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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宴 ...

  •   许乾正坐在咖啡馆的窗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某个陌生城市的招聘信息。

      手机在口袋里执着地震动着。

      他皱了皱眉,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让他瞳孔骤然一缩,明明早删了,可每个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似的,不断冲击他——是江叙白。

      他盯着那个号码迟疑几秒,指尖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方,最终,还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期望,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却没有立刻说话。

      “喂?小乾?”电话那头传来江叙白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和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还好吗?”

      许乾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嗯。有事?”

      他似乎能听到电话那头江叙白松了口气的细微气息。

      “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江叙白的语气依旧温和,仿佛他们还是曾经那对无话不说的恋人,“我……我有点想你。”

      想我?许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分手这半年来,在他最痛苦、最挣扎的时候,这个口口声声说想他的人在哪里?现在又来扮演什么深情?

      “我很好,不劳挂心。”许乾的语气硬邦邦的,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小乾!”江叙白急忙叫住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还有某种……难以启齿的犹豫,“其实……有件事想告诉你。我……我要结婚了,两周后,希望你能来。”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乾感觉自己的耳朵先是猛地一静,随即被一种高频的尖啸灌满,仿佛有根冰针从太阳穴贯穿而过。咖啡馆里舒缓的音乐、周围低低的交谈声,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声音,冰冷而迅疾。

      分手,不过半年。

      五年。

      整整五年。从大二青涩的相遇,到毕业后两年共同挤在出租屋里规划未来的夜晚,他人生中最美好、最投入的五年光阴,都给了电话那头的这个人。

      是江叙白,在他被父母各自的新家庭而抛弃自己时,给了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幻影,给了他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可就是这束光,在半年前,告诉他要去相亲结婚,却还无耻地提出“不分手”,让他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许乾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感觉整个世界在他脚下分崩离析,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的剧痛,以及看清对方懦弱和卑劣本质后的恶心与绝望。

      他提出了分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然后,抑郁的情绪像黑色的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辞掉了奋斗两年才稳定下来的工作,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游荡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里,用酒精把日子泡得发涨发黏,连呼吸都浸着乙醇的苦。

      而现在,这个亲手打碎一切的人,居然告诉他,要结婚了?还“好心”地来邀请他?

      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恶心和被彻底羞辱的感觉,像湿透的棉被层层裹住他的口鼻,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叙白,”许乾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分手了,对吗?”

      “……是。”

      “你的婚礼,与我何干?”他轻轻地问,语气里带着冰锥般的寒意,“邀请前任参加婚礼?是想展示你的‘圆满’,还是想看看我有多狼狈?”

      “许乾,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江叙白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觉得什么!”许乾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微微颤抖,“觉得我们还能做朋友?还是觉得我应该祝福你?”

      “省省吧。你的婚礼,我不会去。祝你……求仁得仁。”

      说完,他不等江叙白再有任何回应,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许乾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咖啡馆里温暖的灯光此刻刺眼得让他想要流泪。

      这两个月里,他努力遵循着那个“工作号”曾经的建议——放松身心,拟定不同的目标(比如换个城市旅行,尝试找新工作),情况已经在慢慢好转。他甚至以为自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闷响也浑然不觉,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几乎是凭借着一种逃离的本能,踉跄着冲出了咖啡馆。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接下来的几天,他如同梦游般漂在临时租住的小屋里,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江叙白要结婚的消息,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望海市……是江叙白的家乡。

      他曾无数次计划着攒够假和江叙白一起到望海市看看湛蓝的大海,可一次都没有实现。

      就在江叙白婚礼前几天,他终究还是踏上了前往望海市的旅途。他不知道自己回来做什么,是想要一个彻底的告别?还是想亲眼见证一下那场与他无关的婚礼,让自己死得更彻底一些?他不知道,内心一片迷茫。

      夜晚,他蜷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点了很多酒。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麻痹那颗疼痛的心脏。回忆如同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

      强烈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他。他冲进浴室,看着盥洗池光滑的陶瓷内壁。一种熟悉的、病态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地注入池中。他看着水面逐渐升高,淹没溢水孔,倒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和他自己扭曲的面容。

      他将脸慢慢埋进冰冷的水里。

      耳朵被水流灌满,世界瞬间安静。窒息感压迫着胸腔,肺部开始灼痛,意识边缘泛起那种他既恐惧又迷恋的、空白的晕眩。在这种极致的生理刺激下,脑海里那些纷乱痛苦的思绪,似乎真的被短暂地清空了。只剩下一种接近死亡的、虚无的平静。

      他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咳嗽着,水珠四溅。镜子里的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没有半分活人的鲜活气。

      一次,两次……他像上了瘾一样,反复体验着这种濒临极限的快感,试图用身体的极端感受来覆盖心灵的剧痛。

      在不知道第几次从水中抬起湿漉漉的头,意识处于极度混乱和迷糊的状态时,他踉跄着抓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被水渍模糊。他凭着残存的本能,点开了那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开放日工作号对话框。

      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他上次离开望海市时,发去的一张清晨拍的、灯塔与天空海平面交汇的照片,附言:「向上看」。而下面,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回复。

      他看着那片空白,一种巨大的、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感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手指,在模糊的视线中,敲下了三个字:
      「谢谢你。」

      然后,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机从他湿滑的手中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蜷缩起来,无声地流泪。

      他不知道这条信息意味着什么,是告别?是自作多情的独白?还是绝望中无意识的求救?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脑一片空白,没有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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