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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谜底 ...

  •   清晨的阳光透过酒店的纱帘,在地毯上投下清浅的光影,像一抹温吞的琥珀色,被海雾洗过,透着一层澄澈的凉意。

      许乾对着镜子,认真将嘴角扯出一道浅弧——不是笑,更像在练习某种得体的表情。他又理了理额前翘起的碎发,镜中人眉眼清秀,带着点未褪的学生气,唯有眼底熬夜留下的青黑,像片洗不净的雾,悄悄泄露出昨夜与死神擦肩的疲惫。

      赵锐锟推门进来时,已换下作训服,穿深灰棉质T恤和卡其工装裤,身姿依旧挺拔,却少了军旅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日常的沉稳。他目光在许乾脸上顿了两秒,精准捕捉到那层精心遮掩的倦意,却没点破。

      “收拾好了?走。”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嗯。”许乾低应一声,跟在他身后。

      车子是赵锐锟自己的黑色SUV,内饰干净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如同他这个人。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厢内一片沉默。车厢里只剩空调细微的风声,和电台流淌的轻音乐——舒缓,却像背景板般存在感稀薄。

      许乾靠在副驾,偏头看窗外飞掠的街景,手指无意识抠着安全带边缘。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发涩,“不用回部队吗?”

      赵锐锟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扶着方向盘:“刚结束封闭训练,正好有假期。”顿了顿又补一句,“手续都齐,不算擅离职守。
      这话像颗定心丸,精准堵住了许乾心里那句“你请假陪我合适吗”。

      许乾“哦”了声,没再追问。可心里总有些发沉——一个海军军官的宝贵假期,就这么花在陪他这种麻烦人身上?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栽着老梧桐的巷弄,停在闹中取静的米白色小楼前。“心晴心理咨询中心”的牌子挂在门楣上,字体是温润的楷体,透着一种专业的温和。

      赵锐锟的发小,也是他提前联系好的心理医生——李泽,已经在大厅等候。听见动静抬眼时,无框眼镜滑下一点鼻梁,露出眼底的笑。他穿熨得笔挺的白大褂,左胸口别着诊所的银质徽章,袖口露出半截深灰衬衫,边角压得服服帖帖。见两人走近,他随手将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袖子往上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刚下课的教授整理教案,亲和力不自觉就漫了出来。

      “锐哥!”李泽迎上来,先和赵锐锟碰了碰拳,“这位就是许乾吧?我昨晚就等着见人了!”他转向许乾,笑容收了点“职业感”,却依然像浸了温水的毛巾——不烫人,却让人忍不住放松,“我是李泽,锐哥总说你是‘最让他操心的弟弟’,久仰。”

      “李医生好。”许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挤出了一个符合他人设的、略带腼腆的微笑。

      赵锐锟刚要开口讲许乾的情况,李泽已凑过来,胳膊肘轻撞他肩膀,憋着笑压低声音:“得了吧,还‘专业问诊流程’?昨晚给我发语音时,你声音都劈叉了——怎么,赵大队长追女朋友都没这么急过?”李泽挑了挑眉,又对许乾说:“那我们现上去吧,放松点,就是随便聊聊。”

      走到诊室门口,赵锐锟停下了脚步。他看向许乾,声音放缓了些许:“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进去,和李医生好好谈。”他的眼神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说“没关系,你可以的”。

      许乾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李泽走进了那间布置得温馨而私密的诊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赵锐锟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背脊挺直,即使穿着便装,也难掩那股经年累月训练出的仪态。他拿出手机,似乎想浏览些什么,但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屏幕上。他的耳朵,却不自觉地像声纳探测器般,紧紧锁死那扇紧闭的门扉,尽管理智告诉他隔音良好,里面不会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然而,就在此时,他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显示“李泽”请求语音通话。

      赵锐锟眉头一皱,李泽正在问诊,怎么可能给他打电话?他下意识就想挂断,但指尖在触碰到红色按键前,猛地顿住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带着点逾越界限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迟疑着,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血管在指甲盖上微微搏动,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指关节上厮打:一个斥责他逾越界限,另一个则疯狂叫嚣着必须知道里面的情况。

      最终,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更为强大的情感拉力下,微微松动。他的拇指终究落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按下了接听键。随即迅速将手机贴到耳边,并下意识地将听筒音量调至最低。

      他没有说话,只是屏住呼吸。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和椅子移动的声音,随后李泽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裹着安抚的力道漫过来:

      “许乾,在这里,你可以是安全的,放松的。”李泽的声音温和,像午后透过窗棂的阳光,“任何你想说的,不想说的,都可以由你来决定。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好吗?”

      短暂的沉默后,是许乾的声音。起初有些犹豫,断断续续,但渐渐地,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开始倾泻而出,是一种平静之下掩藏着巨大悲伤的叙述。

      “你知道,那种……明明站在阳光下,却感觉浑身冰冷,怎么也暖和不起来的感觉吗?”

      李泽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那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它跟随你多久了?”

      “好像……很久了。”许乾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爸妈总在吵,吵到摔东西,后来各自搬出去重组家庭。我去爸爸家,后妈的儿子嫌我碍事;去妈妈家,继父也……”他喉结猛地滚动,声音突然哑了,“他们都说‘长大了就好了’,可我长大后才明白——有些地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位置。”

      李泽的回应带着精准的共情:“听起来那些年的争吵和分离,对你来说是种持续的消耗。”

      “嗯。”许乾吸了吸鼻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落,“我以为考上大学,离开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李泽轻声确认:“所以你后来拼命考大学,是想找一个‘不被多余’的地方?”

      “对!”许乾的声音突然亮了些,像抓住救命绳,“我以为到了大学就好了,能自己掌控生活。可……可我还是融不进去。”他声音又沉下去,“我喜欢男生的事没敢说,性格也不算开朗,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图书馆。直到……遇见他……”

      “他出现了,对你来说是很不一样的存在?”李泽捕捉到关键词,用开放式提问引导。

      许乾的叙述不自觉地轻柔下来,“那时候大一下学期,我在学校里对着那栋有百年历史的教学楼做速写,他穿着便装,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建筑系的学生,说看我画的结构透视很准。”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划动着,仿佛在虚空中勾勒当时的线条。“后来才知道,他是隔壁陆军学院的学员,叫江叙白,那天是休假,来找我们学校的老同学。他说他喜欢老建筑,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李泽注意到许乾微微挺直了些的背脊,轻声问:“后来,你们开始交往了?”

      “嗯。”许乾的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回忆的暖意,“他休假时间不多,但每次出来,都会来看我。有时是陪我泡在图书馆,他看他的军事理论,我画我的图;有时是拉着我去吃学校后街的小馆子,总记得我不吃香菜……他会把我画好的作业小心翼翼地收好,说等我成了著名建筑师,这些都是珍贵手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的幸福,却又迅速被苦涩淹没。“他毕业那年,分配到了南方的部队。我们开始了异地。很辛苦,但他总会想办法。夜里站岗休息的几分钟,会给我发信息;拿到手机的时候,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他说,等他稳定下来,在那边买个房子,一个带大窗户的房子,阳光能照进来,我在里面画图,他……”

      李泽的笔在病历本上顿了顿,没打断。

      “后来我毕业了,去了他的城市工作,我们一起租了间带飘窗的小房子,周末我们窝在沙发看老电影,他总把爆米花桶往我这边推;我加班晚了,他就煮碗青菜面,卧两个溏心蛋。”许乾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数星星,“我们说好明年养只橘猫,后年换台大点的电视……他甚至偷偷查了公积金政策,说‘再攒两年,能付个小两居的首付’。”

      尾音突然哽住。他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还留着当年一起刷墙蹭的浅白涂料印:“我以为……这就是家了。有他在,有烟火气,有盼头。”

      李泽放下笔,递过纸巾:“后来发生了什么?”

      许乾没接,目光投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轻声说:“后来他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多了,加班的夜越来越长。再后来……

      然后,赵锐锟听到了那个关键的部分。

      “就在半年前,他休假回来。我以为和以前一样……可他告诉我,他家里给他安排了结婚对象,是他父亲老战友的女儿。他说他没办法反抗,那是他家族早就定下的路。但是……。”

      “他说他爱我,从来没变过。所以他不想分手,等他结了婚,有了孩子,对家里有了交代之后……再……再离婚。”许乾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和刺痛,“他说,这只是权宜之计,为了他的前途,也为了……我们以后能更‘顺利’地在一起。”

      诊室门外的赵锐锟,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滞。一股混合着恶心与愤怒的寒意窜上他的脊梁。这何止是背叛,这是将最私利的算计,包装成最深情的无奈。它不仅玷污了“爱”这个字,更践踏了许乾捧出的、毫无保留的五年。他几乎能触摸到当时的许乾,那颗构建着未来蓝图的心是如何被这番充斥着懦弱和卑劣的“安排”碾得粉碎。

      这是一种何其自私、何其残忍的背叛!它玷污了“爱”这个字,也亵渎了那身军装所代表的忠诚与担当!

      “我当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许乾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五年年,整整五年……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备选。我提分手时,他没有挽留……可现在,他居然还要打电话来,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

      接下来的话,赵锐锟有些听不进去了。他的脑海里像被按下了重复键,只剩下几个尖锐的词语在疯狂冲撞——“五年”、“军校生”、“不分手”、“结婚”。他想起在海军开放日,许乾看着他拒绝添加微信时那异样的眼神和之后发生的一切。

      都有了解释。

      那不仅仅是失恋的痛苦,那是信仰的崩塌。是对那个穿着类似制服、代表着某种承诺和纪律的群体的信任,被最亲密的人亲手击碎后,连带产生的、对自身价值和所有相关事物的怀疑与否定。

      赵锐锟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了胸口。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帮助一个陷入困境的普通青年,给予一些纪律范畴内的引导和关怀。

      但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许乾的经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某些他身处其中、引以为傲的体系内,也可能存在的阴暗和不堪。而许乾对他的那点微妙的、或许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信任和依赖,是否也掺杂着对那个“前任”影子的投射、恐惧以及……一丝不甘的期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听到许乾用那样平静而绝望的语气,述说那段被否定的五年感情时,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那不仅仅是对受害者遭遇的愤怒和同情,还有一种……更私人化的、难以名状的动摇和刺痛。

      李泽的声音再次隐约传来,似乎在引导许乾进行更深层的情绪疏导。

      赵锐锟默默地、带着一丝负罪感地,挂断了这通本不该接听的语音通话。他将手机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抬起头,望着诊室那扇依旧紧闭的门,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门内的那个年轻人,背负着远比他想象中更沉重的过去。而门外的他,在无意间窥见这片废墟的全貌后,还能否仅仅以一个“帮助者”的身份,平静地抽身而退?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一种沉入水底般的、冰冷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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