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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光 ...

  •   “这张照片,就当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体面吧。”

      许乾站在合影队伍末尾,耳畔是游客们撞碎浪花的笑声,喉间却像卡着块化不开的冰。他机械地扯动嘴角,脸部肌肉却因僵硬而生疼,仿佛被无形的手强行按着,要将一段不合时宜的沉默塞进眼前的喧闹中。

      前方不远处,赵锐锟正立在舰艇舷梯旁,身姿如桅杆般挺拔。他指尖轻叩舷侧钢板,声音清冽如浪:“这艘舰的球鼻艏能探测百米外的暗礁,当年执行任务时……”话音未落,已有扛着相机的阿姨挤过来:“小伙子,先别讲啦!我们都排半小时队了,就为跟你合张影!”

      人群哄笑起来。穿花裙子的姑娘举着手机踮脚,戴鸭舌帽的大叔拽拽同伴衣角:“咱把队整齐点,别歪了。”

      赵锐锟无奈摇头,却弯起眼睛应下:“那各位稍等,我把最后这点讲完。”他转向许乾的方向,指尖划过舰徽:“这枚军徽,跟着舰艇走过二十八个国家……”

      许乾望着这团热闹的光晕,只觉自己像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礁石。海风和彻夜未眠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头发凌乱,眼底是洗不掉的疲惫。与周围兴奋的人群相比,他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蒙尘的珠子。

      轮到他了。他走上前,站到赵锐锟身边。一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皂角清香传来,与他记忆中前任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汗水和烟草混合味截然不同。

      正打算摸出手机自拍,斜后方突然伸来个举着专业相机的男生:“你好!我这有长焦头,帮你们框进舰艏的旗子吧?比手机出片多了!”

      许乾点了点头,他下意识挺直腰背,赵锐锟像是察觉他紧绷,不动声色往他这边挪了半寸,肩线贴住他的,替他挡了穿堂风,也藏起了他因紧张而微微翘起的衬衫下摆。

      “准备好了吗?”男生喊。许乾抬头盯镜头:赵锐锟的笑容是标准的15度军人弧度,军徽在光里亮得像颗星;而他呢,眉峰还拧着点没化开的疲惫,只好拼命扬起下巴,用天生锋利的下颌线和亚麻衬衫的清爽质感硬撑出“松弛”感——连领口那枚珍珠母贝纽扣,也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仿佛是他精心维持的体面最后一道柔和的镀层。

      “咔嚓——”快门炸响,男生凑上前:“哎,再近点儿!俩帅哥站这么开,旗子都嫌挤啦!

      赵锐锟低笑一声,抬手轻碰许乾手肘:“凑近点,兄弟。”许乾本能缩了缩,却又稳住,往他那边靠了寸许——刚好让两人的手臂在镜头里叠出模糊的重影。这次赵锐锟微微侧头,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许乾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衬衫的褶皱随着呼吸轻颤,倒真有了点“并肩看舰”的自然。

      “成了!”男生把相机往怀里一揣,“这张绝对能当壁纸!”

      许乾耳尖发烫,刚要开口,赵锐锟已从口袋摸出印着舰艇的便签本:“要不……我给你写句寄语?就当留念。”

      “不用了,谢谢。”许乾礼貌性的回绝,声音轻得像海雾,又看向拍照的男生,“这几张可以都发给我吗?”

      “好嘞,咱连个蓝牙,”拍照的男生说到。

      就在他正准备接受照片时,旁边一位大胆的女生红着脸凑近赵锐锟。

      “兵哥哥,能加个微信吗?就……交个朋友!”

      赵锐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身体微微后仰,他抬手轻轻摇了摇:“实在不好意思。”话音里带着点被夸赞后的腼腆,又很快归回军人特有的稳当,“部队有明确纪律,不方便留私人联系方式的。”

      女生有些失望地走了。

      那一刻,乾感到呼吸一窒,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猝然刺入,疼痛细密地蔓延开。

      规定。纪律。

      多么熟悉的词汇。

      他的前任,那个也曾穿着制服的人,当年追他时,是如何巧妙地避开各种“规定”,给他发信息、打电话,诉说着如何想念。可最后,也是那个人,用“现实所迫”、“家庭压力”作为理由,给了他一个“不分手,先相了亲、结了婚、生了子就离”的荒诞而残忍的承诺。

      原来,不是规定森严,只是人不同罢了。有人视纪律为生命的一部分,而有人则将其视为可以灵活变通的装饰。

      一股尖锐的悲凉和自嘲涌上心头,他猛地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用一阵钝痛压住了喉头的哽咽。仓促地对摄影师说了句“谢谢”,便迅速转身汇入了人流,像一个逃兵。

      赵锐锟的目光在许乾的背影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过于沉重的东西,与这开放日的热烈气氛截然不同。他合影时手指的细微颤抖,和最后那一刻骤然苍白的脸色,都没逃过赵锐锟受过训练的眼睛。

      “一个心里有事的人。”赵锐锟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断。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如同海面掠过的一丝微风,很快就被新的工作和职责覆盖了。他继续微笑着,迎接下一位游客。

      ……

      夜晚的望海市,海风带来了咸湿的凉意。

      许乾坐在一家街边烧烤摊的塑料凳上,脚边已经倒了几个空啤酒瓶。他并不擅长喝酒,只是需要一种方式来麻痹自己不断回放记忆的大脑。

      灯光昏暗,他清秀的侧脸在光影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与脆弱。这引来了一旁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的注意。

      “小帅哥,一个人喝多没意思?陪哥几个喝一杯?”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端着杯子凑过来,手不客气地就要搭上许乾的肩膀。

      许乾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胃里一阵翻涌。“滚开。”他的声音因酒精和厌恶而沙哑。

      “哟,脾气不小?”男人觉得丢了面子,脸色沉下来,伸手就要去抓许乾的衣领。

      就在许乾准备用尽力气推开对方,甚至预想到更糟的场面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混乱的泥潭。

      “哥们儿。”

      许乾抬头,愣住了。

      灯光下,换上了便装的赵锐锟站在那里。普通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依然掩不住他挺拔的身姿和那股沉稳的气场。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直直地盯着那个闹事的男人。

      “你谁啊?多管闲事!”醉汉叫嚣着。

      赵锐锟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身体微微侧挡在许乾前面,“三位,”他指了指摊位角落的监控,“刚才你们踹酒盘、推人的样儿,都录着呢。是要现在跟我去派出所说清楚,还是各回各家?”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源自绝对实力的自信和压迫感。那醉汉与他眼神对视了两秒,气焰莫名矮了下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被同伴拉走了。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烧烤摊的嘈杂作为背景音。

      赵锐锟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许乾身上。眼前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眶微微发红,紧抿着嘴唇,像一只受惊后强作镇定的小兽。

      “没事吧?”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许乾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他看着赵锐锟,白天那身笔挺的军装带来的距离感消失了,但眼前这个人身上的那种“可靠”的感觉,却更加真切地扑面而来。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却又让他恐慌的安全感。

      他害怕这种感觉。因为他曾经以为拥有过,然后摔得粉身碎骨。

      赵锐锟见他没事,也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回住处,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他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为什么……”许乾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要帮我?”

      赵锐锟脚步顿住,侧头看他。昏黄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考一个答案。

      最终,用一种清晰而笃定的语气,留下了那句话:

      “人不该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向前看,前方有光。”

      说完,他看着许乾那双盛满迷茫和痛苦的眼睛,仿佛下了一个决心。他从随身带着的便签本上快速写下了一串号码,递了过去。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暧昧的意味。

      “拿着。”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朗与平稳,“这次海军开放日,我们部队临时设立的几个服务工作微信的号码。”

      “主要是在这几天,为游客解答后续疑问,或者处理一些开放日期间遗留的小问题。”他解释道,目光坦诚,让人无法怀疑,“这个号是由我负责跟进的账号。如果你在望海市期间,再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树洞。”

      “谢谢……”许乾低声说,将纸条攥在手心。

      赵锐锟点了点头,“这几天消息可能比较多,回复不一定及时。但我看到,就会回复。”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许乾怔怔地站在原地,刚刚发生的一切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他回到旅馆,鬼使神差地搜索了那个号码,果然弹出了一个名片,头像是一枚军徽,嵌在正红色渐变的圆形背景里,没有多余装饰。旁边标着「望海开放日服务」。

      他点击了添加,验证信息写了:“今天合影的游客,许乾。”

      几乎是在下一秒,申请就被通过了。

      对方发来了第一条消息,格式标准得像自动回复:

      「您好,望海市海军开放日临时服务号竭诚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许乾看着这行字,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笨拙地敲打屏幕:

      「只是……谢谢你今晚帮我。还有,你说的‘前方有光’,我会试着……去看一看。」

      信息发送成功,但没有再传来任何回应。

      对方大概很忙吧,毕竟要处理那么多游客的“后续问题”。许乾将手机放在床头,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旅社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那团光晕,直到眼睛发酸,才缓缓闭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像一根被强行拉紧后又骤然松弛的弦,兀自震颤着,无法彻底安宁。

      赵锐锟的身影,他沉稳的声音,递过纸条时干净利落的动作,还有那句“前方有光”……所有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循环播放。与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的,是前任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变得模糊而令人心痛的脸,以及父母在他十八岁那年决绝地丢下自己去过他们各自的生活。

      在这种复杂而疲惫的心绪中,他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依靠酒精麻痹自己,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只是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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