易父和易母的动作都明显地顿住了。先反应过来的易巍当即撂了筷子,沉声道:“你不要开这种无趣的玩笑。”
“爸,我没有在开玩笑。我已经想明白了,既然我不适合也不想再在教育行业工作,等带完这届高二,我就会辞职。”
“你敢辞以后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易巍!”
沈桥月紧皱着眉低声呵斥了一声,然后转头示意易杭不要管他。
但易杭是铁了心地要表态,不然他认为他爸只会把他的反抗当作小孩子耍脾气,并且以后都不会再把他的诉求放在眼里。
于是他抬起头,直视易巍愤怒的眼神:“其实现在这个家我早就不想待了。”
这下连沈桥月也愣住了。而易巍似乎是被他的回答完全激怒,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现在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以为能飞了?我和你妈妈为了栽培你投入了这么多,让你从小到大衣食无忧,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一个反骨白眼狼!你得到的资源、如今的地位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易杭闭了闭眼,勉强使自己在震耳欲聋的谩骂声和恐惧阴影中打起精神来:“你们是给了我很多,但你们有想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你们的确给了我足够的物质条件,然后就理所当然地漠视我的一切精神需求。在你们看来,要么我根本不配拥有一个独立的人格,我的人生就应该无条件按照你们所规划的进行;要么是只要我的衣食住行能得到满足,那么精神上的支持、关爱和尊重就可以完全缺位。”
“可是爸、妈,你们在大学时也学习心理学,对恒河猴实验应该并不陌生。孩子需要的究竟是物质还是温暖,你们一定明白的,对吗?”
这段话说完,餐桌上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地沉默。
易杭似是脱力般靠倒在椅背上,胸腔仍然大幅度起伏着,心跳声大得他连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声音也听不清,除此之外,耳边似乎只剩下无尽的嗡嗡声。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沈桥月叫了声他的名字:“如果你要走是因为你认为你想要的我们给不了,可离开我们,又有谁能给你这一切呢?”
易杭走之前那个家里又陷入了新的混乱。因为他撒了谎,说自己已经找到可与其组建家庭的爱人,他们即将结婚,之后他将与完全由自己选择的家人拥有比现在幸福万倍的家庭,而不再需要被迫接受他们畸型的爱。
大概是因为易杭的话构建出了自己将完全脱离他们掌控、真的不再需要他们的情形,他们对此似乎比易杭要辞职这件事更难以接受。
但看见他们激烈的反应,易杭竟出奇地觉得轻松。
至少他说的话终于被他们听见了。
不过这到底只是易杭为了打破现状而编的一个谎。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能不能遇到一个如他所说的那样的爱人,而现在的他别说家庭,他连一个可以让他感到心安与温暖的落脚点也没有。
就如他十七岁那年开玩笑时预想的那样,他真的无家可归了。
易杭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走到路边草丛茂盛的人行道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他在二院附近遇到的那只流浪猫。现在看来,他们的境遇竟也荒谬地相似。
说不好是出于对猫的同情还是对自己的同情,易杭到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和两盒猫罐头,去了原先他们偶遇的地方。
但到那里时却不见那只白底黄斑小猫的身影,只有那只已经有些残破的纸箱还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易杭扣开了一罐酒,索性就蹲在一旁边喝边等了起来。
在路边等一只野猫回来其实和守株待兔的荒唐程度差不多,易杭其实没有抱太大希望,一直留在那里也不过是找理由可以待在某个地方,显得他没有那么狼狈,至少有事可做。
易杭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正在搬家的蚂蚁,直到所有蚂蚁都消失在他视线中,他没等到那只猫,却在仰头喝完又一罐啤酒的时候等到了直直拍打在他脸上的雨滴。
这场雨下得很急,马路上的人们霎时四散开来,纷纷打起伞或者寻找最近的建筑躲雨,抱怨着这雨的不合时宜。
但易杭依然没有其他动作。他没有伞,也没有起身躲雨,只是沉默地蹲在原地,看着被他塑料袋勉强遮盖了一部分的纸箱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泡坏。
而在纸箱完全垮塌的前一刻,易杭头顶突然多了一片阴影,将他和纸箱同雨水阻隔开来。
他抬起头,看见黑色伞面的笼罩之下,只有一双眼睛仍旧明亮。
“那只猫被保安室的张叔领养了,今天刚去打了疫苗,以后它就有家了。”
“有家了啊……真好。”易杭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抬头看他,眼底有些红,表情却是笑的:“可是怎么办,许昀朗,我被我自己说中了,我现在真的无家可归了。”
许昀朗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伸手将人从地上扶起来,用外套裹紧了他湿透的身体,把他带到了一间房子里。
易杭从没有来过这里,但对房里的一切都万分熟悉:因为这是他十年前只能画在草稿本上的房子,是他成真的美梦。
易杭不自觉地颤抖,但不是因为寒冷。因为暖黄的灯光和许昀朗的拥抱早已将雨夜的寒冷隔绝在外。
他听见对方说:“怎么会,这就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