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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界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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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记得按时吃,前几天可能会有点嗜睡,千万别开车。”李泽的声音温和而笃定,“这两周尽量保持规律作息,哪怕睡不着也别硬躺着干熬,起来翻几页闲书,让大脑放松下来。”
许乾的应答声闷闷的:“知道了,李医生。”
诊室的门再次打开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许乾跟在李泽身后走出来,脸上褪去了之前的激烈情绪,只余下一种宣泄后的虚脱般的平静,那双总是盈满情绪的眼睛,此刻像被夜雨彻底洗刷过的湖面,清澈,却也更显幽深空洞。
赵锐锟几乎是从长椅上弹起来的,目光如扫描仪般先快速掠过许乾的脸,捕捉到那层平静之下难以掩饰的苍白和倦怠,然后才转向李泽,递去一个无声的询问眼神。
李泽微微点头,示意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说话。赵锐锟对许乾低声道:“等我一下。”便跟着李泽走了过去。
“情况比你在电话里描述的更复杂一些,”李泽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童年长期缺乏安全感的家庭环境是基底,那场持续五年、并以那种方式终结的感情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叠加目前他对未来失去目标的空虚感,抑郁程度不容乐观。”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尤其是那种……通过体验窒息感来寻求片刻解脱的行为,具有很高的成瘾性和危险性,必须立即干预。药物是辅助,关键在心理疏导。”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低头站着、身影单薄的许乾,补充道,语气带着提醒:“最重要的是,他是典型的阳光型抑郁。表面上可能看起来没事人一样,甚至能说能笑,但内里的消耗非常大。夜晚、独处、或者遇到像‘纪律’、‘承诺’、‘家庭’这类敏感词,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锐哥,你得多留心。”
“我明白,谢了。”赵锐锟喉结动了动,原本攥紧的手松了松,他抬起右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李泽的上臂——这是一个男人间表达沉重感谢的方式。
李泽被这动作逗笑了,抬手虚虚挡了一下,略带调侃:“行了,赶紧带人去拿药吧。回头请我吃饭。”
回到许乾身边,赵锐锟将情绪收敛得很好,语气尽量平和:“走吧,我们去药房。”
李泽过来又温和地嘱咐了几句用药注意事项。许乾轻声说了句“谢谢李医生”。
两人一同走到大厅的自动收费处。
许乾看着那机器屏幕显示着的待缴费金额,他没有拿出手机扫码的意思,只是捏着那张薄薄的处方单,指尖微微用力。
赵锐锟见状,很自然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准备上前付款。
“不用。”许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阻隔感。
赵锐锟动作一顿,看向他。
许乾抬起头,脸上浮起惯常的疏离浅笑,眼底却结着冰:“挂号咨询费多少?我转你。”他解锁手机,点开转账界面,“没道理让你又出力又破费。”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划清界限。他想用金钱结算,将赵锐锟所有的帮助定义为一次“付费服务”,从而斩断其中蕴含的、令他恐慌的人情纠葛。
赵锐锟的眉头蹙了起来,一股火气隐隐从心底窜起。他不是心疼这点钱,而是无法忍受许乾这种迫不及待要将自己推开、退回陌生人的姿态。他压下心头的不快,声音沉了几分:“许乾,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先拿药,身体要紧。”
“我的身体我自己负责。”许乾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股子执拗,“多少钱?”
“我说了不用!”赵锐锟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盯着许乾那双用平静伪装脆弱的眼睛,恨铁不成钢的焦急混着担忧,几乎要冲破理智,“你就不能别在这时候硬撑?接受帮助不丢人!”
“接受帮助?”许乾嘴角那点浅淡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尖锐的嘲讽,“然后呢?像你那个‘工作号’一样,等过了一段时间,使命结束了,就悄无声息地沉寂下去?”他别开视线,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们……其实都差不多。
这句“你们都差不多”,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赵锐锟最敏感的神经。他知道许乾是在指他的前任,那个玷污了军人形象、给了他虚假承诺的国防生。
一直被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被误解、被与那种人相提并论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赵锐锟引以为傲的克制。他猛地向前一步,身体带起的风扑在许乾脸上,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军刺,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低哑,却带着千钧重量:
“我跟那个渣滓不一样!”
这句话掷地有声,在大厅里引来些许侧目。
赵锐锟浑然不顾,他盯着许乾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吼道:
“他辱没了军风!他既害了那个不知情的女孩,也毁了你!他不配穿那身衣服!”
“但我没有!我,赵锐锟做事,对得起这身军装,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吼完这一句,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锐锟胸口剧烈起伏,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更意识到——他暴露了。
许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不可置信地看着赵锐锟,眼神从震惊到困惑,最后化作被窥视的愤怒与难堪。他声音发颤,带着冰碴:“你……你怎么知道……”
“李医生不可能和你说这些……”他突然想起什么,浑身发冷,“你……你听到了?你在外面……听到了我和李医生的对话?”
赵锐锟僵在原地,脸色也变得难看。窃听的行为,无论出于何种动机,都是不光彩的,是对许乾隐私和李泽职业操守的严重侵犯。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理由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回答我!”许乾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眼神像受伤的幼兽。
赵锐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复杂和愧疚。他无法撒谎,只能艰涩地承认:“……是。我听到了。对不起,这是我不对,侵犯了你的隐私。我……我只是……”他只是太担心,太想了解他到底怎么了,那种迫切甚至压倒了他一贯的原则。
许乾看着他眼中的愧疚和那份无法掩饰的担忧,满腔的愤怒奇异地没有爆发出来,反而化成了一种深深的、浸入骨髓的无力感。原来,他那些最不堪、最隐私的伤口,早已被这个人听得一清二楚。那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羞耻,也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解脱。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赵锐锟以为他会转身就走。
最终,许乾只是极其疲惫地、轻轻地说:“那个微信号……果然是你的私人号码。”
赵锐锟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摊牌,他索性把话说开:“是。轮休时给的,不违反纪律。回你消息,也都是我个人时间。”他想让许乾明白,他的靠近并非毫无原则。
许乾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担心而失态、因为窃听而愧疚、却又努力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坚持的男人。他清楚地知道,赵锐锟和那个前任是不同的。这个人的关心是笨拙的,是带着纪律框架的,甚至有些强势,但底色是纯粹的,是真实的。
可是,知道归知道,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分辨,去回应,去承受这份过于沉重的“好意”。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向收费窗口,用自己的手机扫码,支付了所有的费用。然后拿起药房递出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能暂时稳定他情绪的化学物质。
他没有看赵锐锟,径直向门口走去。
“许乾!”赵锐锟在他身后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许乾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我自己回酒店。”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别跟着我。”
说完,他拉开门,融入了外面过于明媚、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赵锐锟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以及门外那片空荡荡的、被阳光烤得晃眼的世界,心里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一块,充满了强烈的挫败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他放不下这个浑身是刺、内心破碎的年轻人。