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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雷破门 ...

  •   七周的封闭训练终于结束,交接、总结、解散。当赵锐锟从储存柜中取出手机,他连接上充电器,开机,信息的提示音开始零星地、然后密集地响了起来。

      他垂着眼,手指机械地快速划动屏幕,掠过一连串的短信、家人问候和新闻推送,甚至连内容都没看清。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个“许乾”的聊天框,只有一条信息,是昨天半夜!?

      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谢谢你」

      赵锐锟的眉头瞬间拧紧,一种职业训练出的、对危险信号的直觉,像冰冷的探针瞬间刺透了他的神经。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不翼而飞,他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了分析:

      沉寂两个月后突然联系。

      没头没尾,只有道谢。这不像日常交流的开端,更像……一种终结性的表达。

      结合他之前了解的许乾的心理状态。

      这三个字,在赵锐锟眼里,不是礼貌的致谢,而是一封没有标点符号的遗书。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坐下,拇指重重地点下了语音通话的请求。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的心弦上。无人接听。

      自动挂断。

      赵锐锟的脸色沉了下来,一种罕见的焦躁在他眼中凝聚。他立刻再次拨打。

      与此同时,许乾正将自己沉在放满冷水的浴缸中。水温很低,刺激得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闭着眼,缓缓将头后仰,直至整个面部都没入水下。

      耳朵被水流隔绝,世界瞬间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窒息感起初是轻微的压迫,随后如同潮水般迅速上涨,肺部开始发出抗议的灼烧感,喉头不受控制地想要吞咽,意识边缘泛起一种奇异的、空白的晕眩。

      他在反复体验这种濒临极限的感觉。似乎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试探死亡的边界,也试探自己求生的本能。每一次从水中猛地抬头,大口呼吸着带着水汽的空气时,那种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和虚脱感,会带来片刻的、摆脱一切思绪的纯粹空白。他迷恋这种空白。

      就在他再一次沉入水底,感受着意识即将飘散的瞬间,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振动声,穿透了水波的阻隔,隐隐传入他的耳膜。

      是什么?

      他烦躁地蹙眉,抗拒着这打破他“仪式”的干扰。他不想理会。

      但那振动执着地响着,停了片刻,又以更加急促的频率再次响起。

      他终于无法忍受,猛地从水中坐起,水花哗啦四溅,淋湿了浴室的地面。他剧烈地咳嗽着,抹掉脸上的水,循着声音望去——是放在浴缸边缘置物架上的手机。屏幕正亮着,上面清晰地显示着:

      “望海开放日服务” 正在请求语音通话……

      许乾愣住了,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蜿蜒而下。

      语音通话?

      一个……工作号……他本以为随着开放日的结束,它的使命也会随之结束……

      他还记得我?在两个月毫无联系之后?

      一种荒谬又混杂着细微惊喜的情绪,像气泡一样从他死寂的心底冒了出来。他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界面,第一通、第二通请求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第三通请求又立刻打了进来。那股不容拒绝的执着,仿佛穿透屏幕,扼住了他的呼吸。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湿漉漉、微微颤抖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尝试和突如其来的惊吓,带着无法掩饰的喘息和沙哑。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赵锐锟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绷紧的急迫,完全没有寒暄和铺垫:

      “许乾!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许乾被这单刀直入的问话震了一下,一时语塞。“我……”

      “回答我!”赵锐锟的语气加重了,尾音因急切而发颤,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般发紧,却有着权威的力量,“你刚才在做什么?我听到了水声。”

      水声?许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还在荡漾的浴缸水面,和自己湿透的身体。他猛地意识到,赵锐锟不仅打了语音,还在敏锐地捕捉着背景音里的任何异常。这绝不是一个“工作号”该有的行为和关注度!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这根本不是什么工作号!这从头到尾,都是赵锐锟极其私人的联系方式!他为了帮他,或者说为了让他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帮助,撒了一个严谨而温柔的谎言。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他之前的自毁冲动。

      “我……在酒店。”他嗫嚅着,大脑一片混乱。

      “哪个酒店?把地址发给我!”赵锐锟的声音没有丝毫放松。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许乾迷迷糊糊地退出通话界面,将酒店的定位发了过去。

      “待在房间,不要做任何事,等我。”赵锐锟说完这句,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许乾茫然地坐在冰冷的浴缸里,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浑身湿透、眼神慌乱、像个溺水者一样狼狈的自己,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个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

      赵锐锟要过来?他现在要过来?

      另一边,赵锐锟在收到地址的瞬间,已经行动起来。他甚至来不及换下作训服,只飞快地将一些必需品塞进一个行军背囊,便大步流星地冲向车库,发动了汽车。

      他的脸色冷峻,下颌线绷得像铁。车载导航设定着酒店的位置,他的油门踩得比平时要深,他指尖在方向盘上重重一按,迫使自己冷静,但他的脑海里只有刚才电话里听到的、那不同寻常的水声和许乾掩饰不住的喘息声。那种对危险的预判,让他心如擂鼓。

      余光扫过后视镜,确认后方无车才提速。赶到酒店,在前台做好登记,找到房间。站在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沉稳地敲响了门。

      门开了。

      许乾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居家服,头发看起来是刚用吹风机打理过,带着些蓬松的痕迹,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此刻因为惊讶和未褪去的情绪波澜,显得有些闪烁。

      似乎没料到他会真的出现,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赵锐锟的目光迅速扫过许乾全身,发现了些许异样后,一把推开房门,力道之大让许乾踉跄了一下。他径直冲向浴室,浴室的门敞开着,灯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漫出浴缸、流淌到瓷砖地上的水迹,甚至有些已经蔓延到了外面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痕,这水量,根本不像正常洗澡。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强烈的后怕,瞬间冲上了赵锐锟的头顶。

      他猛地转身,看向跟过来的、有些无措的许乾,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显得格外低沉冷硬,像被冰水浸过的钢铁:

      “你在干什么?!”赵锐锟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乾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不慎绊到地毯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栽去!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迅捷地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在了他耳侧的墙壁上,稳住了他失衡的身体。赵锐锟将他轻轻一带,许乾的背脊便抵上了微凉的墙面。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一个呼吸可闻的程度。赵锐锟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稳固,却没有进一步侵犯的动作,只是将他禁锢在墙壁与自己胸膛之间这方狭小的空间里,让他无处可逃。

      赵锐锟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仿佛将冲到嘴边的所有质问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齿缝间逼出冷硬的声音,“告诉我,通话的时候,你在里面做了什么?”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许乾试图闪躲的眼睛,不容他再有丝毫隐瞒。

      许乾被他圈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传来的、同样不平静的心跳,以及那强压着怒火的灼热气息。他偏过头,避开那几乎能洞穿人心的视线,嘴唇抿得发白。

      见他不答,赵锐锟想到那通电话里的水声和有些许急促的喘息声,想到这满室的潮湿,想到他可能在自己赶到前……那种可能性让他的怒火几乎冲破理智。他盯着许乾,语气变重,抛出了他认为最有力的质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你出事,酒店要承担多大的责任?清理现场,处理舆论,这些你想过吗?!”

      他的质问,是出于一种对社会秩序和他人负责的考量。但这话听在许乾耳中,却像是在指责他给别人添了麻烦。

      许乾眼中的那点慌乱迅速褪去,染上了一层受伤和更深的偏执。

      赵锐锟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脸色,心知自己的话可能说重了,但他胸腔里的怒火和后怕还在燃烧,他盯着许乾,几乎是脱口而出,抛出了他认为最能牵绊住一个人的枷锁:

      “还有我!你出了事,我怎么办?!我当初帮你,不是为了今天来给你收尸的!你的父母呢?他们要是知道……”

      “父母?”

      许乾猛地转过头,打断了他。之前那些慌乱、无措,在这一刻被一种尖锐到极致的冰冷嘲讽取代。他抬起眼,直视着赵锐锟,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里是死寂的荒芜:

      “他们?”

      “他们早就离异了,各自都有了自己的新家庭,新的孩子。”

      “我从成年那天起,就没再花过他们一分钱,他们……也早就没管过我的死活了。”

      赵锐锟所有质问的、愤怒的话语,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许乾那双彻底失去光彩、只剩下麻木和讥诮的眼睛,看着他那副仿佛早已对全世界都不抱期望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撑在墙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真相浇熄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悲悯。

      他大致懂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是在被至亲遗弃的漫长岁月里,独自挣扎了太久,或许事业的挫败,或许情感的失意,终究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的他,也许已经对自身价值的彻底否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擅长的纪律、命令、大道理,在这样赤裸的创伤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沉默,在弥漫。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赵锐锟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他知道,此刻任何软弱的同情都可能将对方推向更深的深渊。他必须拿出更强大的、更坚定的力量。

      他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一种命令,也是一种承诺:

      “许乾,听着。”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从今天起,戒掉你所有……自毁行为。”

      许乾空洞的眼神动了动,浮现出一丝嘲讽,他轻轻地问,声音飘忽得像烟: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赵锐锟一直以来用以自我约束的那层“责任”的外壳。是啊,他有什么资格?战友?朋友?还是那个虚构的“工作号”管理员?

      赵锐锟迎着他带着讥诮和绝望的目光,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来的微湿气流。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许乾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就凭我刚才差点以为要替你收尸!就凭这个号码,从来就不是什么工作号!就凭我现在站在这里,而不是在写关于你的事故报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许乾的心上。

      “资格?”赵锐锟的嘴角牵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线条,“如果你非要一个资格——那就是我赵锐锟,作为一个见过生死、也尊重生命的人,看不下去你这样糟蹋自己!这个资格,够不够?”

      许乾被他话语里的力量和那份揭露的真相震住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锐锟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我发小,他是医生,”赵锐锟的语气不容商量,“你需要专业的帮助。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许乾望着他,望着这个贸然闯入自己混乱世界、硬生生截断死亡进程,此刻又以近乎霸道的姿态要接管他未来的人。疲惫像潮水漫过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心底某个角落又泛起一丝极轻的震颤——像溺水者触到浮木时,那几乎要被灭顶的慌乱压过的、微弱的抓握欲。

      他没有应声同意,却也没再挣扎。

      赵锐锟望着他沉默的侧影,撑在墙上的手掌缓缓落下。指节还留着方才抵墙的酸麻,掌心因用力掐出的月牙痕泛着淡粉。他知道,自己既然选择踏进这片混沌的黑暗,就绝不会再转身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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