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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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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谢谢你今晚帮我。还有,你说的‘前方有光’,我会试着……去看一看。」
海军招待所的房间里,赵锐锟看着屏幕上那条来自“许乾”的消息,拇指在“删除此联系人”的选项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只是将手机屏幕轻轻锁上,放在了枕边。
接下来的两天,许乾在望海市漫无目的地游荡。他去了著名的栈桥,看着海浪周而复始地拍打礁石;他挤在热闹的夜市,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和诱人的食物香气,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的幽灵,穿行其中,却无法融入分毫。
他几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工作号对话框,想说点什么。报告一下行踪?像个被监护的孩子?还是分享一点见闻?似乎又显得过于熟稔和冒昧。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坐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海堤上,看着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色。海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心头那片荒芜的杂草左摇右摆。一种熟悉的、想要就此消失的念头,再次如同冰冷的海水般,慢慢浸漫上来。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的冲动,再次点开了那个对话框,手指僵硬地敲下:
「你说前面有光。如果……如果四面八方都是海水,没有岸,也没有光呢?」
发送。
他以为又会石沉大海。
然而,几乎是在消息显示送达的下一秒,对话框顶部的“望海开放日服务”字样,瞬间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许乾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那感觉并非喜悦,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言简意赅,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透过屏幕传递过来:
「那就向上看。天空,星辰,指引方向的灯塔,都在上方。」
许乾怔住了。这个回答,不是苍白的安慰,不是空洞的大道理,而是一个清晰的、带有行动指向的指令——向上看。
仿佛隔着屏幕,那个身姿挺拔的军官正站在他面前,用不容置疑的目光,指引他抬起低垂的头颅。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信息紧随而至:
「在什么地方?安全吗?」
依旧是简洁的询问,不带过多情绪,却精准地指向了核心——他的安全。
许乾看着这行字,胸腔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他低头看了看身下陡峭的海堤和翻滚的海浪,默默地向后挪动了一些,才回复:
「在海边,挺安全的。」
「望海市风浪大,海堤湿滑,注意保持安全距离。天黑后尽快返回住处。」
这次回复得同样很快,语气是标准的“服务性”提醒,但那份及时的关切,却无法被这公事公办的措辞完全掩盖。
「好。」许乾只回了一个字。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与这种“官方关怀”继续对话。
对方似乎也无意闲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对话就此停滞。
然而,几分钟的静默后,手机再次震动。「望海市开放日虽已结束,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不会改变。」消息顿了顿,仿佛发送者在下句话前略有迟疑,「如有需要,可随时留言。」
这条信息,像是对他们之间这种略显古怪的交流模式做了一个正式的注脚,再次明确了“工作号”的定位,也像是在给许乾一个继续联系的理由——一个基于“宗旨”和“需要”的理由。
许乾看着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他收起手机,迎着越来越大的海风,慢慢走回旅馆。那句“向上看”,却像一颗种子,在他荒芜的心田里,落下了。
夜色降临,许乾在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小面馆解决了晚饭。回到旅馆房间,他洗了个热水澡,试图冲掉一身的海风和疲惫。正当他擦着头发,犹豫着是继续发呆还是早点睡觉时,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那个工作号。
「回到住处了吗?」
许乾愣了一下,回复:「刚回到。你怎么知道……」
「猜的。这个时间,海风已经很冷了。」
这句平淡的推测,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许乾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这份于细节处的留意,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穿透力。
「嗯,是有点冷。」许乾回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点点试探,「你这个工作号……还挺负责的。」
这次,隔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才来:
「职责所在。」
又是这四个字。像一块盾牌,稳稳地挡住了所有可能探向私人领域的触角。
许乾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释然。是啊,职责所在。自己又在期待什么呢?他放下手机,决定不再回复。
然而,十几分钟后,当他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显示着来自“望海开放日服务”的一条长信息:
「另外,关于你之前的问题。大海航行,确实常会迷失方向,感觉孤立无援。但即使是茫茫大洋,也有洋流、季风、星象可供参照。人生亦如此。感到四面是水时,不妨先寻找一个微小而确定的‘参照物’。可以是一项必须完成的小事,一个短期能实现的目标,或者……仅仅是第二天早上按时吃一顿早餐。从稳定自身开始。」
这段话像把钥匙。没有说教,没有同情,只给方法。
寻找微小而确定的参照物……稳定自身……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它们不像心理医生的话那样充满术语和分析,也不像朋友的安慰那样带着主观的情感偏向。它们更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航海者,在风浪将至的夜里,平静地指着星辰,传授着最基本的、关于辨认方向的生存技能。许乾沉默地看着,心里那艘快要散架的破船,似乎被这几句话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扶正了一点点。
许乾反复看着这段话,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摩挲。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起“明天早上按时吃一顿早餐”这件事的可能性。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奇特的、无声的陪伴模式形成了。
许乾没有再发送那些情绪化的、寻求答案的信息。他开始尝试着,像完成某种任务一样,执行赵锐锟无意中提出的那个“微小参照物”的建议。
他会在早上,坐在早餐店里,喝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时,拍下空碗的照片,发给那个号码,附言:「参照物一:早餐,已完成。」
他会在白天,强迫自己走出旅社,去一个之前计划过但一直没去的小景点,然后发一张风景照,附言:「参照物二:出门。」
他甚至开始浏览招聘网站,尽管只是漫无目的地滑动,但他会截图那个“海投”的页面,发过去,什么也不说。
而那个海军旗头像,并不会每次都回复。它的回应似乎毫无规律可循——有时会秒回一个简短的「收到」或者「很好」;有时会在几个小时后,才补上一句「保持下去」;有时则干脆沉默,仿佛这个号真的如他所说,“消息多,审核慢”。
但许乾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人是“活”的,他在看。这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奇异地产生了一种约束力。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彻底地放纵和沉沦,至少,他每天会为了发送那个“参照物”,而勉强完成一点“像正常人一样”的行为。
这天深夜,许乾在整理手机相册时,无意中翻到了前几天在海军开放日,与赵锐锟的那张合影。
照片里,赵锐锟穿着笔挺的白色常服,他面带微笑,眼神清正,身姿如松。而站在他身边的自己,目光稳稳锁在镜头上——睫毛却在下眼睑投出细碎的颤,像被风吹乱的蛛丝,藏不住心慌的痕迹。嘴角扯出一道比军礼更生硬的弧度,整个人像株被园丁强行掰直的野藤,枝桠绷得笔直,根须却在潮湿的泥土里溃烂发皱。
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到一阵刺痛般的羞惭。
他鬼使神差地将这张照片发给了那个号码,什么文字也没有配。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久到许乾以为对方会打出一长段话来。
最终,回复却只有三个字:
「看到了。」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条:
「很珍贵的留念。早点休息。」
没有评价他的状态,没有安慰,也没有鼓励。只是“看到了”,和“很珍贵的留念”。
这种克制到了极点的反应,反而让许乾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他忽然明白了,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看到了你的样子,你的不堪,你的挣扎,我都看到了。但这并不影响我此刻坐在这里,与你进行这场跨越电波的、沉默的陪伴。
这种“不评价的接纳”,对他而言,是比任何同情都更高级的尊重。
他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劣质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向上看……”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天花板上的光斑,似乎真的,比之前纯粹的黑暗,要亮上那么一点点。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点模糊的光斑,忽然伸出手,按亮了床头的夜灯。暖黄的光晕瞬间漫开,驱散了房间里的昏黑,连带着胸腔里淤积的阴霾,也仿佛被这主动寻求的光亮慢慢烘软了些。
他蜷进被子里,睫毛不再神经质地颤动,呼吸渐渐沉成均匀的波浪。原来有些光,既能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也能悄悄渗进灵魂的褶皱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营区宿舍的书桌前,赵锐锟刚刚结束一轮夜间值班。他拿起那个私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与许乾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信息,是那张合影。
他点开大图,目光越过自己标准化的笑容,久久停留在许乾那双藏不住的疲惫的眼睛上。明明正视着镜头,焦点却虚虚落在某处虚空,眼尾有粒极淡的泪痣,此刻沾着点没擦净的细汗,在闪光灯下泛着水光;下眼睑的肌肉绷得太紧,像是强撑着的“正常”。
然后,他锁上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起身,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脸。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恢复了一贯冷静与刚毅的面孔。
作为一名军人,他本只是想尽份绵薄之力帮助那位失意的年轻人。
但,那句“四面都是海水”的质问,和那张合影里强烈的求生与求死交织的眼神,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心头。
他回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停顿良久。最终,他用力写下了四个字:职责。本心。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他此刻难以言明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